《爱早已枯萎 Love Has already withered》洛染枍桉

6、黄昏与鲜血

　　皇族皇宫……
　　仅仅是这四个字，便足以在任何一个知晓内情的王国子民心中，投下巨大而冰冷的阴影。它坐落在王国版图最幽暗、最禁忌的角落，远离尘嚣，被层层叠叠的古老魔法结界与无言的铁律所封锁。那并非一座宫殿，更像一个活着的、吞噬一切秘密与光线的巨大谜团，终年被浓得化不开的、带有魔力的迷雾所笼罩。任何试图窥探的目光都会被无情地扭曲、反弹，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都会被无声地抹除。自那个银发少年“明”被关进那扇沉重的、刻满封印符文的巨门之后，皇族皇宫便彻底与世隔绝。没有消息传出，没有人员往来，仿佛连同那片土地一起，被从现实世界中硬生生切割出去，沉入了永恒的静默深渊。那里发生了什么？里面囚禁着什么？一切都成了王国最高级别的禁忌，一个讳莫如深、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谜团。
　　“小姐？小姐？” 明那带着一丝慵懒、一丝玩味、却又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的声音，将我从那冰冷回忆的深渊中猛地拽了回来。他微微歪着头，那双如同凝固血潭般的红瞳饶有兴致地审视着我的脸，“您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被月光漂洗过的幽灵呢。”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姿态优雅得如同在宫廷舞会上邀舞，“而且……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我这张脸……吓到了您那颗……脆弱的、被娇养惯了的小心脏吗？”
　　轰！
　　一股被轻视、被玩弄、被这极致危险的存在当面嘲弄的怒火，如同地底的熔岩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我的手指死死攥紧了秘银长剑的剑柄，冰冷的金属刺痛掌心，却无法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我死死地瞪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将他那张与埃洛克酷似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可憎的脸烧成灰烬！
　　然而，他仿佛对我的滔天怒意视若无睹。那双诡异的红瞳缓缓下移，落在了我沾满血污泥泞、被斩断后显得狼狈不堪的礼裙裙摆，以及那双同样被污秽包裹的、曾经精致无比的鞋履上。
　　“唉……” 他发出一声做作的、带着无限惋惜的轻叹，仿佛在欣赏一件被顽童毁坏的艺术品，“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细细地切割着我的狼狈，“如此华美的礼裙，如此可爱的鞋子……竟被糟蹋成这副模样……真是令人心痛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我此刻最不堪的伤口。他哪里是在惋惜衣物？他分明是在用最优雅的姿态，欣赏着我从云端跌落泥淖的狼狈，咀嚼着我的痛苦！
　　而这份痛苦，在他出现的瞬间，便已与一个更加冰冷恐怖的认知紧密相连——明被放出来了！这意味着那个古老的、如同诅咒般的预言被打破了！双生神子同处一地……埃洛克……他此刻躺在玫珞宫中昏迷不醒的身体，正暴露在何等致命的灾厄威胁之下？！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怒火，只余下彻骨的恐惧。
　　他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怒火被更深沉的恐惧取代的瞬间变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红瞳再次锁定了我的眼睛。
　　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
　　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在那双看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红眸深处，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绝对不属于“惋惜”或“好奇”的光芒——那是如同极北寒冰般刺骨的、纯粹而浓烈的威胁！那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地缠绕住我的脖颈，无声地传递着一个清晰得令人灵魂战栗的信息：
　　‘娜莉娅……我们之间的账……可远未清算……’
　　是的！他没忘！他怎么可能忘记？！
　　三年前，正是我——娜莉娅公主，在最高王庭会议上，用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力陈预言的可怖，坚决提议留下被王室抚养的埃洛克，而将另一个神子——明，作为“灾厄之源”永远囚禁在皇族皇宫那不见天日的深处！是我亲手将他推入了那永恒的牢笼！
　　如今，他挣脱了束缚，带着被囚禁的恨意与神子与生俱来的力量，站在了这片血腥的战场上。而我……我和我那昏迷不醒的孪生兄弟埃洛克……无疑是他复仇名单上最显赫的名字！他眼底那抹冰冷的威胁，分明在说：他巴不得将我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该死！” 一个无声的诅咒在我心底疯狂炸开，如同惊雷！“我怎么会在这里想他！想这个魔鬼！我来这里是为了边境！是为了寻找埃勒哥哥！是为了阻止战争！” 我像是被自己的软弱激怒，猛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与那恐怖红瞳对视的目光。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张令人心悸的脸，迈开沉重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朝着战场深处、那更加浓重的血腥迷雾走去。脚下的泥泞和尸骸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一个无形的噩梦。
　　“对……还有哥哥……” 我喃喃自语，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埃勒哥哥温暖的笑容、宽厚的手掌、沉稳的声音……这些珍贵的记忆碎片强行挤入混乱的脑海，试图驱散那银发红瞳带来的冰冷阴影。他是我的支柱，是我在这绝境中唯一的光……
　　可是……光在哪里？哥哥……他到底在哪里？他会不会正躺在某个冰冷的角落，像路上那些侍卫一样……或者……正在遭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剧烈的抽痛让我瞬间弯下了腰，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
　　“小姐？” 那个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再次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您这是……要走了吗？”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如此匆忙……是想去拯救您那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亲爱的’哥哥吗？”
　　我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猛地钉死在原地！
　　他轻轻地、愉悦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充满死亡哀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诡异。
　　“等等……亲爱的小姐，何必如此心急？”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和残忍，如同毒蛇缠绕上猎物的脖颈，“如果我告诉您……”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我瞬间僵硬的背影。
　　“……埃勒·伊尔伦殿下，此刻，正完好无损地……”
　　他再次停顿，那刻意营造的悬念如同绞索般收紧。
　　“……在我的‘照顾’之下呢？”
　　轰隆——！！！
　　一道无形的、裹挟着毁灭能量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在血管里彻底凝固！我如同被石化魔法击中，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一瞬间僵死，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撞击着冰冷的肋骨，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什……什么？！” 破碎的音节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像一具生锈的木偶，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双眼因极致的惊骇而瞪大到极限，几乎要撕裂眼眶，死死地、死死地钉在明那张带着优雅而残忍微笑的脸上！恐惧，纯粹的、灭顶的恐惧，如同汹涌的黑色海啸，瞬间将我彻底吞没，连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你们皇族……”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硬生生挖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抓了他……”
　　真相！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和疑惑！
　　为什么皇族会突然打破数百年的禁忌，释放被永久囚禁的明？
　　为什么明会出现在这远离皇族皇宫的边境战场？
　　为什么埃勒会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冰冷的话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他们用埃勒——我敬爱的、强大的兄长——作为了交换！作为了释放这个被囚禁的灾厄之源、这个恨我入骨的“明”的……替身！他们将埃勒拖入了那个比死亡更恐怖的、充满无尽秘密和未知折磨的皇族皇宫深渊！而将明……这个真正的、行走的灾难……放到了阳光下，放到了我的面前！
　　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瞬间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