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哲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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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江城的天气变凉爽，大二上的期中考试周也即将到来。
云帆扬推开玻璃门进奶茶店，转头便见在操作台后的同事冲他挤眉弄眼，不停示意他往一个方向看。
他摘下耳机，走近的时候顺便向那方向看了眼。
“小云，那男生又来了欸。”同事躲在一台操作机后，偷偷往店角落的一张双人桌上看。她感慨地说，“他长得真的挺可爱。好可惜，居然和我的性取向一致。”
云帆扬没回应同事的后半句，叫了声“小琳姐”和人打招呼，进到员工休息室里放下背包，穿上奶茶店围裙，解开了衬衫的袖扣将袖子挽起，戴好口罩后出来开工。
所兼职的奶茶店在市场中名气不大，中午来店内的客人也并不多，外卖单只是一分钟里来两单，两个人手绰绰有余。同事因为是全职，上午是她一人在忙。切好又一盒水果后，她甩了甩手要休息会儿。她凑到在往杯子上一一贴标签的兼职生身边，兴致勃勃地打听：“他真的是你们学校的？”
云帆扬把贴好的奶茶杯次序摆放台面，抬头往角落瞟了眼。
“他现在正用的那支笔，九月开学时，大家在校门口人手领了支。”
同事：“你观察好仔细哦。”
“小琳姐，你可以夸我眼力好。”云帆扬戴上手套，按照单品配方，往杯里加小料。
同事托腮，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十一、二次了吧？不包括我不在店里，没看见的时候。感觉有你在时，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呢。”
“最近要期中考。也许是觉得这里适合复习。”
“期中考？那你还能抽空来兼职吗？你这两个月已经上了好多天班了。最近学习很忙的话，可以让店长给你调调班呀，你好好准备考试！”
“不用，我没什么问题。”
直接是从学校图书馆过来的人往刚配好的饮品上面浇了勺奶盖，撒上层核桃碎后再盖好盖子，最后贴上密封口，装进保温袋，把配送信息单用订书机钉在了袋子提手上。
他把做好的外卖放骑手自取架，转过身来的时候，指了指自己脑袋。
“书读太多，我需要做点其他事，换个脑子。”
同事被他的表情逗笑，十分同情地和他说加油。
奶茶店的店面内摆下了八张桌子，店里放了流行音乐，但时不时被机器的运作轰鸣声盖过。
坐角落里奋笔疾书的那个同校同学起身离开了座位，过来点单。同事眼睛瞟见了，转身便蹲下，低头掏出了手机。云帆扬看了看装瞎的她，只好自己摘掉手套，到收银台旁帮人下单。
人取了号离开，同事立马放下手机，靠近过来。
她挨着云帆扬，小声跟人说：“我真觉得他对你有意思。他上午进来后，一直没扫码点单。你来了，他才来找你人工点。”
云帆扬对此不搭话，低头把新打印出的标签贴塑料杯壁上。
同事抢过了他前面两个外卖单。
“这俩给我，他那杯你来做。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等待～”
“一百零七，黑糖珍珠奶茶好了。”云帆扬把奶茶放上取餐台时叫号。
被叫到号的人带着单号过来取餐。云帆扬收走对方手里的纸条，在递吸管的时候问一句：“在这里喝还是打包？”
“在这喝。”对方指了指装满一次性吸管的木桶。“能再给根吸管吗？”
云帆扬又抽了两根纸质吸管递去。
“谢谢。”
“不用。”
“他绝对、绝对，百分之两百的，对你有意思。”同事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不移，说出的话也斩钉截铁。
“性取向写在脑门上了？”
“你不懂，这是女人的第六感。”同事说，“他肯定是弯的。而且对你，啧啧，不单纯。你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没跟他碰过面吗？”
云帆扬：“没有。”
“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是你们学校哪个专业的？”
“不知道。”
同事“啧啧”了声。
“但他好像认识你。”
她颇感遗憾地摇头。
“被直男吸引什么的，也太be了，唉。”
旁边的人在同事自言自语的八卦声里，从机器上取下新接收到的一笔大订单，分出了一半到对方手中，让她没工夫再闲在他旁边聊别人性取向。
做完六小时不消耗脑力的兼职，没了白天在图书馆看文献看到厌倦的心烦，他回到学校宿舍。
打开门瞬间，宿舍里响起哀嚎一片：
“老云！”
“老云～”
“老云啊——”
放眼望去，宿舍里的三人像滩烂泥，趴着躺着靠着，瘫在各自座位上，都满脸憔悴地望向出现在门口的云帆扬。
从外面回来的人看着他们，沉默一瞬，然后将右手里的外卖袋拎到他们眼前。
“你们的麻辣烫。”
“！！！”
三人立即眼睛放光，如狼似虎地扑来分食。
云帆扬把左手中的袋子也给他们。
“还有三杯加浓抹茶，没加糖。夏晓声说，你们打算今晚通宵复习。”
高宇接过了那袋子，打开看一眼。
“我还从没喝过纯抹茶。会很苦吗？”
“有珍珠和奶盖。”
旁边端麻辣烫的陈楚：“嗐！没事儿。学习的苦都吃这么多了，抹茶的那点儿苦，又算得了什么！”
“也是。”高宇赞同地点头，把大家今晚的提神饮品分了。
率先打开了自己那份麻辣烫，被晚饭香迷糊的夏晓声，感动得快要扑人身上：“呜呜老云，我爱死你了～离了你，还有谁把我当孩子，管我温饱，为我带饭？”
云帆扬将嘤嘤怪叫的舍友按回椅子，无奈说：“快吃吧，赶紧把嘴堵上。”
他也回了自己的书桌前，放下背包，取出里面的电脑。电脑被指纹解锁后，屏幕直接出现早上在图书馆里最后看的那篇文献的页面。
敞着扇窗户的空间里弥漫开一股大学附近那家麻辣烫独有的味道。三道程度不同的吸溜方便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伴随“啊～”的一声满足叹息。
“老云，你一大早上图书馆了？”很快把一满碗食物扫得七七八八的陈楚，给自己灌了几口矿泉水缓缓劲儿，打破宿舍里大伙儿都闷头干饭的沉默，随口问道。
云帆扬边在电脑上打字，边回答：“去了。”
“你咋抢着位子的？我过去那会儿，里头座无虚席哇，连休息区的沙发也没被放过。不想坐台阶上学，那也太寒碜了点儿。”
高宇放下了筷子，擦擦嘴，说道：“老云七点就出门了。大图书馆在考试周，好像七点半钟开？”
“你那时候醒了？我先去了食堂吃早饭。”
“我当时被尿憋醒，想上厕所。然后就看到你背上包出门。”
夏晓声：“不行，太早了。离开高中，我再也没八点前爬起床过，除了赶高铁，和被我妈从揪起来。”
他说着说着，打了个饱嗝。吃饱喝足，整个人格外舒坦地向后瘫靠在了自己垫了层软垫的椅子上。
“还是吃饭舒服哇，真不想考试了。明明感觉才刚开学，啥也没学。”夏晓声仰头看天花板，无比惆怅地说，“那个叫拉康的哲学家不是说，人都是靠他者得到满足么？那我现在觉得我应该摆脱他者，因为我现在靠他者得到的只有痛苦。”
在敲键盘的人手指动作顿住。
“你要摆脱他者？”
云帆扬停下来，拖了拖椅子侧过身，挑起眉打趣地看向坐在门口位置的人。
“如果按照拉康概念里的‘他者’跟‘自我’关系，要摆脱他者，你就是要放弃身份，放弃行为目标，放弃从外界获得的理念，也就是离开自我。”
夏晓声“啊”了声，惊讶得咂舌：“这么恐怖？我不是为了保留自我才想对抗他者的吗？”
“等会儿！”陈楚举起手来提问，“拉康是谁？”
高宇说：“我听说过拉康的镜像理论，那个婴儿照镜子的故事。说是自我的形成，是在他者的帮助下？”
“没错。”
在场唯一被触及专业领域的人，翘起了腿坐在靠背椅上，语速不急不缓地和他们讲，
“拉康是打算用镜像理论解释，没有他者，主体自我认同无法形成。‘他者’被分为‘大他者’和‘小他者’。笼统地说，大他者是社会规则、规章制度、语言和象征秩序，是外在权威或象征体系。小他者是拉康镜像阶段中，婴儿对自身形象的想象性认同。有人将小他者看作外部因素，例如外人的眼光和影响。大他者是人自我认同的基础，自我意识是由小他者所建构。由此可以看出，自我和他者关系紧密，他者又是具超越性，在主观性权力界限外，有不可克服的外在性。你要摆脱所有一切对你的影响，就是抽干你现在已经建构起的种种认知和思想，脱下你的衣服，把赤裸干净的你放在地上。不被他者影响的个体，是刚出生的婴儿，混沌的没有意识。你想摆脱他者，因为你认为他者约束你，剥夺了你的主体性，成为社会机器。然而你摆脱他者，也是离开了自我。失去自我的‘你’，还能被有主体性的称为‘你’？不过，换一角度，大他者其实是虚构秩序，它并不和实际因果体系存在于同一层面。小他者也只是主体欲望投射。塑造出自我的他者是虚构的欲望的假象，于是能说，自我是假的？可当人一旦意识自我是假的，世界是虚构，就会陷入意识崩溃的绝境，发现自己在一个死局之中。不过，用德里达提出的‘延异’*概念，用后现代理论解构自我跟他者的二元对立，在他们的理论框架下，自我和他者都是流动变化的，不断延迟，且无法闭合，没有绝对主体，也不存在绝对他者。”
“……延异是什么？”
听的人是一脸空白，两眼茫然。
夏晓声喃喃：“你们学哲学的人，脑子真好。我已经晕了。”
“在老子的哲学里存在另种‘自他’。‘他者’指向在日常经验世界中和自我有交往的‘他人’，以及超越一切经验存在，作为世界本源和基础的‘道’。这个很好理解。平时应该也有听说道家的‘人道合一’。老子看来，人应与道合一，但作为独立个体的自我，同时也要跟他人互不干涉，保持距离。遵循自然法则，独善其身。*”
长篇大论后的哲学生，轻描淡写地收尾道：“总之，按拉康意思，你的自我认同建构在感受他者上。摆脱他者，除非你能变回你妈妈肚子里的受精卵，否则就等于变成纯正的白痴。”
夏晓声：“……云哥，你好恶毒的语言。”
宿舍里的计算机专业生扶了把鼻梁上下滑的眼镜，一脸难以置信：“你们平时都在想些这么复杂的东西吗？为什么不是你们系的人用脑过度，头发掉光？”
云帆扬向他轻飘飘地投去个眼神。
“只有在写论文的时候，才会看参考文献。”
夏晓声指着复习成鸡窝头的高宇大笑：“不像你们天天要面对代码，哈哈哈哈！”
陈楚感叹：“学文科我还是不适合，这些跟绕口令一样的内容居然都要背。”
“我高中也是选纯理。”
讲话讲得口干的人放下翘起的腿，拖回椅子，重新坐直身体，正面面向自己的电脑屏幕。
云帆扬：“照着刚写的论文念的。”
陈楚扭头，和在喝奶茶的高宇小声唏嘘：“瞧，这个也写论文写疯了。”
高宇松开了吸管，也低声回应：“毕竟当年想不开，从纯理转攻了纯文。”
背对他们的当事人，声音平平说：“我没聋。”
“哦。”
“哦。”
他俩继续吸溜起自己碗里还剩着点的麻辣烫汤汁。
云帆扬刚才把写的东西都念了遍，趁脑袋炸掉前，继续面无表情地打字，将快要拧成麻花的逻辑整理出来。
艰难捋清搜集的资料和自己观点，他在论文草稿的结尾，口语化写：
古今中外，再伟大的哲学家也是普通人。可以去否认他们的话，推翻他们的理论，重构出新的。
就算被推翻，他们依然伟大。
后人踩在巨人肩上。没有他们，人类思想永远停留于生存的本能和原始欲望，没有文明诞生。
越写越感性。云帆扬把句子删了，赶紧保存草稿，关掉电脑，决定今天的头脑风暴就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看消息。
国庆后回了恒川的朋友，每天都找两张云帆扬不认识的男生照片发来，后边还配句，“你觉得怎么样？”
云帆扬一张没点开。
甚至晾了人一周，今天才搭理：方朝你要做老鸨？
对面的方朝秒回：……
以及无数个“真心喂狗”的动态表情。
云帆扬无视对方的表情包轰炸，退出聊天界面，看了看置顶聊天框旁，显示的最后一次交流是语音通话，在五天前。
叔叔照常表示对他关心。知道他快考试，生活方面没什么问题，嘱咐了好好吃饭，注意身体，之后就没再联系。
云帆扬有些后悔告诉了对方自己要考试。鉴于他现在克制自己，不主动打电话，只会被动等叔叔找他的这个事实。
方朝的未读消息已经刷到几十条。云帆扬点开好久没看的好友动态，随意往下滑动，看到去年去家里吃过饭后，再没见面的冯勉动态：一张图片，配文说正准备不列颠理工大学的交换生面试。
“欸，”夏晓声好奇问道，“最近好几个教学楼楼底，都有出国做交换生的宣传单。这个好申请吗？”
高宇说：“应该不是谁都能行吧。要看GPA，还要考托福雅思。”
“托福和雅思都要考？”
“应该只用其中一个。”
陈楚：“我是不会整的。我现在，连四级都没考。”
夏晓声叫了声“老云”。
“你的哲学专业应该也可以去出国交换吧？”
云帆扬：“太远了，不去。”
他的手指一动，把小学同学的动态滑上去，在下面也正准备期中考试的袁妙妙所写的发癫长文下点了个赞。
收到点赞消息的共友方朝，在评论区里发：yfy，回我消息！
“啧。”
云帆扬关掉手机，带上洗簌用品先去冲澡。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