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差三十年》顾折山

14、烟花易冷 转眼间，期

　　转眼间，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壶城的冬天湿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年关将近的松弛与忙碌交织的气息。蒙振霄这个情场失意的家伙，精心策划的邀约被心仪的余言希干脆利落地拒绝，捧着两张提前买好的电影票，像个霜打的茄子。苏暖和其他几个要好的朋友都早早回了老家过年，偌大的城市，似乎只剩下同样因为父亲顾明远要值班而留在壶城过年的顾星遥。

　　看着蒙振霄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顾星遥心生同情。好哥们嘛，陪他看场电影散散心也是应该的。她跟母亲江雁报备，只说了一句：“妈，我出去一趟，找同学玩。” 语气尽量平淡自然。江雁当时正在整理年货，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似乎并未在意。

　　电影院里光影流转，笑料不断。蒙振霄沉浸在喜剧情节里，暂时忘却了失恋的烦恼。顾星遥也难得地放松下来，暂时抛开了书本和成绩的压力。散场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站在公交站台昏黄的路灯下等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吐槽着电影里的情节，也聊聊假期的安排。冬夜的寒风刮过脸颊，却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自由的微凉气息。

　　顾星遥怎么也没想到，这寻常的一幕，会被一双熟悉的眼睛捕捉到。江雁医院的同事，恰巧也带着家人看完电影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亭亭玉立、正和一个高个子男生说笑的顾星遥。同事的目光在蒙振霄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顾星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星遥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灯，父亲顾明远在厨房收拾东西。她换了鞋，习惯性地朝母亲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一种不寻常的寂静笼罩着。

　　她疑惑地走到父母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透进外面世界最后一丝挣扎的、斜斜的夕阳余晖，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金线。房间里光线昏暗，江雁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或书房，而是独自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被子盖到腰间。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昏暗中，顾星遥看清了母亲的脸。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厉声质问，只有一种死寂般的苍白和深深的疲惫。她的双眼紧闭着，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冷汗。

　　“你去干什么了？” 江雁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颤抖，“和谁一起去的？”

　　顾星遥被母亲这副从未见过的、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膛。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脆弱又如此…绝望的样子。

　　“妈，我…我和蒙振霄，就是坐我后排那个男生，他…” 顾星遥急忙开口解释，声音都在发抖，“他心情不好，我陪他看场电影散散心，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蒙振霄？” 江雁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更深沉的痛苦，“你还在撒谎！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高个子男生！是不是那个平行班的、整天打球不务正业的男生？！”

　　顾星遥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那个“小报告”的内容有多离谱。原来自己的手机早被母亲翻过了。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是！妈，真不是！是蒙振霄！我们班同学！他成绩很好的！你不信可以问老师…”

　　“够了！” 江雁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几步冲到顾星遥面前。顾星遥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江雁死死盯着女儿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铁钉钉入木板：

　　“把你手机里，那个男孩子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顾星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还有！” 江雁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斩断了顾星遥最后一丝侥幸，“下学期开学后，你不准再住宿舍了！手机我也没收！我要把你带回家！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地管起来！”

　　“轰——”的一声，顾星遥只觉得天旋地转。家，那个曾经温暖也压抑的港湾，此刻在她听来，无异于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宿舍的自由，熄灯后书页的沙沙声，QQ消息的“滴滴”声，走廊上与林川的偶遇……所有那些支撑着她度过高压生活的微小缝隙和隐秘甜蜜，都被母亲这不容置疑的命令彻底封死。

　　那个寒假剩下的日子，顾星遥过得浑浑噩噩，六神无主。家，真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容器。江雁说到做到，当晚就收走了她的老人机。没有手机，她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书桌被江雁重新清理，除了必要的课本和习题册，任何“闲书”都被清理一空。她每天被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面对无穷无尽的试卷和练习册。江雁的监督无处不在，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病态的紧张。

　　跨年夜，壶城的夜空被璀璨的烟花点亮。隔着冰冷的玻璃窗，顾星遥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和爆裂声。五彩的光芒映照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和寂寥。

　　就在这时，跨年夜终于被允许再用三个小时、仅剩最后一点电量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挣扎着发出最后的提示音。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颤抖着开机。是QQ，是林川。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他老家的小院里，夜空中正绽放着一朵硕大而绚烂的金色烟花，照亮了下方模糊却洋溢着笑容的少年侧影。

　　林川：星遥，新年快乐！看我们老家放的烟花，牛逼不？(呲牙大笑表情)

　　绚烂的烟火定格在小小的屏幕上，那么近，又那么远。屏幕的光映着顾星遥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那烟花的光芒，此刻在她看来，却像极了林川眼中曾为她闪烁过的、小心翼翼的星芒，美丽，却注定短暂易逝。

　　她死死咬着下唇，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新年快乐！

　　这是她所有的勇气。母亲那句“全部删掉”的怒吼犹在耳边。她甚至不敢保存这张照片，生怕留下任何痕迹。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欢呼声浪更高。而顾星遥的世界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看着屏幕上那朵渐渐黯淡下去的烟花照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灭顶的凄凉淹没了自己。她和林川之间那点微弱的、隔着屏幕和远远偶遇建立起来的美好联系，仿佛也随着这朵烟花的熄灭，彻底化为了灰烬，被母亲筑起的高墙，永远地隔绝在了这个寒冷的跨年之夜。

　　烟花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