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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笔记本内页,那张写着稚嫩字迹的硬卡纸,像一块烙铁,隔着纸页和帆布,烫着凌雪清的肋骨。她走出图书馆,踏入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校园夜晚,脚步比平日略快了些,仿佛想用身体带起的风,吹散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带着灼热钝感的滞闷。

      那两行字——“雪清说,这条河以前叫‘青汭’,现在地图上没了。但水还在流。我们看见的,是一样的。”——在脑海里自动循环,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不是回忆,是此刻的复刻。她甚至能想象出许多年前,叶秋阑握着笔,趴在某个午后阳光下的书桌前,认真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起,可能还无意识地用笔尾戳了戳脸颊。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句话记下来,夹进一本可能很久都不会再翻开的书里?仅仅是记录一个地名吗?还是……在确认某种更重要的、关于“共同看见”的联结?

      路灯的光晕一团团掠过,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里带着隐约的花香和远处篮球场飘来的、青春躁动的喧嚣。这些平日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烦乱。她习惯的秩序是清晰的:修复的步骤,材料的配比,信息的归类,情感的克制。而这张突然出现的旧书签,像一粒投入精密仪器的尘埃,扰乱了所有刻度。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漆黑,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悬在叶秋阑的名字上方,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骤然清醒。能说什么?问她记不记得那张书签?问她当年为什么写下那句话?还是告诉她,自己此刻正因为这句话而心绪不宁?

      哪一个都越界了。都指向她死死压在水面之下的、那些无法命名也无法言说的东西。

      她收回手,将手机塞回口袋,力道有些重。步伐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东区研究生公寓冷白色的灯光已经遥遥在望,像一座灯塔,标记着她孤独而自律的航程终点。可今晚,那灯光显得格外清冷,格外……令人抗拒。

      她停在公寓楼下的香樟树阴影里。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不远处,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笑着说了句什么,男孩低头去听,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凌雪清别开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那对情侣的笑语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夜风将皮肤吹得泛起凉意。然后,她忽然转身,沿着来路,折返回去。

      不是回图书馆。图书馆已经闭馆。她走向的,是图书馆后面那片不大的、种着几棵老槐树和一片竹林的自习区角落。那里有几张石桌石凳,晚上通常很安静,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幽暗的光。

      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远离宿舍四面墙壁、又能被校园夜色包裹的空间,来消化这张书签带来的、无声的海啸。

      石凳冰凉。她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膝上,却没有打开。只是望着不远处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竹影。月光很淡,星光稀疏,地灯的光晕在地上勾勒出草木模糊的形状。

      脑海里,那张书签的字迹,渐渐和今天午后校医院窗口前叶秋阑苍白的侧脸重叠。和昨天古籍修复时她全神贯注的眉眼重叠。和更久以前,无数个她们并肩走过校园、坐在图书馆、分享同一包零食的碎片重叠。

      “我们看见的,是一样的。”

      真的吗?凌雪清在心里无声地问。我看见的,和你看见的,真的是一样的吗?我看见你时心里的惊涛骇浪,你看见了吗?我看见我们之间那些沉重如山的阻碍,你也看见了吗?还是你看见的,始终只是那条名叫“青汭”、早已消失却仍在流淌的河,只是那个可以分享古老地名、可以依赖、可以并肩的“青梅竹马”?

      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又沉甸甸地坠入胃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更具体。不仅仅是因为现实的重压,更因为这种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关于“看见”的错位与孤独。

      她想起自己Alpha的身份,想起那些需要严密管控的信息素,想起家庭的责任,想起叶秋阑Beta的迟钝,想起她家庭同样沉重的负担。这些,都是横亘在“一样看见”之间的、厚厚的毛玻璃。她在这边,望着对面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用尽全力去守护,却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看清了自己眼中那片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一阵更响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凌雪清慢慢蜷起手指,指尖抵着冰凉的笔记本硬壳。那下面,压着那张滚烫的卡纸。她终究没有把它拿出来再看一眼。有些东西,看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有些温度,触碰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的冰凉。

      她就在石凳上坐着,任由夜风穿透单薄的衬衫,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却带不走心底那片被那张旧书签点燃的、缓慢蔓延的荒火。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隐约传来,直到竹林那边的路径上响起零散归去的脚步声,她才缓缓站起身。

      膝盖有些僵直。她拿起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竹林,转身,走向公寓楼。

      这一次,脚步很慢,很沉。

      回到那间整洁到冰冷的单人宿舍,按亮顶灯。光明瞬间充满空间,却照不亮心底那个刚刚被凿开的、幽暗的角落。她将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区域。她拿出那本写了一半的、关于母亲家族故土地理变迁的考证笔记。摊开,钢笔握在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那些严谨的地名沿革、水道变迁考证,此刻显得无比苍白遥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对面是另一栋研究生公寓,零星亮着几盏灯。更远处,是西区老宿舍楼模糊的轮廓,淹没在城市的夜光里。叶秋阑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照顾父亲,还是在灯下看书?肩上……是否还披着那件开衫?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笔尖用力落在纸上,划出一道生硬的墨迹。她开始写字,不是考证内容,而是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很快涂满了小半张纸。

      停笔。看着那团毫无意义的黑色墨团,她闭了闭眼。

      许久,她重新摊开一张新纸。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写下的,不是学术,也不是日记,而是一个地名列表。那些她曾经查证过的、关于母亲故乡的古老河流、山脉、村落的名字,那些早已湮灭在当代地图上的称谓。一个,又一个。工整的楷书,排列整齐。

      仿佛在通过这种重复的、具象的书写,来确认某种“存在”。就像叶秋阑写下“青汭”来确认她们“看见”的一样。

      笔尖沙沙,直到列表写满了一整页。她放下笔,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在台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这些名字背后,是母亲恍惚时念叨的破碎记忆,是家族离散的暗伤,是她自己无法卸下的担子的一部分。同样沉重,同样无法与人言说,只能自己背负,自己考证,自己记住。

      而叶秋阑,选择了用一张书签,记住了一条河,和一个“我们”。

      凌雪清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那里面包裹着那张来自叶秋阑的、关于“共同看见”的微小凭证。然后,她的指尖移到刚刚写满古老地名的纸页上。

      冰凉的纸面,温热的指尖。一边是沉重的、私密的家族秘辛,一边是轻盈的、共享的青春印记。两者在她的指下,隔着一层笔记本的厚度,沉默地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夜更深了。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凌雪清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窗帘,将那一片令人分心的夜色隔绝在外。她回到书桌前,将那张写满地名的纸仔细对折,夹进了笔记本的另一页,与那张书签遥遥相对。

      然后,她开始收拾桌面,准备洗漱。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条理和冷静,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被夜色和旧书签浸泡过的幽深,提示着这个夜晚,终究与以往有些不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们或许还会在图书馆那张橡木长桌边相遇,继续修复那本古籍,继续在沉默与默契中推进各自的人生。但有些东西,就像那张被重新发现的旧书签,一旦暴露在光下,就再也无法被彻底放回黑暗。它成了记忆地图上一个崭新的、只有她们两人才知晓的坐标,标记着一条名叫“青汭”的、早已消失却仿佛仍在心底某处隐秘流淌的河流,以及河两岸,那两个试图“看见”彼此的、孤独而温柔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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