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千航

1、转学 开往南

　　开往南安镇的大巴车一天两趟，下午那趟车两点半从火车站出发，四点抵达终点站。

　　时序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身边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大叔从一上车就开始睡觉，时序甚至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起起伏伏的呼吸声。时序望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没有丝毫困意，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迷茫。他将手机里的相册打开，点开一张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照，手指滑动，放大那个男人的面庞。

　　时序看了又看，希望自己记住这张脸。

　　可惜这个男人很普通，不帅不丑，不胖不瘦，不富不穷，是一个平凡到极致的人，是母亲离婚后再嫁的人。

　　这个男人好在哪里呢？不会出轨，还是特别顾家？

　　"砰"的一声闷响，半瓶矿泉水突然砸中他的额角。时序弯腰捡起滚落的瓶子，冰凉的液体顺着发丝流进衣领。行李架上歪斜的登山包侧袋大张着口，是邻座大叔上车时塞进行李架的。

　　他摸了摸被砸到的地方，还是有点疼的，把水瓶放回去大概率还会掉下来，转手将水瓶拧紧，放在了座位中间的扶手上的圆槽里。

　　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南安镇了。时序按灭手机，认真看起了窗外的景色，不出意外，窗外的土地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耳机里的歌换了五首，司机开始招呼大家下车。车厢里瞬间嘈杂起来，大叔迷迷糊糊睁开眼，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拿着自己的背包往车门走。

　　时序的背包一直抱在怀里，随着大叔一起离开座位，碰到水瓶顺手拿起，“叔叔，你的水。”

　　大叔先是摸了一把背包，然后才回头，见时序将水递了过来，他笑着将水接过，“哦谢谢小伙子，我说这包怎么变轻了呢。”

　　车下司机催得紧，来不及解释这水怎么到了时序的手里，两人前后脚下车，时序从行李堆里找到自己的行李箱，再抬头已经看不到大叔的人了。

　　时序不再纠结这件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十二月天黑得早，他要尽快找到照片上的男人。

　　他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推着箱子走出人群，四处望了望，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照片，正低头操作着，一道不确定的男声在他身前响起，“是小序吗？”

　　时序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低他半个头的男人，就是他了。

　　“我是林富阳，来接你的。”

　　时序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只能讷讷回答：“林…林叔叔好，我是时序。”

　　“哎好，外面冷，我先带你回家。”林富阳主动接过时序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时序有没有跟上。

　　他带时序走到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将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招呼时序上车。

　　时序坐到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车里开了空调，时序整理好衣领，摘下了口罩和耳机。

　　林富阳上车先看了一眼时序，然后才发动车子，“小序长得像你妈妈。”

　　“嗯。”时序轻声应着，没多说话。

　　还是林富阳开口，“我是开出租车的，平时不在家，你在这边放心住就成，你爸爸都给过钱的。”

　　“麻烦林叔叔了。”

　　林富阳驾者车拐了个弯，接着说：“长青我都熟，你有想去的地方跟我说，我送你过去。”

　　时序点头，摸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阿延。

　　他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接，也没有挂。等震动结束，他开口：“林叔叔，我想去换个手机号。”

　　“行，你习惯用那个营业厅的？”

　　“都行。”

　　“附近有一个联通的，我送你过去。”

　　三分钟后，车子稳稳停下。时序动手解安全带，“林叔叔，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将背包留在车上，拿着身份证和手机下车。手机一直在震动，直到工作人员将电话卡取出。

　　接待姐姐一边为时序办理业务一边搭话，“谁啊一直给你打电话？”

　　“我弟弟。”

　　“哦，那怎么不接电话？”

　　“嗯……不想接。”

　　“哦，想办理一个什么套餐？看看这个活动……”

　　接待姐姐热情地介绍起来，时序听得糊涂，只注意到对方美甲上闪烁的水钻像极了时延哭闹时噙着的泪光。他挑选了一个合约两年的套餐。据接待姐姐描述，这是一个非常划算的套餐。

　　时序办完电话卡处来时天已经黑了。车上林富阳让时序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微信也是这个号码，有事跟我联系就行。”

　　时序换了手机号电话打不进来，微信依旧弹窗不停，无一例外都是时延发来的。

　　时序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时延泣不成声的呜咽声传出，“哥哥你接我电话好不好呜呜(吸鼻涕)……”

　　时序迅速将手机调成静音，语音转文字。

　　无非是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之类的信息。时序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退出了这个账号。

　　车子停下的时候，他刚好申请完一个新的微信号。

　　新家在一个旧小区，楼层不高，一共六层。林富阳丢给时序一把钥匙，“我还得跑会车，三楼上去门上贴福字那家就是。给你准备的卧室开着门呢，一进去就能看见。冰箱里有吃的，饿了放微波炉热一下。”

　　老式单元楼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时序拖着行李箱摸到三楼。防盗门上的烫金福字翘起半边，露出底下泛黄的双面胶。

　　暖气烘烤下的三居室飘着淡淡樟脑味，他的卧室门把手上挂着新崭新的浅蓝毛巾。

　　时序将行李箱推进卧室。他的卧室也很常规，床、床头柜，书桌、衣柜、书架、空调，再无其他。他将行李规整好。

　　时序收拾完在家里四处转了转，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停住脚。水龙头突然迸发轰鸣溅起失控的水花，只是一瞬间，又归于平静。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还有点不适应。接了一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等林富阳回来，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微信列表，时序去通讯录背下来林富阳得电话号码，添加了他的微信。

　　对面很快通过，并发过来一条语音消息。

　　转文字：“小序有事吗？”

　　时序文字回复：“没事”

　　“有没有想吃的，我一会买回去。”

　　“没有，叔叔看着买就好。”

　　对面没有再回复，时序将手机丢到一边，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七点半，林富阳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牛肉面回来。

　　林富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第一次来我该亲自下厨炒两个菜，时间太急了，今天先凑活吃。”

　　“是我来的着急，没提前跟您说一声。”时序应道。

　　按原计划，时序应该在年后过来。但是他父亲公司出了点问题，所以早早地就让时序过来了。

　　事发突然，没有告诉时延，所以他从医院回到家里后才知道时序已经离开了。

　　“上学的事你爸爸都给你安排好了，明天我送你去学校。就在长青一中，离家很近，自行车十五分钟就能到。冬天天冷，我送你过去更快。”

　　时序点点头，开始低头扒饭。

　　吃完饭林富阳不让时序收拾，而是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睡觉之前想洗澡洗漱什么的去就行，毛巾啥的都有新的，当自己家住。”

　　“好，我知道了。”

　　“行，回房间玩去吧。”林富阳将垃圾收进厨房，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时序将电视里的声音隔绝在卧室之外。夜里，等林富阳睡下。时序去洗了个澡，换上从家里拿来的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本来就有点入睡困难，再加上想东想西更睡不着了。新生活来得猝不及防，不知道父亲的公司能不能因为他的离开变得更好。

　　早上时序先闹钟一步醒来，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闹钟铃声响起才掀开被子。

　　他凭着感觉往衣柜走。一个不小心脚趾撞上床脚，剧烈的疼痛让他大脑清醒了不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常服穿上。

　　打开卧室门，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出了几样早餐，有油条、豆浆、小笼包和一碟小菜。但是时序没什么食欲，他很少吃早餐。曾经尝试几回，无一例外胃都会不舒服。

　　但是他第一天来，不好驳了林叔叔的好意。硬着头皮喝了一杯豆浆，在林富阳热切的眼神注视下又吃了一个小笼包。

　　两人在八点钟出门，这个时间学校已经开始上课了。林富阳原本打算开车送时序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但是时序拒绝了，他早饭吃得难受，很难保证自己不在车上呕吐。

　　林富阳只能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一辆自行车，和时序一起骑行过去，顺便带时序认认路。

　　从家里去学校的路线是直行左转再右转直行。路上会路过早餐店水果店便利店……林富阳一路上评价着路过的各个店铺，时序一一记着。

　　长青一中全名江明市长青第一中学，位置虽然在镇上，但也算得上市重点中学。初中部的学生大多来自周边几个城镇，高中部也则聚集了江明市各个区县的学生，全校共计五千余名师生。

　　学校是寄宿制学校，离家近的学生可以申请走读。很显然，时序会是一名走读生。

　　林富阳将时序送到校门口，跟门卫说了时序的情况，门卫表示要给班主任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小伙子转到哪个班的？”门卫问时序。

　　时序答道：“高二六班。”

　　上了些年纪的门卫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桌子上卷起毛边的花名册，很快确定了高二六班的班主任。

　　“毛老师带的班啊，我打个电话问问哈。”

　　门卫用座机拨通电话，响铃半天才接通，“毛老师啊，我是北门门卫室的老李。这边来了一个说是转到你班里的学生，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只见门卫应下之后将听筒递给了时序。时序接过电话，“喂？毛老师好，我是时序。”

　　“嗯，时序是吧。我现在在上课，不能过去接你，你一会直接到文华楼的高二教务处找王海平主任填一下基本信息，等我下课就过去。你那边要是速度快，直接来六班也行，我就在这里上课。”

　　时序边听边点头，最后应下：“好的老师。”

　　毛老师挂电话之后，时序将电话还给门卫，转头对林富阳说：“林叔叔我先进去了，您去忙。”

　　林富阳摆摆手，骑上自行车，“那我去跑车了，晚上再来接你。”

　　看着林富阳走远，时序才走进校门。不远处就是学校的平面图，时序从上面找到文华楼的位置，简单规划了一下路线。

　　他也是第一次转学，各种事宜都不懂，心里正琢磨着进去教务处该怎么开口。

　　想得太入神，没注意走到了一条篮球场旁边的路上。不出意外的，被篮板弹回的球准确的砸到了他的肩膀。

　　还好冬天穿的多，只有一点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