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秋阑时》晴笙悠

23、第 23 章

　　图书馆西窗的晨光，又一次准时地、分毫不差地铺满了第四张橡木长桌。空气里弥漫着周一清晨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与一夜沉淀后旧书气息的微凉味道。樟树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上，轮廓清晰，纹丝不动。

　　叶秋阑推开阅览区厚重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的身影。凌雪清背对着门口，坐姿笔挺，墨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顺滑的光泽。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那本古籍的修复记录册，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虚点在纸面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叶秋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在那个瞬间，轻轻地、不受控制地缩紧了一下。昨晚独自在家中的寂静与药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肩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件开衫披着时的虚幻触感。而此刻，凌雪清沉静的侧影，像一道真实的锚，将她从那片沉坠的孤寂里，猛地拉回了这个充满旧纸气息的、有着明确规则与步骤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走了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

　　凌雪清抬起头。目光相接。她的眼神很平静，清澈得像秋日的湖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出叶秋阑有些匆忙落座的模样。只有叶秋阑能分辨出，那平静之下，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专注？仿佛在确认她的到来，确认她是否安好。

　　“早。”凌雪清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略低。

　　“……早。”叶秋阑应道，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她避开凌雪清那似乎过于清晰的注视，低头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笔记本，笔袋，还有那件被她洗净、仔细叠好的浅灰色开衫。

　　衣服被拿出来，放在桌边。叠得方正，边角整齐，羊毛混纺的面料在晨光下显得异常柔软干净，散发着洗衣液清淡的皂角香气，昨日图书馆和凌雪清的气息已被彻底涤去。

　　凌雪清的目光落在那件开衫上，停留了两秒。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开。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件衣服，而是将面前摊开的修复记录册，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关于朱砂覆盖层下墨迹的初步记录，我写好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修正的地方。”

　　叶秋阑连忙接过记录册。纸页上，凌雪清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遒劲，条理分明。客观描述了发现的位置、形态、初步辨识结果，提出了可能的成因推测（修改覆盖），并给出了后续处理建议（保留薄膜保护，技术条件允许时可做无损探查）。严谨，克制，完全符合专业规范，没有任何多余的主观臆测或引申。

　　这就是凌雪清。永远将纷乱的可能性，梳理成清晰的、可操作的路径。

　　“写得很好，很全面。”叶秋阑低声说，指尖拂过那些清晰的字迹，“我……没什么要补充的。”她想了想，又轻声问，“那这片区域，今天怎么处理？继续压平？还是……”

　　“暂时维持现状。”凌雪清收回记录册，合上，“薄膜保护先不动。主册其他部分的加固和平整今天可以继续。这一处，等整体状态更稳定，或者有更合适的技术手段时再议。”

　　她的话为那个小小的、藏着被涂抹历史的“伤口”，划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不是遗忘，是搁置。在历史真相与保护现状之间，选择了更稳妥的后者。这个决定，叶秋阑完全理解，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或许是因为，这体现了凌雪清一贯的审慎与掌控力；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关于“历史也会说谎”的微小震撼。

　　“好。”叶秋阑点头。

　　工作再次开始。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对已经初步平整的书页进行加固，尤其是昨日分离缝合的边缘和那些本身脆弱的区域。凌雪清调配好新的加固溶液——一种更温和、渗透性更好的特制配方。叶秋阑负责用极细的毛笔进行涂刷。

　　两人交换了位置。叶秋阑坐到了昨天凌雪清的位置，方便操作。凌雪清则坐在她旁边稍后一点，负责递送工具、观察涂刷效果、及时吸走多余的溶液。

　　这是一个需要高度配合且极其枯燥的过程。叶秋阑必须全神贯注，手腕悬空，笔尖沿着纸张纤维的方向，均匀而缓慢地移动，让溶液均匀渗透，又不能积聚成滴。凌雪清则像一台精密的辅助仪器，总是在她需要更换吸水纸、或者需要调整光线角度时，无声地完成。

　　寂静中，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叶秋阑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和眼前那方寸的纸面上。她能感觉到凌雪清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笔尖移动的轨迹上，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像另一道校准的光。在这种被严密“注视”着工作的状态下，她反而奇异地感到一种放松。所有的杂念——家里的、昨日的、关于那张旧书签的（如果她知道凌雪清发现了的话）——都被屏蔽在外。她只需要跟随笔尖，跟随凌雪清无声的引导。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爬行。加固完一页，小心地用衬纸隔开，再开始下一页。

　　当叶秋阑处理到昨天那片靠近朱批、相对完好的区域边缘时，她的笔尖忽然顿了一下。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她闻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却又有些不同的气息。

　　很淡，很淡。不是凌雪清平日那种清冽的、被严密管控后的雪松冷香。而是一种更……原始？或者说，更“松动”一些的气息。依旧是雪松的底调，却仿佛去掉了外面那层冰冷的玻璃罩，透出一丝属于木质本身的、微涩的暖意，还有一点点……类似于阳光晒过松针后蒸腾出的、极淡的树脂感。

　　这气息来自她的身侧，来自凌雪清的方向。因为靠得近，因为长时间处于高度协同的寂静中，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叶秋阑的心跳漏了一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下。Beta对信息素的变化感知天生迟钝，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分辨过凌雪清气息的差异。这不同意味着什么？是凌雪清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严密地使用阻隔剂？还是……她的情绪或状态有了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波动，影响了信息素的散发？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侧目。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微微发僵。那股极淡的、带着微暖木质气息的味道，却像有了实质，萦绕在她的鼻尖，悄悄地、执拗地钻入她的感知。

　　凌雪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的、干燥的吸水棉纸，递到叶秋阑手边，示意她吸掉笔尖可能多余的、将落未落的溶液。

　　动作自然，毫无异样。

　　叶秋阑猛地回过神，连忙接过棉纸，轻轻点了一下笔尖，然后继续涂刷。只是心跳依旧有些乱，脸颊也微微发起热来。她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笔尖，但鼻尖那缕似有若无的、不同于往日的雪松气息，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注意力。

　　她想起昨天午后，凌雪清在校医院窗口前，那几步上前、沉稳交涉的背影。想起更早以前，无数个凌雪清沉默守护在她身边的瞬间。那些画面，此刻似乎都被这缕微暖的松木气息重新浸染，有了一种新的、让她心尖微颤的质地。

　　凌雪清……她究竟怎么了？

　　这个疑问，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和不安，沉甸甸地压在了叶秋阑的心底。而她所能做的，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笔杆，更专注地盯住眼前脆弱的纸张，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扰人心神的气息和疑问，都暂时封印在这枯燥而必要的修复工作里。

　　阳光继续移动，将两人并肩工作的身影投在桌面上，靠得很近。毛笔的沙沙声依旧，呼吸声依旧。只有空气里，那缕极淡的、发生了变化的气息，和叶秋阑胸腔里那失了节奏的跳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看似寻常的周一清晨，某些正在悄然发酵的、无法言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