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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散场时分 高考是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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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是怎么结束的,顾星遥都快记不清了。
那短短两天已经变成了她一辈子的噩梦素材来源,每次梦到都冷汗直冒。她还是过于紧张了——理综压轴题没算出结果,英语听力倒数第二题没听清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甚至怀疑自己理解错了题意。停笔时,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底气。
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后,少年们像鸟儿一样飞奔出考场,和守在门外的家人们抱成一团。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把复习资料高高抛向天空,纸页在六月的热风里散开,像一场迟来的雪。顾星遥却没有加入这个队伍。她依旧和以前一样,慢悠悠走在人群后面,仿佛高考的结束对她而言,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沉默。
望江中学作为考场,在高考前一周就要清理出教室,学校里其他功能的房间就被安排成高三学生的“临时教室”了。四个竞赛班被安排在离校门最近的大礼堂里集中复习,其他实验班、平行班有的被安排在实验室,有的被安排在阶梯教室。顾星遥的座位靠近礼堂的角落,桌上还摊着几张没来得及收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发皱。
顾星遥穿过空荡荡的校园时,看见保洁阿姨正在撕走廊里"静"字标识,那些黄色贴纸被撕成扭曲的条状,像一道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大礼堂的双开木门虚掩着,推门时铰链发出年迈的呻吟。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翻倒的座椅间投下七彩光斑。她准确找到自己坐了七天的位置——第三排最左边,扶手上还有她用圆规刻的微小五角星。书包滑落在地的闷响惊起几只麻雀,它们从破损的玻璃缺口扑棱棱飞出去。
顾星遥从座椅底下摸出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去时才发现水已经晒得发烫。理综那道电磁学大题突然闪回脑海,她明明做过类似的题型,考场上却怎么都列不出那个关键方程。矿泉水瓶在她手中发出脆响,变形的水瓶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她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朋友们早已奔跑出学校,回家吃大餐去了。有人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喊她一起走,她只是摇摇头,说“我再收拾一下”。其实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不想那么快面对校门外可能存在的目光——父母的、老师的,甚至是……某个人的。
她不知道父亲顾明远和母亲江雁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在门口等了她好久。江雁特意穿了件浅色的旗袍,寓意“旗开得胜”,顾明远则罕见地请了半天假,早早守在校门外。他们站在家长群的最前排,看着一波又一波学生涌出来,却始终没见到女儿的身影。围观的记者们拍够了相拥而泣的感人画面,摄像机都收起来了,顾星遥还是没有出现。
校门口隐约传来喧闹声。顾星遥想象父亲顾明远一定在跟人吹嘘他总结的"高考饮食秘籍",母亲江雁则会不断看表,计算她该出现的合理时间。这个画面让她胃部绞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们期待的眼神。
彩排过无数次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父亲会问每科考得怎么样,母亲会翻出手机里存的答案要她对题。顾星遥把脸埋进掌心,指甲在太阳穴留下半月形的红痕。礼堂后墙的电子钟显示17:48,离考试结束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她终于从书包夹层摸出关机三天的手机。
开机动画亮起的瞬间,二十七条未读短信的通知让屏幕卡顿了两秒。最新一条是苏暖十分钟前发的:"你爸问我见没见到你,他们捧着花在校门口都快成望女石了。"配图是夸张的哭笑表情。顾星遥盯着那束包装精美的向日葵,突然想起去年林川篮球赛夺冠时,观众席也有人扔下来这样一捧金黄。
这个联想让她手指发抖。她打开前置摄像头,用袖口擦掉睫毛膏的残渍。镜头里的女孩眼睛红肿,嘴角还粘着早上紧张时咬破的死皮。礼堂侧门突然传来脚步声,顾星遥触电般站起来,却只看见一只玳瑁猫从气窗跳进来,优雅地踱过一排排座椅。
"遥遥!"带着哭腔的呼唤从正门炸响。江雁踩着细高跟鞋冲进来,怀里那束向日葵擦过门框掉了几片花瓣。顾星遥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坚硬的座椅扶手。"你怎么躲在这里?"母亲的声音劈了叉,"我们等了整整一小时!你爸都去广播室准备发寻人启事了!"
向日葵强行塞进她怀里,花蕊蹭得下巴发痒。江雁的手已经摸上她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最后一题没写完?我就说别喝那个功能饮料......"顾星遥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突然注意到她盘好的发髻里藏着几根白发。这个发现比任何责备都更具杀伤力,她猛地抱住那束花,让花瓣掩盖自己再次崩溃的表情。
"电磁学大题......"她哽住,花茎上的绒毛扎进指缝,"我明明会做的。"
江雁的唠叨戛然而止。母亲的手从额头滑到肩胛骨,轻轻拍打的动作像是给婴儿拍奶嗝。这个久违的安抚让顾星遥浑身发抖,她听见母亲小声说:"没关系,都过去了。"这句话像拧开某个阀门,她终于嚎啕大哭,把两天来积压的恐惧全部倾泻在向日葵金色的海洋里。
等她们走出礼堂时,夕阳已经把台阶染成橘红色。顾星遥注意到第三级台阶上有半枚清晰的球鞋印,那种独特的波浪纹是乔丹限量款才有的底纹。她抱着花束僵在原地,想起去年校队夺冠后,林川就是穿着这双鞋,在同样的位置弯腰系鞋带。当时他的发梢还滴着汗,在台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怎么了?"江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顾星遥摇头,抬脚跨过那枚鞋印。校门口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顾明远倚在保安室门口,手里攥着瓶快化完的冰水。看见她们时,这个总爱吹嘘的男人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最后只是接过女儿沉重的书包,轻轻说了句:"回家给你蒸螃蟹。"
顾星遥点点头,沉默地收拾好东西,跟着父母往外走。踏出礼堂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没看见,就在几分钟前,林川也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T恤,手里捏着一瓶冰镇可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水珠。他望着礼堂的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路过。最终,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瓶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从此,他们很久没有相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