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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敢 望江中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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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中学的秋季体检,像一场井然有序的迁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占据了宽敞的阶梯教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汗意与洗发水香气的复杂味道。顾星遥排在抽血的队伍里,指尖冰凉。她没吃早饭——并非刻意,只是昨晚复习到太晚,早上又忙着收齐语文课的晨读作业,匆匆灌了半杯温水就出了门。
作为1班的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时,她偶尔会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视野边缘泛着模糊的白光,胸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住。她归结于自己太瘦了,像根细伶伶的芦苇,风一吹就要折。母亲江雁也总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针尖刺破皮肤,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别开脸,盯着窗外望江中学标志性的旋转楼梯——螺旋上升的铸铁结构,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投下纤细优雅的影子。血缓缓流入采血管,她感到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虚空感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褪色,消毒水的味道变得刺鼻而遥远,耳边同学们的交谈声也扭曲成模糊的嗡鸣。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徒劳地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是躺在临时用几张课桌拼成的“病床”上。校医温和的脸悬在上方,周围是几张同班同学关切的面孔。葡萄糖水的甜腻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救命的暖流。她虚弱地眨了眨眼,听到苏暖在身边低声说:“吓死了,星遥,你突然就倒下去了……”
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比低血糖更让她眩晕。她讨厌这种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脆弱,尤其是在这所崇尚绝对理性和强大意志力的顶尖学府里。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校医轻轻按住:“再休息会儿,别急。”
顾星遥晕倒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很快荡到了平行班所在的五楼。林川正和陈宇森在课间胡侃,消息灵通的陈宇森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听说没?楼上那个顾星遥,抽血晕倒了!啧啧,学霸也扛不住啊。”
林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想起她站在讲台上领读时,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想起QQ对话框里,她偶尔提及的“早上没胃口”。一种混杂着心疼、焦急和莫名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几乎想立刻冲下三楼。
但他没有。尖子生们聚集的三楼,对他而言,无形中筑起了一道高墙。那里有他初中的同班同学,曾经成绩不相上下,如今人家在竞赛班意气风发,自己却在平行班挣扎。每次上去找人或者路过,他总觉得那些目光像探照灯,照得他无所遁形,仿佛额头上刻着“失败者”三个字。他害怕在那种场合下关心顾星遥,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和嘲笑,更怕自己笨拙的举动会让她难堪。
煎熬了一整节课,课间铃声一响,林川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他没有下楼,而是沿着连廊奔跑,冲向学校小卖部。货架上琳琅满目,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一瓶玻璃瓶装的热牛奶——听说这个能快速补充糖分。付钱,攥着温热的瓶身,他像做贼一样溜上三楼。
竞赛班的走廊异常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屏住呼吸,快速扫了一眼1班的后窗。顾星遥的位置靠窗,她正伏在桌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侧影单薄得让人心揪。他不敢停留,更不敢让人看见,飞快地将那瓶牛奶放在她窗台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放下一个烫手的秘密,然后转身,逃也似地冲下了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当顾星遥在同学的提醒下,看到窗台上那瓶孤零零的牛奶时,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瓶身还带着未散尽的温热,像一个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拥抱。她几乎立刻就知道是谁。在这个人人埋头书本、竞争激烈的环境里,会以这种方式笨拙地表达关心的,只有他。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拿起瓶子,指尖感受着那份残留的温度,轻轻拧开盖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似乎也流向了四肢百骸,比葡萄糖水更熨帖。她不在乎林川的顾虑,甚至有些心疼他的小心翼翼。她只想多见见他,哪怕只是说句话。
几天后,一个想法在她心中酝酿成熟。周六上午是学校的“自主学习”时间,校园里人不多。她在QQ上给林川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顾星遥:上次的牛奶,谢谢。我买了点零食,明天中午午休时间,你在旋转楼梯那边等我一下?我还给你。
林川:啊?不用还的!真不用![慌张表情]
顾星遥:不行,我不喜欢欠人情。就这么说定了,旋转楼梯见。
消息发出,顾星遥的脸颊有些发烫。还礼只是借口,她想见他,在那个有着阳光和细碎树影的旋转楼梯旁。
周六中午,阳光正好。顾星遥揣着一小袋精心挑选的零食,提前几分钟来到旋转楼梯旁。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她设想着单独见面的情形,或许能多说几句话?
然而,当林川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顾星遥的心微微一沉。他不是一个人。好兄弟陈宇森抱着个篮球,大大咧咧地跟在他身边,两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下午去哪块球场“厮杀”。
林川看到顾星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陈宇森也看到了她,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顾星遥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精心准备的独处氛围瞬间被打破。顾星遥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上前,把手里的零食袋子往林川怀里一塞,语速飞快地说:“给,还你的!那个…我爸爸在门口等我接我回家休息,先走了!”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甚至没敢看林川的眼睛,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哎,大学霸,这就走啊?”陈宇森笑嘻嘻地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
林川抱着突然塞过来的零食袋,像抱了个炸弹,手足无措。“呃…那个…谢谢…” 他笨拙地挤出几个字,眼神追随着顾星遥匆匆的背影。
“一起下去呗,我们正好也出去。” 陈宇森倒是自来熟,招呼着。林川只能僵硬地点头。
于是,三人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一起走下旋转楼梯。顾星遥低着头,脚步匆匆走在前面,只想快点逃离这尴尬的境地。林川抱着零食袋,和陈宇森并排走在后面,沉默得有些压抑。只有陈宇森,像个不明所以的局外人,好奇的目光在顾星遥纤细的背影和林川紧绷的侧脸上来回逡巡,试图解读这诡异的沉默,偶尔还试图挑起篮球的话题,得到的回应只有林川心不在焉的“嗯”“啊”。
旋转楼梯优美的弧度此刻显得格外漫长。阳光透过高大的玉兰树,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顾星遥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的注视,一道是好奇探究的,一道是复杂而灼热的,让她如芒在背。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终于走到教学楼门口。顾星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飞快地说:“我走了,再见!” 没等回应,便朝着校门外那个并不存在的“爸爸的车”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丝仓皇。
林川和陈宇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汇入稀疏的人流。陈宇森用手肘撞了撞林川,挤眉弄眼:“行啊川子,深藏不露啊?连三楼竞赛班的学霸都给你送温暖了?” 林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怀里的零食袋塞给他:“闭嘴!打球去!” 语气烦躁,却掩饰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刚才,真的很想追上去,很想…做点什么。
傍晚,顾星遥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天楼梯间那尴尬又令人心悸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上演。林川抱着篮球和兄弟一起出现的样子,陈宇森那探究的目光,自己落荒而逃的窘迫…还有林川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就在这时,枕边的老人机屏幕亮了,熟悉的“滴滴滴”声响起。是林川的QQ消息。
她点开,心跳骤然失序。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简单,直接,带着屏幕那头孤注一掷的勇气,又透着一丝深夜特有的脆弱:
林川:其实那时候,在楼梯上…我很想牵你的手。
林川:但是我不敢。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和顾星遥骤然放大的心跳声。窗外,壶城的秋夜深沉,星光无言地洒落,照亮了少女瞬间滚烫的脸颊,也照亮了少年在屏幕背后,那份无处安放的、怯懦又滚烫的真心。那只悬在旋转楼梯光影里、最终未能落下的手,在这一刻,隔着冰冷的屏幕和无法丈量的心距,轻轻地、重重地,握住了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