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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西区老宿舍楼的影子在午后阳光下缩短成黏在墙根的一团墨迹。叶秋阑手里的塑料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药盒边角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种单调的、提醒着她归途方向的节拍。公交站就在宿舍区西门对面,周末等车的人不多,树荫下几个学生戴着耳机,神情疏离。

      她站在站牌投下的狭窄阴影里,等那趟通往老城区的慢速公交。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塑料袋上,透过薄薄的白色塑料,能隐约看见里面几个颜色各异的药盒轮廓。安宁片,护胃的,补充电解质的……这些名字和形状她早已烂熟于心,像一套刻在骨子里的、关于衰弱的密码。

      车来了,旧款的柴油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她投币,上车,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空荡,空气混杂着机油、尘土和阳光暴晒后塑料座椅散发的微呛气味。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校园,汇入周末午后略显慵懒的城市车流。

      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校园建筑逐渐变成街边林立的店铺、色彩斑斓的招牌、熙攘的行人。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在手臂上,有些烫。叶秋阑将塑料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离家越近,胸口那股熟悉的、沉坠的感觉就越清晰。那不是近乡情怯,更像是一种即将踏入低压气旋中心的、生理性的沉闷。

      她想起刚才在校医院,凌雪清上前半步,对药剂师说话时的侧影。那平静而坚定的语气,那只按在她手背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的手。那瞬间被接住、被挡开麻烦的感觉,此刻在独自摇晃的车厢里,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像一口短暂的氧气,吸进去,缓解了溺水的窒息,但水依旧漫在四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帆布包。里面那件浅灰色开衫,叠放在夹层。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柔软的羊毛混纺面料。犹豫了一下,她将它拿了出来,没有展开,只是放在膝盖上,盖在装着药的塑料袋上面。衣服叠得方正,边角整齐,浅灰色在透过车窗的、晃动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她低下头,鼻尖靠近,很轻地嗅了嗅。

      属于图书馆旧书和樟树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那一缕极淡的、属于凌雪清的雪松冷香底调,似乎还顽固地嵌在纤维深处,需要凑得很近,才能捕捉到一丝丝凛冽而干净的气息。像雪后松林里,呼吸间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冰凉。

      就是这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了一线。她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叠好的衣服上,布料微凉,贴着皮肤。闭上眼睛,车厢的摇晃、引擎的噪音、窗外流动的街景,都暂时退远了。只剩下这一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香,和膝盖上药盒坚硬的棱角带来的、无法忽略的现实触感。

      车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颠簸,停靠,又启动。乘客上上下下。叶秋阑始终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脸颊轻贴衣料的姿势,直到报站器里传来她家附近那个站名模糊的电子音。

      她睁开眼,迅速将开衫重新叠好,塞回帆布包。拿起药袋,下车。

      站台离她家的小区还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一条热闹的、摊贩云集的旧街。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熟食卤味和各种水果混杂的浓烈气味,人声鼎沸,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叶秋阑低着头,小心地避开人流和地面偶尔的污水,快步走着。这里是充满烟火气的活着的世界,与她即将踏入的那个被药味和衰弱气息笼罩的家,只隔了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走进熟悉的小区大门,热闹声瞬间被隔开大半。老式小区的绿化有些杂乱,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下落满了黑色的果实,被踩得黏糊糊的。她家住在最里面一栋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空气里有灰尘和隐约的潮气。她开始爬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层,两层……越往上,脚步越沉。手里的药袋似乎也越来越重。

      五楼转角,她停下来,微微喘气。抬头,就能看见六楼那扇深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铁门。门后,就是她的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莫名的哽塞,抬步踏上最后几级台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道缝,熟悉的、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一种沉闷的、仿佛空气不流通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将她包裹。

      “妈,我回来了。”她推开门,声音尽量放得轻快些。

      不大的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母亲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她比叶秋阑记忆中更瘦了些,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蜡黄,眼角的皱纹深刻。看到叶秋阑,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浸满了疲惫。

      “阑阑回来了。药拿到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拿到了。”叶秋阑换鞋,将药袋放在进门的小鞋柜上,“爸呢?”

      “刚睡着。”母亲朝紧闭的主卧房门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昨晚又没怎么睡,天亮才迷糊过去。”她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叹了口气,“这碗等他醒了温一温再喝吧。”说着,将药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叶秋阑点点头,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房间里更暗,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父亲侧卧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声粗重而不均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脸颊凹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水杯、纸巾和一台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光点。

      她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关上门。心里那沉坠感,此刻落到了实处,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她走回客厅,母亲已经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父亲的睡衣,低头缝着一颗松脱的纽扣。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你吃饭了吗?”叶秋阑问,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只小砂锅盖着盖子,里面应该是给父亲熬的粥。

      “吃了点。”母亲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飘忽,“你不饿的话,晚点再说。”

      叶秋阑没再说什么。她放下帆布包,卷起袖子,开始收拾略显凌乱的客厅。将散落的报纸归拢,擦拭茶几上不小心溅出的药渍,把母亲缝好的睡衣叠好。动作熟练而安静。

      母亲缝好了扣子,放下针线,目光落在鞋柜上的药袋。“这次……没遇到麻烦吧?”她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每次拿药都可能遇到各种琐碎的难题,而女儿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些。

      叶秋阑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前闪过凌雪清站在窗口前的侧影,那只温热的手。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很顺利。”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没再追问。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父亲房间里隐约传来的、不平稳的呼吸声,穿过门缝,像背景里持续的低鸣。

      叶秋阑收拾完客厅,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些专业书和笔记,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的一张全家福,那时父亲还没生病,母亲脸上还有着明亮的笑容,她自己还是个被父母牵着手、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她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午后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桌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晕。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她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

      帆布包就在脚边。她伸手进去,再次摸到那件开衫。这次,她将它拿了出来,展开,披在了自己肩上。宽大的衣服将她瘦削的肩膀包裹,柔软的羊毛贴着脖颈和手臂的皮肤,带着她的体温,也仿佛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冷香,熨贴得更贴近了些。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面那栋同样老旧的楼房,和一小块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蓝色的天空。蝉鸣从楼下香樟树的枝叶间传来,闷闷的,时断时续。

      家里很静。母亲在客厅里似乎也睡着了,传来极轻的鼾声。父亲的呼吸声依旧粗重。

      她保持着趴着的姿势,肩头披着凌雪清的开衫,眼睛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固定的天空。时间在药味、呼吸声和寂静中粘稠地流动。膝盖上似乎还残留着药袋的触感,掌心却仿佛还印着另一只手传递过来的、短暂的温热和力量。

      那温热很遥远,隔着一整个城市喧嚣的午后,隔着校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隔着图书馆里樟树摇晃的影子。但它又很近,披在肩上,贴在皮肤上,像一句无声的、只有她能听懂的话,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沉重里,艰难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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