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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来人,剜了 ...

  •   秋抚岛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周沉收起油纸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名为“听涛阁”的茶楼。

      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雕栏,是岛上最雅致的去处。

      “周大人,楼上雅间已备好。”店小二恭敬地引路。

      周沉微微颔首,跟随上楼。

      五年了,自从离开京城,他再未见过付斯祁。

      那时他还是太子的伴读,日日相伴,如今却已是下堂之人。

      雅间门前,周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雕花木门。

      室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付斯祁正独自对弈,听见脚步声,指尖黑玉棋子轻轻一转。

      他的容貌比周沉记忆中更加惊艳了,眉如墨画,斜飞入鬓,那一双凤眸狭长深邃,鼻梁高挺如刃,薄唇淡如霜色,不笑时威仪天成,笑时却让人脊背生寒。

      周沉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算计,太多鲜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深不见底的权谋吞噬殆尽。

      此刻他的手指修长如玉,捏起棋子时优雅从容,广袖垂落间,如夜穹覆压山河。

      可这双手也曾执剑杀人,也曾翻云覆雨,将无数人送入地狱。

      他以为秋抚岛与京城隔着千山万水,足够让往事沉入海底。

      短短几载光阴,物是人非。当年东宫伴读,如履薄冰。太子性严,周沉却资质平平,终未得重用。后遭人构陷,虽洗脱冤屈,仍得太子一句“仁而无用”之评。

      辞官前夕,他醉酒直言,竟敢指着储君说“殿下若不懂以德服人,他日必成暴君”。

      醒时惊惧不已,冷汗浸透三重衣,辞官奏折写废了七张纸。

      不想太子竟未加罪,反授此海滨富县。赴任后,偶得岛上治安神方,念及太子常夜不能寐,年年遣人送至京城。

      前年因海寇阻路,药未如期而至。腊月得书,信上仅此“睡不着”三个字,周沉即刻命人冒雪采药。

      一送便送到了现在。

      “来了?”付斯祁的声音低沉。

      周沉行礼:“见过殿下。”

      “免礼。”付斯祁放下棋子,示意他入座,“几年不见,你倒是愈发像个地方官了。”

      周沉苦笑一声,在对面坐下:“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哪敢称什么官。”

      “南边湿热,你倒是适应得不错。”

      “殿下此次南巡,一路可还顺遂?”周沉斟了杯茶推给他,问道。

      “乏善可陈。”付斯祁神色倦怠,“无非是些地方官员的阿谀奉承,看得人腻烦。”

      周沉听出他话中的倦意,不由得笑道:“殿下还是这般不假辞色。不过今日下官上堂,倒是有桩趣事,刚好殿下在此,不妨替下官参详参详。”

      “哦?”付斯祁眉梢微挑,凤眸里终于浮着层兴致。

      周沉放下茶杯,正色道:“岛上有一名医女,名唤连依。前些日子她开的药方中,有一味元林槮。”

      “元林槮?”付斯祁眼神一凛,“萧国皇室专用的那味药?”

      “正是。”周沉点头,“被人举报后,下官已命人将她收押。只是这案子蹊跷,元林槮在我付国境内极为罕见,她一个乡野医女,如何能得?”

      付斯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萧国与我付国交战多年,此时出现萧国皇室专用药材,恐怕不是巧合。”

      “下官也是这般想的。”周沉叹了口气,“只是那医女坚称自己不知情,说是从一位游方郎中处购得。”

      付斯祁冷笑一声:“这借口未免拙劣。”

      “殿下明鉴。”周沉拱手,“下官已命人去寻那所谓的游方郎中,只是大海捞针,恐怕难有结果。”

      “你可知萧国近来有何动向?”

      周沉神色一凝:“殿下是指……”

      “萧国二皇子萧楚临,半月前北疆叛乱,班师回朝。”付斯祁语气冷峻,“而秋抚岛,恰在三国交界。”

      周沉心头一震:“殿下怀疑连依与他有关?”

      付斯祁不置可否,“你且留神。”

      周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臣明白了。”

      付斯祁恢复那副慵懒姿态:“好了,来下一局,你若赢了,本王告诉你一件事。”

      “臣洗耳恭听。”

      五更鼓刚过,萧楚临的马车已停在丞相府侧门。

      晨雾氤氲中,他抬手示意侍卫噤声,独自绕到后花园的角门外。

      这里正对着苏芷柔的绣楼,窗内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她向来有早起梳妆的习惯。

      萧楚临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轻轻抛向二楼窗棂。

      “嗒”的一声轻响,窗扇很快被推开,苏芷柔探出半个身子,云鬓微乱,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楚临哥哥?”她压低声音惊呼,“这么早...”

      “我要离京几日。”萧楚临仰头望着她,“来跟你说一声。”

      苏芷柔蹙起眉头,“可是婚期将近,父亲连请柬都拟好了...”她突然睁大眼睛,“莫非是边境又生叛乱?”

      萧楚临喉结微动。

      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去接回在那里养病的连依公主,完成和亲的最后安排。

      “一些军务。”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苏芷柔转身消失在窗前,片刻后,绣楼侧门吱呀一声轻响。

      她裹着杏色披风匆匆跑来,发间只随意簪了支木钗,却比盛装时更添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风致。

      “一定要现在去吗?”

      “最迟半月就回。”他伸手替苏芷柔系紧披风带子,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误不了婚期。”

      苏芷柔顺势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这些日子你总往军营跑,我都...” 她突然收声,仰起脸时已换上明媚笑容,“罢了,楚临哥哥是办正事的人。”

      萧楚临心头掠过一丝愧疚。

      他低头看着苏芷柔信赖的眼神,忍不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等我回来,就再没什么事能分开我们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天色渐明。

      萧楚临不得不松开手:“该走了。”

      苏芷柔替他抚平袖口褶皱:“快去吧,早去早回。”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等你回来。”

      离开丞相府,萧楚临的马车径直驶向城门。

      侍卫徐荣在城外十里亭等候多时,见他来了立刻牵过准备好的快马。

      三匹快马绝尘而去,直奔东海之滨。

      此时秋抚岛刚下完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县衙后院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

      周沉匆匆穿过回廊,手中攥着一卷刚收到的密报。

      推开厢房门时,付斯祁正站在窗前,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九连环。

      周沉将连夜整理的密报呈上:“殿下,下官反复核对过,楚临班师回朝的时间与路程确实吻合,沿途驿站都有记录。”

      付斯祁转过身,问道:“马呢?”

      “马?”周沉一愣。

      “楚临骑的是什么马?”付斯祁眼中精光乍现,“查他沿途换了几匹。”

      周沉恍然大悟,立即派人去查。

      不过两个时辰,差役回报:“禀殿下,楚临此行共换了七匹坐骑,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付斯祁冷笑一声:“萧国都城距边境不过三百里,何须换七匹马?去查这些马的来历,特别是最后两匹。”

      周沉亲自带人彻查,日落时分匆匆赶回:“殿下神机妙算!最后两匹马根本不是从萧国驿站调拨的,而是来自秋抚岛对岸的柳河镇!”

      付斯祁拿起青瓷茶盏:“水路呢?”

      “下官正要禀报。”周沉擦了擦汗,“柳河镇的船夫说,半月前确有一伙人包船连夜渡河,给的银子足有十两。”

      “可记得样貌?”

      “说是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付斯祁手中茶盏突然一顿,眼中寒光凛冽,“时间可对得上?”

      “分毫不差。”周沉压低声音。

      书房内霎时寂静,付斯祁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去地牢。”

      地牢的阴冷渗入骨髓,连依蜷缩在角落,闭着眼,在黑暗中计算着时辰。

      突然,牢门被粗暴地推开,刺眼的火把光直射进来。

      “起来!”狱卒一把拽起她的胳膊,铁链哗啦作响。

      连依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地上,疼得她眉心一蹙,却硬是没吭声。

      她缓缓抬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

      周沉坐在一张榆木凳上,面色阴沉,而在他身后……

      连依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一袭墨色锦袍,姿态闲适,仿佛置身雅室而非地牢,可周身那股压迫感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那人肤色极白,却不是文弱书生的苍白,而是如冷玉般透着凌厉的光泽。

      连依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此人绝非寻常官员。

      周沉已是秋抚岛的最高长官,可在这人面前,却连腰背都不自觉地躬着,目光时不时瞥向身后,似在请示。

      她心跳微快,却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恰在此时,那人忽然抬眸。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极冷,周身气势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深沉。

      连依脊背一寒,却强撑着与他对视,不肯露怯。

      连依被绑在刑架上,白衣染尘,长发微乱,却仍掩不住那一身清冷气质。

      她的手腕被粗绳勒出红痕,却始终神色平静,仿佛这阴森地牢与她毫无干系。

      周沉沉声问道:“连姑娘,本官再问一次,元林槮从何而来?”

      连依抬眸,眼神清透如寒潭:“民女已说过,是从一位游方郎中手中购得。”

      “郎中姓甚名谁?”

      “不知。”

      “长相如何?”

      “寻常样貌,记不清了。”

      周沉皱眉,侧头瞥了一眼身后。

      付斯祁神色淡漠,只是偶尔抬眸,目光如刃,从连依脸上划过。

      周沉会意,继续问道:“萧国二皇子楚临半月前来过秋抚岛,你可认识?”

      连依神色不变:“民女久居乡野,怎会认得萧国皇子?”

      “可有人证?”

      “药铺附近的街坊皆可作证,民女日日坐诊,从未离岛。”

      周沉语塞,一时竟寻不出破绽。

      连依轻叹一声:“大人何必为难一个小女子。若民女真是萧国细作,又怎会明目张胆使用元林槮引人注意?”

      周沉微微一怔。

      确实,若连依真是细作,行事未免太过招摇。

      “或许你是故意为之,好显得问心无愧。”他沉吟道。

      连依摇头:“民女只想救人。”

      付斯祁终于起身。

      他走到连依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几日囚禁让她面色苍白,却掩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不讨厌美丽的女人。

      但美丽又心计深沉的女人,他厌恶至极。

      “周沉。” 他开口,嗓音低沉冷冽,“用刑。”

      连依睫毛微颤,却仍直视着他,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大人若要用刑,民女无话可说。只是屈打成招,未必是真。”

      付斯祁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招不招?”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刑架旁的火盆,炭火正烧得通红。

      “本王只是——” 他拿起烙铁,火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想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连依的呼吸终于微微一滞。

      地牢深处,火光幽暗。

      连依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十指已钉入竹签,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片暗红。

      她的白衣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肌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仍在渗血。

      付斯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神色淡漠地看着她。

      “还是不肯说?”

      连依缓缓抬头,唇边染着血,却仍扯出一丝笑:“大人……想听什么?”

      付斯祁眯了眯眼。

      他已经让人用了最狠的刑,鞭刑、烙铁、竹签钉指。

      可她始终没求饶,没惨叫,甚至连闷哼都极少。

      这种忍耐力,绝非寻常医女能有。

      他忽然觉得无趣。

      折磨一个不会哭喊的人,就像刀劈流水,毫无意义。

      “来人。”他淡淡道,“剜了这双眼。”

      周沉站在阴影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他素来知道付斯祁手段狠辣,再次亲眼所见,仍觉脊背发寒。

      这哪里是审讯?分明是虐杀。

      眼看狱吏持刀上前,连依终于闭上眼。

      周沉心中一颤,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

      付斯祁侧眸看他,眼底一片冷寂:“周大人有话说?”

      周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连依若死,线索便断了……不如暂且留她一命,慢慢审问。”

      付斯祁盯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周沉,你倒是心软。”

      他抬手示意狱吏退下,转身走回太师椅,懒懒倚靠:“本宫乏了,今日就到此为止。”

      连依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垂落,只剩铁链拉扯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喘息着,却仍不肯低头,只是死死盯着付斯祁,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付斯祁瞥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地牢的铁门重重关上,连依终于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血河悄无声息地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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