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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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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又在下雨。
断断续续听了大半个月雨声,潮湿的水汽好像要将整个人浸透,衣服布料粘腻在皮肤上,像积年生长的青苔。
梁拂荫最近睡得很坏。
大抵是拜破纪录的炎热天气所赐,时隔多年,她的湿疹又一次复发。在一阵又一阵的热浪中,她忍耐着皮肤上四处扩散的瘙痒,在一夜又一夜的失眠中,断断续续地梦见沈晦。
梦里她还在沈家借住。
彼时她刚刚高考结束,妈妈的工作突然出了点小问题,父亲又要去医院照顾外婆,就把她打包送去了二人的好友,也就是沈砚青和沈晦的父母那里。
沈家在南城,而这里的梅雨季比江城的难熬多了,连绵不绝的细雨把整座城都变得静谧潮湿,闷热的天气连路过的狗都懒得吠叫两声,人群恹恹地走在街上,从高处看,就像地衣在石阶上蔓延。
梁拂荫本身就是过敏体质,在江城时还不觉得梅雨季很难熬,来了南城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烹刑。
本想着忍一忍熬过梅雨季,却没想到幼时湿疹的老毛病复发,她自己又没料到这一切,行李中没带药,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冷水打湿毛巾覆盖在大腿后侧病灶处,企图缓解这种难耐的瘙痒。
她那时正处于最敏感多思的少女时期,又是身份尴尬的借住者,身体上即便有一万分的不舒服,也不想在面上泄露丝毫。
这种莫名其妙又没来由的自尊心是很多故事的开端,在这里也不例外。
具体表现在,她趁沈家人都不在的一个下午,偷偷溜出去开药。
按照她自认万无一失的计划,她可以在八点他们回来前回家,至于中间这段时间,按照她借住的半个月以来甚少出门、不爱被打扰的个性,理论上来说也没人会发现。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暴雨把她堵在了医院里。
梦里的梁拂荫还很缺少生活经验,也从没有人提醒她梅雨季出门要带好伞。
她攥着药和手机,茫然地向外张望。
世界是一瞬间变得白茫茫起来的,城市的喧闹被包含进滂沱的大雨中,心跳好似也变得平静。
梁拂荫抿了抿唇,低下头,将药塞进上衣口袋里,空出手打车。
司机接单挺快,距离也不远,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然而医院停车场里进进出出车太多,出租车司机开不进来,就停在医院外路口边等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还在下雨,所幸没有刚刚那么大了。
她有些窃喜。
今天出门,虽做了详细的计划,但没考虑到天气。
下雨让世界的温度冷却下来,而她今天穿的外套是一件薄薄的卡其色针织毛衣。
她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
然后,深呼吸。
冲出去。
连绵的雨幕沉闷地落在衣服上,发丝不可避免地被打湿,在奔跑中凌乱,黏在脸上。
像一场仓皇的出逃。
梁拂荫喘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并把毛衣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关门,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向司机确认了手机尾号后,她如释重负,仰头轻轻靠在椅背上。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淋雨后有些轻微刺痛的大脑不支持长时间思考。
她眨了眨眼,总觉得自己下午经历的一切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就好像曾经发生过无数次一样。
这可能就是高中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读书时候天天忘记带伞,每次下雨都披着件校服外套和室友在雨里狂奔。
每次经历这种事之后几人都会反复提醒对方要带伞,然而即便是带了伞也无济于事,因为这种时候永远不下雨,似乎雨永远只在她们不带伞的时候落下,像老天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沈家离医院不远,但也算不上近。二十分钟的车程因为雨天堵车延长至半个多小时,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肩上很难受,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心跳快得好像要跳出胸膛。
这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在梁拂荫开门看到沈晦时达到了巅峰。
客厅没开灯,临近夏至,天黑的晚。
黄昏隐绰的辉光覆盖了沈晦的侧脸,他的神色有一半藏在黑暗中明灭。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她倏地愣住,光速瞟了眼手机。
八点零三。
可沈晦好像已经等她很久了。
他抬眸,露出了那双遗传他生母的灰色眼睛,朝梁拂荫轻轻笑了一下。
“去哪里了?”
他开口,语调上扬,不带一丝质询之意,却无端让梁拂荫遍体生寒。
“怎么不跟我讲讲呢,亲爱的未来嫂嫂。”
梁拂荫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刚想开口糊弄过去,就听见他继续自顾自说了起来。
“去买药吗?”
他站了起来,少年人未发育完全的体格看起来有点单薄。
他一步步靠近,直至梁拂荫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大门。
沈晦低头,额前的碎发微微盖住了眼睛。
梁拂荫的头更痛了。
他凑上前,那张像人偶娃娃一样精致的脸在她眼前毫无征兆地放大。
这太超过了,她心想。
完全突破了正常社交距离应该给彼此留出的空间。
在仅仅几厘米的距离里,二人的呼吸交缠,就好像最亲密伴侣间的耳鬓厮磨。
梁拂荫不适地撇开头,避免和他有任何直接的眼神交流。
沈晦只是笑。
他用刻意甜腻的声音诱哄,“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吗?”他眨巴着眼睛,“我不喜欢嫂嫂这个称呼,可是哥哥总是让我这么叫你。”
梁拂荫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我可以帮你上药吗姐姐,我很擅长这个的。”人偶嘴里不断吐出蛊惑人心的言语,“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过得不好。”
她不知道!
梁拂荫只觉得自己头痛得像从中生出雅典娜的宙斯,湿透了的上半身让她浑身发冷——毛衣只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遮雨的功效并没有校服优秀——沈晦的声音像夏天的蚊子一样时远时近,惹人厌烦。
而她已经忍无可忍。
她正过脸,从沈晦禁锢的范围中逃离,站定一米开外的距离。
"弟弟,知道我是你嫂嫂就行。"
她从湿透的外套中取出包装已经湿得皱皱巴巴的药,皱了皱眉。
梁拂荫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笑,视线并不落在沈晦身上。
“现在。”她停顿了一下,“麻烦你让开,别耽误你嫂嫂洗漱。”她随即转身,毫不留情地上楼。
只留下沈晦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大笑。
梦境在笑声中破碎。
梁拂荫从床上惊醒。
手机跳出应用消息提示,是清脆的一声“叮”。她没太在意,摘下眼罩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五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皮肤上又开始蔓延红点,熟悉的瘙痒感开始弥散。
她叹了一口气,深知今晚是睡不好了。
都怪沈晦,她郁闷地想。
算了,她这么哄自己,不和已经死掉的人计较。
是的,在沈家宣布她和沈砚青联姻计划的半年后,当时正在A大自习教室学习的她突然收到沈晦的消息。
Everyday:【看窗外,有惊喜。】
很可惜,她当时开了静音,看到消息已经是半小时后了,只在教学楼下看到了被警戒线和众多的人群围住的一块区域,即便心里隐隐有猜测也不敢置信。
她是回了家才从沈砚青那里得知了沈晦的死讯。
梁拂荫闭了闭眼,突然感到特别的口渴。
她打开走廊的壁灯,穿上拖鞋走去客厅里倒水喝。
窗外还依稀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阳台纱窗睡前好像忘了关,白色的窗纱在风雨里飘动,依稀可见萦绕着的蚊虫,底下好像聚集了不少避雨的飞蛾。
梁拂荫捏了捏眉心,深觉自己最近记忆越来越差,她将其归功于梅雨季混乱的作息和没有突破的研究课题。
她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把桌上散乱的手稿整理在一起。
她是学物理的,当初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很单纯,什么都不懂,凭着一腔热忱报了这个让她疯狂脱发的专业,然后一路深造,最后懵懵懂懂就去德国读硕士了。
德国,这个严谨的国家有句名言为大众所津津乐道,即,在德国留学的三年一定是你五年人生中最宝贵的七年。
这几年梁拂荫跟着导师扎根在理论物理的深渊中,文献和论文是看了一打又一打,头发也是掉了一把又一把。
这次暑期回江城是她难得的假期。
梁拂荫叹了口气,看着桌上有关闭合类时曲线的资料,还有凌乱的计算步骤和完全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出问题的理论推导,再次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本周第一万次后悔当初的决定。
本想着晚上睡不着就去看看资料催眠,随意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却突然疯狂地弹出消息。
她放下手稿,起身去拿手机。
自动面容解锁的手机很快显露了消息的全貌。
是沈晦的消息。
99条。
99条的【看窗外,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