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差三十年》顾折山

13、舞步 那次与母亲

　　那次与母亲激烈的冲突、仓促的和解，像在顾星遥心上烙下了一道隐形的伤疤。她收起了社团的彩纸，将更多的时间投入书山题海，尽力完成每一科作业，试图用行动弥合与母亲之间的裂痕，也安抚自己那颗因挫败而惶惑的心。望江中学的校园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是多了一份沉重的小心翼翼。

　　体育课，成了这压抑日子里为数不多能透口气的缝隙。望江中学每学期的体育课有好几个主题：篮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网球、游泳、华尔兹，每半个学期轮换一个主题，尽可能地让同学们掌握更多运动技能。前半个学期，顾星遥他们班的主题是排球，林川的班是篮球，因此两个班级可以在相邻的场地上课。

　　碰巧上课时间是一样的。顾星遥偶尔会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远远地看到林川奔跑的身影。有时，他会故意放慢脚步，或者借着捡球的机会，蹭到离顾星遥近一些的地方，飞快地低声说一句：“嘿，大学霸，今天心情不错啊。” 或者 “又被数学虐了？看开点。” 声音不大，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眼神却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熟悉的“尖子生”面孔投来探究的目光。

　　每一次这样短暂到近乎仓促的偶遇，都像投入顾星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短暂的涟漪。那点小心翼翼的问候，笨拙的关心，是她沉闷高压生活里唯一带着甜味的氧气。她珍惜着每一次远远的目光交汇，每一次擦肩而过的低语，即使林川那份生怕被人知晓的闪躲，让她心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酸涩。她理解他的顾虑，那三楼与五楼之间无形的壁垒，是他无法跨越的自卑鸿沟。能这样偷偷地、远远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对她而言，已是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然而，暖意总是短暂的。下半个学期，体育课主题轮换。顾星遥班的场地从尘土飞扬的室外排球场，换到了西边明亮却略显拘谨的舞蹈室——主题是华尔兹。而林川的班级，则转移到了东边体育馆里，响起了乒乓球清脆的“乒乒乓乓”声。

　　物理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更远。舞蹈室里，少男少女们的华尔兹初体验，充满了青涩的尴尬和无处安放的羞涩。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

　　华尔兹作为优雅的国际经典交际舞，不可避免地需要男女组队。体育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性，为了效率，直接按照身高给同学们分配了队友，不容置疑。顾星遥作为班个子最高的女生，毫无悬念地和瘦高得像根竹竿的蒙振霄分到了一队。

　　音乐响起，是《蓝色多瑙河》的悠扬旋律。顾星遥的手，有些僵硬地搭在蒙振霄线条分明的肩膀上。蒙振霄的手则虚扶在她的腰侧，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旋转，前进，后退……顾星遥努力跟着老师的口令和蒙振霄的引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蒙振霄的视线，很少真正落在她脸上，而是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着，频频越过她的肩头，飘向身后——那里，是同样在旋转的万鹏程和余言希。余言希微红着脸，动作有些放不开，而蒙振霄的眼神里，闪烁着顾星遥从未在他解题时见过的、专注又温柔的光芒。

　　顾星遥心里了然，却莫名地，在这略显尴尬的共舞时刻，思绪飘得更远。指尖下是蒙振霄校服布料微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但她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勾勒着另一个人的轮廓。如果……对面是林川呢？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神经。他那么高，肩膀那么宽厚有力……被他带着旋转会是什么感觉？他的手会不会更有力，更稳定？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还是会……更紧张？每次这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顾星遥总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根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她只能用力抿着嘴唇，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脚下的舞步。

　　“喂，顾星遥！” 蒙振霄无奈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来，他微微蹙着眉，“注意节奏！别又踩我脚！期考的时候动作不到位可是要扣分的！” 他指的是体育课的期末考核。

　　顾星遥有些恼羞成怒，下意识地回嘴：“谁让你总看后面！带得一点都不稳！”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

　　“噗嗤——” 旁边的苏暖牵着李铮，正好一个旋转滑步靠近，听到了他们的拌嘴，毫不客气地损道，“哟，你俩跳个舞还带斗嘴的啊？蒙振霄，眼睛长后脑勺啦？顾星遥，脸怎么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想什么呢？” 苏暖促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顾星遥的脸更红了，狠狠瞪了苏暖一眼，却无力反驳。

　　李铮虽然目不斜视，却认真地听着苏暖的调侃。在一次擦肩中，轻轻撞了一下蒙振霄的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顾星遥摊开英语单词本，白天舞蹈室里的情景、蒙振霄飘忽的眼神、苏暖的调侃，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关于林川怀抱的想象……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在她心口翻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屏幕。强烈的倾诉欲和一种奇怪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需要一个出口。

　　最终，她点开了QQ，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删删改改，最终敲下了一句简单却饱含了所有未言之语的个性签名：

　　好想抱抱你。

　　只有这五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句投向夜空的无声呓语，一个只给特定接收者设置的密码。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悬在了半空，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会看到吗？他会懂吗？他会……怎么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强迫自己去背单词，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手机屏幕。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心事将石沉大海时——

　　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亮了。

　　提示图标上，一个鲜红的“1”。

　　她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点开。

　　那个熟悉的篮球头像，赫然出现在点赞列表的最顶端。

　　林川。

　　他点赞了！

　　没有任何评论，只有一个简洁的、代表“已阅”的拇指图标。但这无声的回应，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顾星遥所有的忐忑和等待。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羞涩、难以置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的暖流，猛地冲上头顶，淹没了她。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他看见了。他懂了。他没有无视，也没有嘲笑。他甚至，在第一时间，用这种方式回应了她那近乎卑微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