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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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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拂荫被朋友发现于客厅的沙发上。
尚有呼吸。
朋友苏萦是梁拂荫的高中室友,也是多年好友。高中毕业后,即便是各自的大学天南海北,隔着数小时的时差,她们也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两个人一个深耕于理论物理,一个挣扎在化学工程与工艺,两个专业在难度和就业前景上也是不分伯仲的恶心。
与梁拂荫不同的是,苏萦选择留在国内读研,虽然压力也不小,但“我没有精力再去学一门外语了,小寅,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梁拂荫至今还记得苏萦有点无奈的笑,想到这个,她一时间有点默然。
“梁女士,总要有人留下来偶尔照看一下你家阳台的花吧。”
梁家养的花也包括梁拂荫。
所以,出于多年的情谊和一丝丝对友人苦命科研生涯的同情,在上次梁拂荫和物理较劲而忘记吃早饭,最后低血糖晕倒后,为了防止不爱做饭而且学习起来又废寝忘食的梁女士饿死在家里,手握梁家大门钥匙的苏女士每周都会到她家去做几次饭。
当然,是梁拂荫买单。
在确认过梁拂荫只是睡着了而不是低血糖后,苏萦放下心来,她把买好的菜塞进冰箱,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上,开始思考梁拂荫一醒来就提及的那99条信息。
梁拂荫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睡觉盖的空调毯,神情有些呆滞——苏萦怜爱地压了压她睡得翘起得头发,觉得孩子有点吓傻了。
“真的呀,阿萦。”梁拂荫抬头看苏萦,试图用真诚的眼神说服她,“给你看我的手机短信。”
她划开手机,点开短信,开始寻找与沈晦的聊天框。
苏萦凑过头来看她手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与记忆中沈晦的聊天框疯狂弹消息甚至超过了她的置顶不同的是,手机中显示与他的对话沉在最下方,上一次聊天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一个新年,对方发过来“新年快乐”四个字,梁拂荫也同样礼貌地回应。
两个人看起来很不熟。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联系本就少得可怜。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长达两个多月,但是沈晦在家中的存在感几近于零,梁拂荫当时又忙着对抗自己的旧疾复发,很少对他投诸关心。
站在梁拂荫的视角而言,如果不是沈晦当初发神经,他们不会有后续的交集。
她也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有关沈晦的只言片语,即便是对苏萦,也是将沈晦的姓名略去,提取重点后简要讲述。
梁拂荫怔怔地看着手机,彻底从睡眠带来的晕眩中清醒了过来。
苏萦觑了一眼梁拂荫的脸色,欲言又止半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寅呀,是不是最近学术上面导师给的压力太大了。”她顿了顿,又说,“如果碰到什么事情记得要和叔叔阿姨还有我说呀,多些人分担一下也好想想办法。”
梁拂荫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盯着手机看了一会,突然又抬头对苏萦笑了一下,“我开玩笑呢,吓到你了吗?”
她轻描淡写。
苏萦佯怒,伸手拍了一下梁拂荫的肩膀,“我差点以为你学物理学出精神分裂了。”
她松了一口气,似是稍微放下心来,“我要去备菜了。”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抬脚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下,回头饱含深意地瞥了一眼梁拂荫,“梁小寅,你自己心里有数。”
梁拂荫只是笑,没有说话,目送着她的背影进了厨房。
油烟机开始运转,轰鸣声被透明磨砂的平拉门阻隔,如同巨浪潮汐停在拍上礁石前的那一秒。
梁拂荫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她失眠太久,昨晚又睡得太沉,被拍醒时已经临近傍晚,客厅吊顶明亮刺眼的灯光照得人头晕目眩。
江城今天难得没有下雨,空气中还带着些梅雨季潮湿的气息,墙上挂着的日历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更新,纸页早已泛黄卷边,向下洇渗着水迹。
六楼的阳台本该是个欣赏晚霞的好地点,可惜今日落日已近尾声,半边天幕早就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在边缘过渡成深蓝。
梁拂荫轻轻把手机合上,靠在沙发的抱枕上,撑着下巴看天。
这样唯美的场面并没能维持多久。
她的来电铃声响了。
是沈砚青。
她接通了电话,屏幕那头传来一道柔和的嗓音。
“小寅。”沈砚青语调中带着点莫名上扬的笑意,“有空吗?”
梁拂荫知道他每次这么说话都没什么好事。
“几点?”
“八点钟,我让人来你家楼下接你。”
“做什么?”
"接一个人,是家里的任务。"
“随意点就好,不用很隆重。”他补充。
“知道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真。
沈砚青闷闷地笑了一声,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梁拂荫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倒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苏萦从厨房探出一颗头,“怎么了小寅,谁的电话啊?”
“沈砚青。”她的好前未婚夫。
她把手机一扔,拍了拍脸,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振作起来。
“阿萦,我要去换衣服。”
梁拂荫从沙发上蹦起来,蹿进了卧室里。
苏萦见证了梁拂荫在五秒钟内超高速的情绪转变。
她凝望着梁拂荫的背影,内心升腾起一阵绝望的无力感,今天第无数次犹豫要不要推荐两个心理咨询师给她。
另一边,梁拂荫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走进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房间,左手边是衣柜,衣柜旁边是她睡了很多年的床,跟着她从老宅搬到新家。
也算得上是走南闯北。
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绒抱枕,大多卡在床边白漆铁栏杆的边缘摇摇欲坠。
梁拂荫的眼神略过那些抱枕,定格在床边书桌放着的一张合照上。
是她和妈妈。
她垂眸,手指拂过相片光洁如新的玻璃塑封,停在自己笑魇如花的脸庞。
旁边本应关机了的电脑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未关闭的word文档是写到一半就不知为何停笔的论文。
梁拂荫选择点击保存。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放空自己,直到床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指向七点一刻。
梁拂荫站起来,随意选了一件纯色的T恤,穿上轻薄的长裤,坐在床上给自己套袜子。
走出卧室的时候正巧听到苏萦喊她吃饭,她瞥了一眼卧室,按灭了灯。
“我来了。”
她洗了手,帮忙把菜端出去,又给两人都盛了饭,才在餐桌旁坐定。
“沈砚青今天怎么给你打电话了?”苏萦好奇地发问。
她们俩朋友间吃饭的氛围会轻松些,没有家里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
梁拂荫伸筷去夹蒸茄子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开口,“沈砚青要我陪他接一个人,但是没跟我说是谁。”
苏萦专注地在麻辣干锅中寻找藕片,没注意到梁拂荫流露出的些许不自然,“得亏是有婚约在身啊,五年前你们之间闹得那么僵,现在居然还有后续。”
她被辣的“嘶”了一声,梁拂荫拍拍她的背,给她倒了杯水。
“家里的任务罢了。”
“喝点水,别呛到了。”她眼神凝了凝,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苏萦接过水杯,猛猛灌了两口,“今天没控制好量,辣椒放多了。”她露出懊恼的表情,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换了一副甜腻腻的腔调,“你想吃火锅吗宝贝。”
梁拂荫默默地咽下了嘴里的肉片,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什么时候?”
“明天,来我家吃?”
“可以。那我去附近商场带两杯奶茶过来,你还是老样子咯?”
苏萦夸张地“哇”了一声,“梁女士要破戒啊,不是说要控糖吗?”
梁拂荫挑了挑眉,“今晚要见不想见的人,明天不得好好奖励一下自己吗?”
苏萦只是笑。
晚饭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度过了,此刻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梁拂荫低头看了眼表,“我先下楼了。”她揣上手机,顺手把耳机和钥匙塞进口袋里,连包都懒得拿,“你等会到家了跟我发条短信。”
她迅速地闪出家门,防止任何漏网之蚊进入,门口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电梯等了两秒就来,到楼下总共也只花了两分钟左右。
妈妈从小都教她要准时,所以她每次赴约都会提前将近十分钟左右抵达,这也给了她站在楼下百无聊赖玩手机等车的时间,而长裤在此时起到了很好的防虫效果。
梁拂荫每每得意于自己的这种小巧思。
也出于不知道是一种礼节还是一种默契,沈砚青那辆低调奢华的路虎揽胜在七点五十五分准时地驶来,停在她身边。
梁拂荫拉开后座车门,与噙着笑看她的沈砚青对上了视线。
他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小寅。”
梁拂荫回之以微笑。
她关上车门,靠在后座的皮质靠椅上,车上的香水味熏得她有点晕车。
她合理怀疑这都是沈砚青故意的,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讨厌他就和呼吸一样简单,梁拂荫由衷地和这句话产生了共鸣。
“最近过得怎么样?”沈砚青靠在车窗上,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嘴上说着不必隆重,自己却穿了那套造价不菲的定制西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还是好几年前他们还是朋友时她送他的红宝石蝴蝶造型,腕表在夜晚闪的发光。
这是要接谁啊,她腹诽,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嘴上还是官方地回应,“劳您关心了,导师为人很不错,课题很顺利,同门都很好相处。”
能不好相处吗,师兄延毕延到开始摆烂,导师近几年迷上了神学,一个研究物理学的小老头不应该是唯物主义吗,家里怎么摆着各种版本的圣经啊。
梁拂荫几乎要为自己的师长们流泪了。
她想到自己在德国这几年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通,也不知道怎么和同学老师社交。饮食也不习惯,最开始几乎都是忍饥挨饿,成天吃草。
梁拂荫觉得还是自己比较悲惨。
沈砚青看出她对交流的抵触,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只是偏头去看窗外。
梁拂荫也乐得清闲,她动作迅速地插上耳机,在前奏倾斜而出的瞬间,上车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感到放松。
她家离机场不近,高速开了四十多分钟,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司机找地方停车去了,两个人干站在出口处等待。
“飞机几点到?到底要接谁?”梁拂荫耐不住好奇心,率先开口了。
沈砚青低头调整了一下腕表的位置,“快了,我看他们已经降落了。”
“至于接谁。”他抬眸,撞进她好奇的眼神,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去接我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你看,他来了。”
沈砚青挂上惯用的微笑。
梁拂荫还没消化好他话中庞大的信息量,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愣愣地望去。
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她梦里的常客。
是沈晦。
在五年多以前就被宣判了死亡的沈晦。
少年人拖着拉杆箱,眼神在触及他们俩时动了动,脸上是散漫的笑意。
“哥。”
他的眼神转到她身上,她耳机中的摇滚正放到副歌部分,主唱撕心裂肺对爱的呐喊一时间竟盖过了震得她喘不过气的心跳。
“还有这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