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定要平安 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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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们每次看见少年，不等他开口就会回答：“嗯嗯嗯还没查到。”
不是他当了多大官，而是因为每个周五傍晚他都按时去派出所查失踪的阮榆，当时警察们说，“没有手机定位查起来很麻烦。”
后来去的次数频繁，派出所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朝夕相处到底是游刃有余，黑T少年倚着办公桌，疑惑地看着坐椅子上的警察，“真是奇了怪了，我妈妈都找不到，潘濂你怎么就从二级警司当上副所长了？”
“我都说了，你妈要不就是跑了，要不就是跟别人跑了……”潘濂就差把‘不想和他废话’说出口。
对着十六岁的少年，说不出最坏的结果。但这死脑筋怎么都说不懂，他硬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中黑。
还没等潘濂说完，他就用两只手捂住耳朵。
“？”潘濂疑惑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我一看到你的表情就感觉在骗人。”
“那你蒙耳朵干啥？”
杜清山皱皱鼻，“你刚刚说什么？所长说话都没根没据，还有王法么？哼，小心我出去就把你投诉了。”
尽管最后一句他每次都说。
杜清山看着他心说——还不是因为我每次都饶过你了，不然你还有所长可以当？
潘濂一脸无语：“罢了，跟你扯东你扯西，桌子底下白延澈给你留的拿走吧。”
“真的？！什么东西？”杜清山嘴都翘飞，乐呵呵地叽里咕噜，“嘻嘻还是我亲爱的延澈警官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蹲下拉开沉甸甸的袋子一看，全是菜？
杜清山觉得白延澈是怕他饿死，延澈警官可能不知道，餐厅里这样的菜一抓一大把。
“他从海外出差带回来的，”潘濂垂眼瞥他，“吃口好的吧，别天天在预制餐厅吃别人剩的。”
说是这样说，也确实没说错。
杜清山十三岁时，爸爸出差工作遭遇车祸死亡，妈妈在之后的某一天出去并说自己会回来的，结果一去就是两年没回家，靠着外婆一人的退休金生存，杜清山自觉从初一就退学，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扬言说要出去打工。餐厅老板见他说话机灵眼里有活干事麻利，就从一大批打工仔里挑中他，他为了节省饭钱，收拾碗筷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拉两口剩菜回家就不用吃了。
“那就拜托拜托您潘大所长了……我还会来的哦。”
杜清山提着袋子脚尖碰脚跟的小步跳跑离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筷子。他认为只要自己坚持来，他们会因为哪天不耐烦而让母子俩尽快相见。
这里如稠如塘如沸如羹，大地萧条也生灵涂炭，灰色枯草与周围融为一体，只有一些鲜艳的红树奇形怪状地伸展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背。
红叶依旧飘落，一个放肆哭喊的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黑瘦枯筋树干。时而凄厉，时而委屈。
周围过路人视而不见，仿佛见怪不怪，不用猜，都知道她是在为自己亲人哭泣。
杜清山从包里掏出张纸巾，像塞个人名片一样礼貌塞进了老人手里。
回到出租屋，杜清山兴高采烈地喊外婆，没听到回答，却听见外婆不停咳嗽，他用手贴额头才发现发烧还没好。
“昨天不是吃了药么？”杜清山蹙眉翻抽屉，发现退烧药都吃完了，“走吧我们去医院看看。”
“咳咳，”外婆躲开，又眯了眯眼，表示没什么大不了，“别管，过几天就好了。”
是昨晚没睡好吗？这样想着他就起身出了门。
再次路过那棵削瘦的树，他不小心踩碎了那些红叶，留了一地黏黏的汁水。
刚刚恸哭流涕的老人也没歇着，正在病房讨价还价，“哪有你这样卖的？我孙子发烧好几天都没好，前天要五十几，今天怎么就要七十？”
“……这药越进越贵，已经是最低价了，再便宜我连饭都吃不起。”老板解释。
杜清山坡脚走来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老人不禁一颤被吓了一跳，他没管那么多直接开演，信手拈来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老板，我爷爷才去世，我奶奶每天不吃饭就把钱省下来给我弟弟看病，”说完就揉揉眼睛轻声抽泣，说到伤心处再使劲擤鼻子，声音大得像喇叭，“我们今天都没吃饭……从小，从小我爸就死了，我妈也离家出走，家里只有我奶奶，我怕我弟弟还没长大就……”
现在这年头。
“唉……”老板眉毛耸起手里捻着佛珠，“这样，你们先垫五十，后面的慢慢还给我。”
药店电视里的机器人正在一板一眼播放晚间新闻：“今2050年以来，城市化、森林砍伐和核污染等人类活动导致动物栖息地减少，生物种群数量大幅递减，食物链惨遭破坏，导致全球变暖。温度和湿度急剧变化，不利于昆虫卵孵化和生存生长。其中蝉已近灭绝，我国科学研究院提出‘人造蝉’，成为绝症患者延续寿命的新增项目。”
在粗枝大叶的人类发现生物数量削减前，地球上悄悄泯灭了很多生物。这样的世界，夏天没有蝉鸣，春天的花不再绽放，冬天没有雪，唯有一年四季的红叶飘荡。
［电视画面跳转：几个科学家接受采访。］
“我们的初衷就是让绝症患者减轻痛苦。便利用休眠技术，让□□与痛苦隔绝开，三年后的夏天得以新生，夏天结束后灵魂进入轮回……我们通过无数次失败，不断尝试、反思才取得现在的成果。”
“科学研究需关注人类福祉和环境保护，为社会可持续发展做出贡献，同时也为了重建美好家园，推动地球稳定运转……”
……
离开药店后，老婆婆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儿子在外地，孩子他爹前几天死了，埋进延生树了，家里只有我了……”
‘为了重建美好家园，推动地球稳定运转’的人类在提出‘人造蝉’之前就已经在发展‘延生树’——将死者尸体埋进树干，通过特殊导管将血液输入延生树人造树枝，直至注满叶脉，树叶便充满鲜红活脉，比枫叶还红。
这就是为什么杜清山踩过的红叶汁比以往更粘稠，那是年迈之人的血液。
如今科学已证实人类拥有轮回，死后动物灵魂会进入高维空间，然后以某种形式重新投胎到三维世界中。行善事、修行好能改善来世的命运，实现灵魂解脱。
况且土地资源稀缺价格昂贵，与其被土葬还不如收拾收拾排好队树葬，奉献全身价值为来世，为家人，为社会祈福。
杜清山如往常一样做好早饭就去百味餐厅上班，餐店不大不小刚好一百一十张桌子。由于出餐快又不贵，每天人流量都很多。
“请您慢用。”这是他第四次给44号餐桌送菜。
他正纳闷客人为什么要一份一份地点，就看见黑帽檐底下的人嬉笑，“忙成狗了都。”
“江江鸟！”杜清山不小心叫出来，还扭头四处瞟了瞟，压低喉咙难掩激动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江鸿抬起帽檐。
他们从小学起就读一个班，杜清山单方面认为，他俩玩得能一起穿连裆裤的程度，即使江鸿并不会和他穿连裆裤。但江鸿因为成绩差初中就被爸妈送去国外读书了。
即使很久没见面，杜清山还是能一眼认出这个不再青涩，写满匪气，随时都可以翻脸的脸。
“真是的，你也不给我发条消息。”杜清山语气有点埋怨，是故意装出来的，在特定范围内的安全感里就会使人作怪。
“这不看你忙成狗了。”江鸿眉毛上挑。
明明是你一口气不把菜点完。
“你好意思。点了这么多又不吃。”杜清山说着就拿筷子吃他桌上的肉。
正吃得兴奋呢，谁知江鸿却夺过筷子，“是你点的吗就吃。”
杜清山嘴都包不住，“我也没，探电你吃啊。”
“说的什么狗屎。”江鸿一脸嫌弃，“你什么时候下班？”
“肯定晚上了啊。”江鸿又不是不知道，杜清山有些懊气无奈地回答。
江鸿抬了抬帽子捋了把头发说，“我去外婆那了。”
杜清山听了就掏出打包盒打包桌上的肉菜，“等等，这些都提回去。”
江鸿咋了咋舌，“给外婆就吃这啊？……孝子。”
什么叫‘就这’，这四盘都是最贵的菜，杜清山合理怀疑他没看菜单，“外婆发烧了，不知道她现在吃饭没。”
江鸿蹙了蹙眉，鼻口闷闷吁了口气，“出息。”
……
敲了敲门，江鸿叫了几声外婆都没人应。
他想起以前外婆不在家，杜清山都是掰开门口的几块小碎砖拿的钥匙。
转了转孔眼莽地打开门，因为门发出生锈的声音，他瞬间忙不迭地扶住，小心地站定了会儿，再从进门起两步就跨进内室。
狭小的出租屋里，李蔓兰以难受的姿势蜷缩在床上，即使刚吃了药，也还是觉得疼。
“外婆，我是小鸿。是不舒服么？走我们去医院看看。”
李蔓兰才肯睁开眼费力地点了点头。
不该是这样的，在江鸿印象里，外婆见到他一定是笑容满面，“小鸿你来啦，我给你做好吃的呀”又或者是“小鸿怎么才回来看外婆呢。”
江鸿一路搀扶，外婆好像瘦了很多，扶到车子后座都坐不稳，江鸿观察外婆状态并一路直奔最近的第二人民医院做检查，才得知外婆已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现在发现有点晚，抓紧准备住院，江鸿在冰凉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
江鸿打来的电话让杜清山顷刻间崩塌，他霎时听不见任何声音，刻不容缓发疯似地赶去医院，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凄惨，他双腿哆嗦得不像话，好像随时都会摔跤。
杜清山走到3043病房，有一瞬间是驻足了的。这个病房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锋利，甚至像是某个尖锐残忍的实验室。
江鸿说大病医保能为外婆提供进一步的制度性保障，比如住院费用、手术费用和特殊药品费用等。
杜清山觉得头晕，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如果不是每天打工很晚才回家或许他就能早点发现。
可李蔓兰一直都是很能忍很要强的人，爸爸去世时，是她故作镇定处理家内外所有事，再到妈妈两年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从来没有表现过难过，杜清山知道，她只有一些焦虑。
他完全想象得到外婆靠着心理作用安慰自己——忍忍就好了。
效果就像发烧时捂出的汗，总让人误以为感觉会舒服一点。
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是一样的，平静如九月的江水。
他差一点就信了。
夜晚那么长又那么短。
他一夜没阖眼。
白日才刚睁眼，李蔓兰的腹部开始剧烈灼烧，像是野火啃噬般嚼烂她。
李蔓兰的胃过分到连疼都精挑细算，专门踩在杜清山不在家的白天。
床边的杜清山立马叫来医生，医生说立马准备手术，只能让这唯一一个监护人签字，杜清山手抖成筛子，笔都握不紧。
江鸿来的时候看见杜清山小小一个蹲在手术室门外，头狠狠埋进膝弯，他的脚步终于掂量到杜清山面前。
杜清山终于垫起耷拉的头，声音沙哑颤抖，“都怪我，如果我早点带她来医院，怎么可能会……都怪我……”
江鸿什么都没说，也顺势从他旁边蹲下来。
杜清山仍看着白净的地面，眼睛里却有一整个荒无人烟的远方。
他眼珠往下偏了一偏，好似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又像车轱辘那样募地刹了一车，虚无地问，“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江鸿默默看着他，眼里道不出的情绪。
“江江鸟，外婆怎么办？……她该多疼啊……”杜清山又像说漏嘴般很快噤声。
对于高龄胃癌晚期患者，治好的几率小到几乎没有。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上天说话不算数，留他退无可退。更何况他们是底层平民，要生路没生路，要死路没死路。
这好像是底层人应得的，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开得起玩笑。
杜清山紧紧闭上眼，眼珠在左右鼓动，就像内心斑驳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平安，平安，一定要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定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