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秋阑时》晴笙悠

26、第 26 章

　　恒湿书盒的金属搭扣在凌雪清指下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闭合声，余音在寂静的阅览区书架间短暂回荡，随即被更庞大的沉默吞没。她抱着书盒，走向古籍部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没有任何迟疑或回望的迹象，像一道设定好轨迹的、冷静的虚线，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和所有未竟的言语，都干净利落地截断在身后。

　　叶秋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两排顶天立地的深褐色书架构成的狭窄通道尽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再无踪影。图书馆上午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旧纸的静谧重新合拢，包裹住她，也包裹住桌上残留的、带着加固液微腥气味的空气，以及她胸腔里那片尚未平息的、擂鼓般的心跳。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冰凉。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椅上，那里还残留着凌雪清坐下时压出的、极其细微的布面褶皱。桌面上，阳光正缓慢爬过她刚刚签过名的修复记录册，黑色的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不用担心。”

　　凌雪清最后那句话，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卵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语气那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疏离，将一场指尖承托危险的惊险，轻描淡写地化解为无需挂怀的“无碍”。可越是这样的轻描淡写，越让叶秋阑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那是一种被彻底划清界限、被排除在担忧与责任之外的、冰凉的隔离感。凌雪清用她的方式保护了她，却也用同一道屏障，将她远远推开。

　　叶秋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才握笔不稳，险些酿成大错。也是这双手，被凌雪清温热的手指短暂地、坚定地握住过，又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触感，微凉，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现在，只剩下一片虚空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堵在胸口的滞涩感呼出去，却只觉得更闷。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晃动，筛落的光斑在她手背上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古籍部方向开关柜门的轻微响动，还有管理员低声交谈的模糊音节。凌雪清应该正在办理古籍的临时入库交接。

　　她该走了。就像凌雪清说的，“可以下班了”。可身体像被钉在了这张椅子上，动弹不得。仿佛一旦离开这个还残留着凌雪清气息、残留着刚才一切惊悸与沉默的角落，某些刚刚被触碰到的、模糊而汹涌的东西，就会像晨雾一样彻底消散，再也抓不住一丝痕迹。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地流动。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长，直到古籍部那边的声响彻底平息，直到上午的阳光将桌面的光斑推移了明显的一截，叶秋阑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怔忪中惊醒。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开始最后收拾自己的东西。将笔记本和笔袋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手指触碰到包内那件叠好的浅灰色开衫，柔软的羊毛混纺面料贴着指尖，带着她的体温，也带着被洗净后、属于洗衣液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再无半分图书馆或凌雪清的气息。

　　她将帆布包背上肩，带子勒过肩膀。重量很轻，却又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分量。

　　最后看了一眼桌面。干干净净，除了那本合拢的修复记录册，再无他物。连那滴险些酿祸的加固液，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切都恢复了秩序，就像凌雪清一贯的风格。

　　她转身，走向阅览区出口。脚步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声音很轻，却在她自己听来，异常清晰。穿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穿过从高窗斜射下来的、一道道被尘埃勾勒出形状的光柱，穿过零星几个埋头书海、对她毫无所觉的学生身旁。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室外的光线和声音瞬间涌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夏渐起的燥热。校园里人来人往，说笑声、自行车铃声、远处球场的喧哗，织成一片鲜活而嘈杂的背景。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被旧书气息和惊悸沉默浸泡的角落，恍如两个世界。

　　她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下意识地，目光投向古籍部所在的那个侧翼方向。红色的砖墙沉默着，窗户反射着白亮的天光，什么都看不到。

　　凌雪清应该已经离开了吧？回东区公寓，或者去实验室，或者去做任何她计划中该做的事。总是那么有条不紊，从不拖泥带水。

　　叶秋阑收回视线，走下台阶。林荫道上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阴影，风拂过，带来树叶沙沙的响声和隐约的花香。她沿着树荫慢慢走着，脚步有些虚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上午的每一个细节：凌雪清低头检查纸张的专注侧脸，她递过水杯时平稳的手指，毛笔失控下坠的慢镜头，以及最后……她抱着书盒离去时，那道没有任何停顿的背影。

　　每一次回放，心口那沉甸甸的感觉就清晰一分。不是单纯的愧疚或后怕，那里面混杂了更多她一时无法厘清的东西——对凌雪清那种近乎本能保护的震撼，对那缕不同往日气息的困惑与隐秘悸动，对那句“不用担心”背后冰冷界限的刺痛，还有对自己无法抓住任何确凿话语、只能任由沉默吞噬的无力感。

　　她走到岔路口。一边通往西区宿舍和校外的公交站，回家方向。另一边，穿过一片小树林和实验区，可以绕到东区研究生公寓。

　　脚步停下。她站在树荫里，看着东边那条被枝叶遮掩、显得格外幽静的小路。心跳在安静的午后，一声声，敲打着耳膜。

　　去东区？去找凌雪清？说什么？再次道歉？还是问她的手真的没事吗？或者……问一些别的，问那些盘旋在心底、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蹿起，烧得她脸颊发烫，呼吸急促。但随即，凌雪清最后那道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不用担心。”

　　那句话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

　　叶秋阑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为冲动而燃起的微弱火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更深的、混合着疲惫与认命的沉寂。

　　她转过身，不再看东边那条路，迈步走向西区。步伐比刚才坚定了些，却也更加沉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身后，图书馆高大的轮廓渐渐远去，隐没在初夏蓊郁的绿意之后。而前方，漫长的午后刚刚开始，带着所有已知的沉重与未知的迷茫，沉默地铺展在她脚下。只有肩上的帆布包里，那件洗净的开衫，随着她的步伐，偶尔轻轻摩擦着她的后背，像一个无声的、已然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