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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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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扬曾经小心地想过,为什么从不见叔叔回到潮阳时,给叔叔自己的父母也上上香。
奶奶说,因为叔叔的父母没有墓。
——
正月十五未过,奶奶的葬礼在一片红与白的寂静中举行。
讣告由身为唯一后人的帆扬登门递到和奶奶关系要好的邻里朋友手中。葬礼当日,经常一起搓麻将的几个老人都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经过,停到遗像前,说两句话,叹一口气,驻足半响,然后插上香,沉默地让出位置。
叔叔在门外接待,帆扬陪在奶奶身边。一直到出殡安葬,新刻好的石碑立在旧的边上,他陪牵着他手聊过往的亲人走完最后一程。
叔叔已经为他请好七天事假,但坐高铁返回恒川的当天上午,帆扬就背着和当时匆匆离开恒川原封不动的书包回学校。
他走进主教学楼时正好是课间,迎面遇到一个从楼上下来的同年级同学。对方在看到他时,露出副惊讶的表情,然后扭头就往回跑上楼。
周围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在早晨的课已经上完三节,才背书包姗姗来迟,身上没穿校服的学生在楼梯口过道引起小范围关注。被关注的人淡淡收回看那同学匆忙跑走背影的视线,走上楼梯,穿过极小声的纷纷议论,到自己的班级门口。
站门口走廊上放风的同班同学注意到他,在聊天和在打闹的,动作都停了停,不约而同地看他。帆扬转身进教室门,侧身避让开一个从教室里冲出来,差点迎面撞上的同学。
对方看清他时结巴了下:“抱、抱歉!”
帆扬的脚步浅浅地一顿,之后继续走进教室。热闹的教室忽然安静一瞬,所有人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刚走进教室的人身上。
方朝从座位上跳起,手中的笔都忘了放,跑到帆扬的课桌前,语气里止不住的惊讶和关心:“我靠,你怎么来学校了?”
帆扬卸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所有试卷,说:“回来上课,班级群里说下周考试。”
方朝看他整理抽屉。
“不是,考试,可是,这——你还好吗,帆扬?高三学习虽然很忙,但也不至于不能喘口气……”
“我没事。”打断好友语无伦次的安慰,帆扬反过来安抚说道,“已经陪过了几天,有心理准备。别担心。”
方朝看着他眼睛,叹了声气,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啊,节哀。”
“嗯。”
从外面回来的杨迁进来就站讲台上对全班人喊:“瞅啥瞅?下堂课作业写完了么都,就在那瞎瞅瞅!”
被他吼一嗓子的同学讪讪扭回头来,但仍有人时不时转头看。
杨迁和李明峰绕过大半个教室,和方朝并排站一块儿。
他们两人刚做出口型,还没出声,被他们半包围住的人站起身来。
李明峰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让道,杨迁连忙按住作势要走的人肩膀。
杨迁问:“你上哪去?”
“去厕所。”
李明峰上前半步:“扬哥,我和你一起——”
“我上厕所,你们也要陪?”
杨迁耸耸肩膀,无所谓道:“大的小的?行,那就陪一个呗~”
“啧。”看着跟堵墙一样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人,帆扬扯了唇角,有点弧度,用点力撞开他们肩膀,无奈地笑骂道,“滚开啊,马上要打上课铃,别挡道。”
然后,又在厕所门口遇到了班上的班长。
对方出,他进。班长甩水的动作停住,手放身上校服上随便擦了几下,赶忙叫住要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帆扬:“云帆扬,那个,你家最近发生的事……节哀顺变。”
这几天已经听多了让他节哀的话的少年只是侧身看人,礼貌性地点头,当听见了。
“你就落了一天课,要有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好,谢谢班长。”
“客气了。”
他进厕所里也没上厕所,临近打上课铃声的点,男厕里也没有了人。他就站在洗手台前,往手心里挤两泵洗手液,冰凉的水冲开揉搓出的白色泡沫,泡沫都流向下水道,冷水反复浇透他的手掌,带走皮肤下的温度。
“嘿,瞧瞧这谁?”
帆扬闻声抬头。
之前霸凌李明峰,被他打了顿后把事情闹大的带头人,带着几人嬉皮笑脸地围站他身后。
他们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他。带头的那人上前一步,站他背后,阴阳怪气地喊他:“丧门星。”
被喊的人关掉水龙头,从镜子里面无表情地看他。
没了水龙头冲水声,男厕所静得能听见下水道系统的排水声音。外边过道的上课铃震响,对方不敢动手,只敢动嘴,见他瞪自己,先缩了缩脖子,紧接又不屑地哼一声,理直气壮地杠上:“怎么,我有说错?你就是丧门星。”
帆扬在洗手池前甩甩手上的水珠,没什么反应地绕过他们。
他们不敢堵,在背后更加来劲地说:“你有多晦气你自己知道吗?克死了爸又克死了妈,现在把家里奶奶也克死,命里带煞,真他妈是个不吉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
“是!”
傍晚放学,李明峰和杨迁留在教室值日,在岔路口要分道去停车棚的时候,方朝想起来问:“你自行车还在我家放着呢,我明早给你骑来?”
帆扬拒绝了:“不用,我明天放学到你家拿。你家里方便吗?”
方朝嘴快问:“今天不拿吗?”
袁妙妙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她瞪眼一脸莫名地看她的方朝,提醒:“扬哥早上一下高铁就来学校,车先放你那里,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方朝反应过来:“哦哦,对!帆扬,你好好休息,我妈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包饺子吃,你明天放学正好来我家吃饭。”
出高铁站时候,听他决定回学校上课的叔叔问需不需要接他放学,不想再耽误叔叔工作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与袁妙妙分开后,他到公交车站等车。车站的遮雨棚底下已经站满等车的人,帆扬停在车站广告牌外围,和所有人之间,隔着堵灯光刺眼的广告牌。广告牌内侧的人群吵吵嚷嚷,广告牌外侧,落了根孤单的羽毛。
尽管放学时间段的发车频繁,也架不住等车的人多。公交车走了三辆,还没运完站内的人,大家从一开始的闲聊,到百无聊赖地各自发呆,车站外的人倒是被一声呼唤唤回了港湾。
“小扬。”
突然听见叔叔的声音,以为是错觉的帆扬抬起头,看见叔叔的车停在自己面前。叔叔放下了副驾驶的车窗,从车里看他。
“……”
少年的目光闪烁。他咬咬唇角,抽出一直揣在两边口袋里的手,默默走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从潮阳带回的行李已经被叔叔先带回家,帆扬走进卧室,看到了自己收拾的箱子静静靠在墙边,等待他打开,重新整理进这个房间的某处。
他打开箱子后,什么也没拿,先取出被小心放在夹层的首饰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金戒指,然后将其与他身边属于父母的遗物锁在一起。
他关上房门,坐在床沿边,一直对着桌上摆着的爸爸的警徽,妈妈的照片,爷爷奶奶的合照发呆。
叔叔没有敲门便直接进来了。
“小扬。”
帆扬表情迷茫地看进屋的叔叔。
叔叔手里拿着样东西,停到帆扬面前后,才摊开手让他看是什么。
叔叔说:“伯母想等你高考完后送给你,可你现在应该已经很需要它。”
奶奶很会编绳结,编好后再串上从集市淘到的小吊坠,送给她的好姐妹,帆扬就帮她送过好几个。并且在很久以前,奶奶说要给帆扬也编一根,戴在手上,可以护身辟邪,被不迷信这些的少年一口拒绝了,原因是感觉男生戴上不合适。
现在,奶奶为他编织的红手绳,串了颗金色小福珠,躺在叔叔的掌心上。
“小扬,你奶奶说,它会保佑你平安顺利。”
他握住红绳时,才意识自己在哭。
原来在潮阳还没流干他所有眼泪,还有些压抑在爆发点,最终被奶奶留给他的最后一颗火种给点燃。
“我什么都没有了。”
帆扬将红绳抓在手里,难过地弯下腰,仿佛冰冷的水还在漫过他的掌纹,流到他心尖。
“我又什么都没了。为什么是我啊?”他又问这个问题。
叔叔不再说话,坐在帆扬旁边,沉默地陪着他。
当帆扬哽咽地问第三遍“为什么是我”,一直安静陪伴的成年人握起了少年的手腕。他缓缓向下,扒开他的手指,解救了被指甲掐进肉里的手掌,牵住他的手。
年轻人修长的身躯却像虾米,委屈别扭地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愿被人看见的把脑袋埋进臂弯,但又松了尾巴,让最亲近的人可以发现他正哭泣的内心。
叔叔牵他牵得不紧,却很牢靠。那次在公园里牵起帆扬的手后,一直没松过。
但尽管知道这样,少年人仍会紧紧回握,用力地抓住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能让他和“家”有联系的人。
“叔叔,能抱下吗?”帆扬抬起脸,哑着嗓子询问自己监护人。
对方的回应是立马起身,向他张开了另一只手臂,将坐在床边的少年拥抱到自己怀里。
叔叔先拍了拍帆扬的后背安抚,然后才说道:“小扬,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听在少年心里,无异于一句承诺。
随之有无数根羽毛轻轻拂过少年人心头,在他因失去感到悲伤的时候,为他留下化作痒意的,名为拥有的实感。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探索关于叔叔的十万个为什么时,好奇地问过除当事人外,身边唯一能解答他的奶奶,为什么从不见叔叔回到潮阳时给自己的父母也上香;奶奶说,因为叔叔的父母亲都没有墓——现在他终于明白,叔叔父母亲的墓,是立在了叔叔从此失去的少年时光里,永远守护那片沃土。
因为,他的也是了。
不过奶奶送的红绳,帆扬还是没戴在手上。担心平时打球练拳时摘下来放丢,红绳被他放在警徽旁边,这样也每天都能看见。
第二天,他又在厕所里听到“丧门星”这个词。
这次,他反手就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往墙上按。
随着“嘭”的声巨响,被动静吓到的同学连忙提起刚脱下的裤子躲到外边。
帆扬:“你有什么资格用你这张臭嘴议论我家的事?”
被他一下按住的人更没想到他真会动手,顿时慌了神地瞪大眼睛喊道:“我艹!云帆扬,你他妈想被通报批评吗你!”
“你以为我在乎?”
谁知对方压根不接受恐吓,甚至加重手里的力道,把人拎得呼吸困难了,冷笑一声,告诉他,
“不会闭嘴,我就帮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