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逝》蒲玥灯

1、幼年 冬日，铜盆

　　窗外的大雪鹅毛似的飞舞，不时有凛冽的寒风从破损的窗纸里灌进来。窗边真是冷，但我不敢靠近别处，这里是离静若最远的地方。窗棂上结着的蛛网已经破碎，在细小的冷风里飘动。窗边的墙头，因为长久失修，雨水的浸渍使得墙上的黑斑越来越大。

　　“月盈，快，快把那铜盆拿来！”

　　“哦。”我从窗边提起一只锈迹斑驳的铜盆，两只指头捏着，送到静若窗边，“娘，给。”

　　我撇过头，不敢看静若。我怕看见血迹斑斑的被衾，静若苍白的脸颊和鲜红的嘴唇，还有她枯黄的乱作一团的发髻。

　　“在哪儿？放在这儿！”

　　娘坐在静若窗边，正扶着她坐起来。我不敢靠近，把盆放在床边就飞快地躲到窗边。

　　静若那里应该暖和一些的，床边烧着一盆炭火。我走到窗边，就觉得双手和脸颊奇痒难耐。十根手指，已经和胡萝卜一样粗了。面颊上也有不少冻疮。我一去抓挠，便觉得痒得更加厉害了。我在那里抓着抓着，竟然把之前结了盖的地方给抓破了，流着脓水。

　　“月盈，你快来帮我！快点！静若很难受！”

　　我不敢不从，只得很不甘地走过去，怯生生地问道：“娘，干什么？”依然不敢去看静若。

　　“把盆放在被褥上，好让静若吐。”

　　我小心地捏着盆，却被娘打落：“干什么你！这么慢腾腾的！过来，你扶着她！”

　　我只得更加不愿意地坐在满是霉味的床上，扶着静若只有些许暖意的身子，看见她的一双惨白瘦弱的手，只剩下一层皮肤。

　　“哗——”

　　我知道静若又咯血了。

　　静若疾病缠身，现在已经无法说话。我感觉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然后她的一丝暖意，从手指处开始消失。我害怕地低声说：“娘，静若……”

　　娘的影子在炭火里微微摇曳，她正在煎着最后一味药。她咳嗽了几声，说道：“快好了！你等会儿。你爹该回来了，静若这个样子，真让人担心……”

　　“娘，静若的身子冷了。”

　　“你给她捂好被子，她……静若！”娘转过头来，突然涕泪纵横地喊了一声，赶到静若身边。

　　静若的头偏向了一边，再也不动了。我的身体，贴着她还有一点温度的后背，眼泪涌上来。

　　娘过来把静若给扶着平躺下来，试了试她的呼吸，阴沉着脸说：“静若去了。”

　　我“哇”一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齐擦在衣服上。

　　娘推了我一把：“哭什么哭，过来帮我！”

　　娘居然一滴泪没有流，把烧好的热水浇到铜盆里，拧着毛巾。她的手指通红，她拿了毛巾就给静若擦拭身体。

　　“吱呀”门小心地被打开，悄无声息的，爹走到娘身后，一边抚摸着我的头说：“月盈，来，把静若的药放起来。”

　　“不用了，”娘冷冷地说，“静若去了。”

　　爹不说话，定定地看着静若安静的面庞，抚上娘的肩头。娘的肩头高高低低地起伏，她低声抽泣着。

　　“好了好了，我们还有月盈呢。月盈才五岁，别伤了孩子……我这里有了现钱，咱们先把静若埋了吧。”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天气里，我看着七岁的静若被送进泥坑里，紧闭着双眼，双手放在胸前。黑色的泥土已经冻结成板，神婆在她周围手舞足蹈了一番，然后命令几个身强体健的汉子把热水倒在泥土上，一锹一锹地铲着。黑色的烂泥，一点一点地附着在静若年幼的身体上。我紧紧拽着娘的衣角。一颗硕大的眼泪砸到我脸上，我仰头，看见娘的嘴角动了动：“静若，你这样去了，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