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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罚站席 体检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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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之后,顾星遥依旧快乐地体验着放飞自我的生活:熄灯后看“禁书”、和林川发消息聊天、偶尔去球场远远地看他……丝毫没留意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段考、期中考、期考、联考。
望江中学第一次段考的余威,像一场迟来的秋寒,笼罩了整个校园。竞赛班的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结冰的湖面。当班主任面无表情地将全年级总排名投影在屏幕上时,顾星遥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的名字,那个曾经高悬在榜首、代表中考全A+荣耀的“顾星遥”,此刻正刺眼地挂在班级名单的中下游——第38名(全班54人),年级排名更是跌出了前200。旁边标注的各科分数,像一道道无情的鞭痕:数学刚过班级平均线,物理、化学在基础题上频频失分,就连她自认为“大家都无所谓”的政史地,班级排名低得触目惊心。
下课铃响,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叹息。顾星遥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盯着自己那份布满红叉的卷子,那些符号像狰狞的嘲笑。她试图用“我是理科生,政史地考砸没关系”来武装自己,心中愤愤不平。但当目光扫过物化生试卷上那些明明讲过、自己却因走神而错失的基础题时,那份自我安慰瞬间土崩瓦解。数学卷上几道大题的红叉鲜艳得刺眼,那是她连续几晚熬夜看《神雕侠侣》并与林川聊到深夜的直接后果。
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门沉重地关上。冷硬的实木办公桌后,主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顾星遥,学号001,中考状元。看看你现在的位置!” 他指尖重重敲在排名表上,“偏科?竞赛班没有偏科的借口!高中不是初中,不是靠小聪明和吃老本就能混过去的!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了?”
顾星遥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主任严厉的话语像冰雹砸下,但她心中翻腾的只有委屈和不甘:政史地考砸了又怎样?我要选理科!然而,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物化生呢?数学呢?语文呢?开学以来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熄灯后充电台灯下痴迷的书页、老人机屏幕幽幽的绿光和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QQ消息、课堂上老师讲解关键点时她飘向窗外旋转楼梯的思绪……她无法辩驳。
这份心不在焉,早已在日常中露出端倪。班里并非没有调侃“理科生不学文科”的风气,万鹏程就经常在政治课上睡得天昏地暗,余言希也会在地理课上偷偷画漫画。但不同的是,他们哪怕再不屑,作业也会在截止前鬼画符般地填满交上去。只有顾星遥,有一次竟真的信了这“邪”,理直气壮地空着地理和政治作业本交了上去。
政治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男教师,看着顾星遥那张乖巧又带着点倔强的脸,叹了口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她的作业本:“下次记得补上。” 而地理老师,那位以严厉著称的“铁娘子”,则直接点了她的名:“顾星遥,蒙振霄,苏暖!你们三个,拿着你们的空本子,站到最后一排去!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坐下!”
在全班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顾星遥涨红了脸,和同样被抓包的好哥们蒙振霄、好姐妹苏暖一起,灰溜溜地挪到了教室最后。蒙振霄满不在乎地对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苏暖则悄悄吐了吐舌头。三人排排站,倒也冲淡了些许尴尬。顾星遥咬着嘴唇,一边奋笔疾书地补作业,一边感受着从未有过的羞耻感。她可是学号001啊!
然而,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力挫败的是,同样是罚站,结局却截然不同。蒙振霄,那个天天在数学物理课上光明正大睡觉的家伙,段考数理两科却毫无悬念地霸占了全班第一,甚至年级前列!苏暖,地理课上写其他科作业的“惯犯”,英语和生物的分数高得离谱,稳稳占据年级单科前三的宝座。
顾星遥和他们不一样。中考六科全A+的辉煌,并非源于某一科的惊才绝艳,而是她像母亲江雁训练出来的精密仪器一样,靠着极度的自律和一丝不苟的均衡投入,在每一科都打磨到了极致。她是“六边形战士”,没有明显的短板,但也缺乏一飞冲天的锐角。母亲江雁深知这一点,所以在家里的书房,永远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没有天才的光环可以依仗,唯有不停歇的鞭策,不能在任何一科上懈怠半分。
可望江高中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需要的不仅是勤奋,更是强大的自主性和目标感。在这里,社团招新的海报五光十色,选修课表上“天文观测”“机器人编程”“法语基础”琳琅满目,图书馆里那些曾被母亲视为“洪水猛兽”的课外书唾手可得……这一切,对刚刚挣脱束缚的顾星遥来说,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她的注意力,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了四面八方,唯独没有牢牢扎根在竞赛班这片需要深耕的硬土上。
段考的成绩毕竟还在班级中游,对她个人而言,或许算不上惨烈,但对于一个被寄予“学号001”厚望的苗子来说,这个成绩离年级主任、班主任、甚至她自己的期望值,有着十倍不止的差距。它像一个冰冷的警钟,敲碎了她初入高中时的轻盈幻想。
晚饭时分,家里的气氛低得能拧出水来。顾星遥把年级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父母。父亲顾明远,这位沉默寡言的工程师,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餐桌上敲击着。母亲江雁,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护士长惯有的冷静被一种巨大的失望和焦虑取代。餐桌上精致的饭菜,此刻失去了所有滋味。
“星遥,你太让妈妈失望了!”江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高中不一样!你以为还是初中靠听话就能拿第一吗?心思都飘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那些闲书?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但怀疑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向顾星遥。
顾星遥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父母的愁容像沉重的乌云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她感到委屈,又无力反驳。匆匆吃完,她逃也似地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压抑。顾星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向书桌,而是疲惫地把自己摔进床上。失败的沮丧、父母的失望、年级主任的训斥、还有白天在同学面前那份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她。她需要一点慰藉,一点逃离现实的缝隙。
鬼使神差地,她摸出了枕头下的老人机,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手指下意识地点开那个绿色的QQ图标,找到那个篮球头像。
顾星遥:教导主任来找我谈话了。
消息发出去,带着一种倾诉的冲动,又有些后悔。他会怎么看?嘲笑?还是无所谓?
出乎意料,回复来得很快。
林川:啊?为啥?(惊讶表情)
林川:我在光荣榜看到你了!是你们班…呃…是倒数第二名上榜的,但是能上榜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林川:真的!我们班前三名都挤不进年级前两百,想上榜都难!我们班主任还说你们班太变态了,垫底的放我们班都是尖子!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文字,顾星遥愣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荒诞、滑稽,还有一丝…奇异的、被理解的暖流?
她盯着那句“能上榜已经很厉害了好吗!”和“垫底的放我们班都是尖子!”。在她和她的师长、父母、同学眼中,第38名是耻辱,是失败,是需要深刻检讨的滑坡。但在林川的世界里,在平行班残酷的生存法则下,能挤进年级红榜,竟然已经是一种值得惊叹的“厉害”?他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惊叹,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像一剂古怪的止痛药,暂时麻痹了她心头的刺痛。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林川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教学楼的楼层和学号的差距,更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评价体系和生存逻辑。她的世界,是金字塔尖的残酷厮杀,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天堂地狱;而他的世界,是更广阔的平原,仰望那高耸入云的金字塔,能触摸到塔基的一块砖,便足以欣喜。
这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带着巨大认知偏差的安慰,笨拙、天真,甚至有些可笑,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酸。窗外,壶城的夜色深沉,望江中学的光荣榜在走廊顶灯下依然醒目,那上面她的名字,在有些人眼中是陨落的星辰,在另一些人眼中,却仍是遥不可及的微光。她关掉手机屏幕,将脸埋进枕头里。失败的苦涩还在,父母的愁云未散,但那个篮球头像发来的几句话,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