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生》叮铛小白布丁周

5、14－17 14

　　14
　　两年后父皇崩逝，他临终前，我跪在他床前。
　　他问我恨不恨他，当初让我决定外祖的生死，连带着母后也崩逝了。
　　我没说话，他苦笑一声，呢喃着离世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凑到他的耳边说：“父皇我不恨你”
　　我恨的是我自己，如果我再争气一点，外祖就不会对我那么失望，用偏激的方法保住我的地位。
　　父皇入皇陵那天，大郦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羽毛般的雪落在父皇和母后的字碑上，模糊了两块碑的距离，我在雪中仿佛看见了父皇和母后牵着手离我而去。
　　我眉眼上雪压着我的眼皮，我不想闭眼，冷风灌进我的眼眶，我的泪水在我身体里的冬天冰封了，长出了倒挂着的冰针，针头直指我的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寒冷刺骨的疼痛。
　　15
　　皇后的弟弟凌钰平定的南方的动乱，孤赐给他爵位，他很开心。 可是孤没有那么开心，孤不想让皇后的母家变强，外戚势力太过强大，对国家可不。
　　宸宇侯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很受器重的爵位，但没有什么实权。
　　孤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但孤不能让你的前途繁花似锦。
　　皇后的父亲早些年已晋升为御史大夫。 对于这个人，文人风骨这四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上敢进言，下唯为民，出身世家，却敢于挑战世家。
　　他提议的官员考察制度，整顿吏治，除庸官冗员，充盈国库，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孤刚登基那几年，他算是孤的一大臂膀，得了这么个宝贝，孤欣喜若狂啊。
　　孤在位数年，愈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君子的人，十几年的做小伏低，深谋远虑，步步为营，做到如今的位置，当真没有一丝缺点？ 怀疑的箭矢一旦射出，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孤暗中派人调查监视他，他在政事上确实一丝不苟，事必躬亲，但孤还是抓住了他的缺点，他爱钱。
　　眼线禀报说他府里有一个守卫森严的阁子，似乎是放了数以千计的钱币与珍器重宝，堪比一郡几年的税收，这么多钱，是怎么来的呢。
　　孤不感兴趣，孤也想要这么多钱。
　　16
　　孤把辰宇侯派去治理南方，过了半年，南方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不像从前般荒凉。
　　没过多久有人上书举报辰宇侯在南方养了一个戏子，那戏子好巧不巧是外族血脉，还牵扯了一桩多年前命案。
　　孤还知道，他养戏子的这些钱还是御史大夫给他送的。 这件事做得不够隐秘，与御史大夫不对付的那些官员集体上书，孤无可奈何下令抓捕御史大夫父子。
　　下令那天，皇后跪在殿外，她没让孤留情，让孤好好查清楚，孤下旨彻查。 没过多久，李廷尉上书列举了御史大夫的罪状，字字泣血，不是真也成真的了。
　　孤下令抄家，至于御史大夫，孤还得考虑考虑。
　　抄家那天，狱中的辰宇侯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在狱中自戕了。 死前大喊愿李廷尉辅圣明于万世千秋。 消息一传出，皇后气血攻心，卧病在床，皇后的母亲在家里突然没了。
　　辰宇侯是家中老幺，他的几个武将哥哥都被孤扣在边地，听闻他含恨而终，纷纷上书，朝中风向颠倒，开始谴责李廷尉。
　　孤在想，是孤做错了吗，孤只是抄家，为什么就害死了两个人，愧疚感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孤。
　　孤收到了戏子的折子，里面是关于若干年前命案的细节与证据，证明了她和命案无关，她还说辰宇侯在一群纨绔手中救她于水火，她感恩戴德，不仅她，南方的百姓都很感激辰宇侯。
　　孤派出的宦官回来报御史大夫给辰宇侯的那些钱，并不是御史大夫送，是有人借御史大夫的名头送的，辰宇侯并不知。 孤让大殿的人都出去，瘫倒在地上，搞了那么久，原来都是孤的错，是孤疑心深重，是孤听信谗言，是孤刚愎自用，孤害死了两个无辜的人。
　　孤下旨放了御史大夫，抄家的东西全部归还。
　　直到现在孤才知道，御史大夫府的阁子根本不是什么藏宝阁。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阁子，里面放的只是凌家几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物什。
　　阁子年久失修，御史大夫怕出事才多派人看守。
　　孤还送了许多东西，孤知道孤没法赔两条命给御史大夫，只能在物质上多安慰一下。
　　御史大夫没收，全退回来了，还向孤辞官，孤不愿意放他走，他不让步，于是他称病不出门，孤也不松口，但孤也没有办法逼他出门，局面愈发尴尬。
　　17
　　两个月后，孤去看望皇后，皇后躺在床上让孤放她父亲回去养老，说他为大郦付出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孤借口舟车劳顿恐御史大夫承受不住，拒绝了皇后。
　　不久御史大夫给孤送了一些果子，说是他家乡的特产，孤吃了，又酸又涩，回味还带苦，孤回信给他这果子那么难吃，还是特产。
　　这么难吃都是特产，那地方肯定不如京城好，你回去干什么，还不如留在京城吃香喝辣的。
　　过了几个月，御史大夫又送了果子来，说又是特产，孤不想信他，把那果子放了几天
　　结果这果子愈发醇熟，香甜的气味从果子的内里穿过表面密集的刺，萦绕在孤的四周。
　　孤吃了一个，浓厚的独属于南方的味道刺激着孤的五感，太好吃了。
　　孤提笔写回信时，才发觉一点不对劲，他为什么要给孤送特产，还要隔那么久，孤拿着笔，硬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孤将这些抛到一旁，去栖凤殿看望皇后，路过母后生前所住宫殿。
　　斯人已逝，明明什么都没变，但许多东西都不似从前般有趣。
　　雀鸟依然越过高耸的瓦墙，那棵桃树依然开得正茂，枝干探出了红墙，孤伸手就能摘到儿时摘不到的桃花。
　　孤明白了，御史大夫这是变相地告诉孤无论他的家乡再怎么样，他也愿意回去曾经拥有过幸福的故土。
　　好吧，孤曾经那样对你，你都没怎么样，还让你的孩子们好好辅佐孤，你只是想要回家，孤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