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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粮票背面的药方 (1981年夏) 【 ...

  •   【一】亡命南疆
      信江的浊浪在身后咆哮,陈石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野兔,一头扎进闽赣交界的莽莽群山。刘老栓塞来的那张沾着血指印的五斤全国粮票,硌硌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提醒着石塘村的血腥与绝望,和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逃亡的路,是用荆棘和饥饿铺成的。他白天藏匿于密林岩缝,靠辨识《草魄》卷中的野果野菜果腹,夜晚借着星斗微光,循着炭条画出的简陋地图向南潜行。
      露水浸透单衣,山蚂蟥叮咬的伤口溃烂流脓,他利用一切机会练习《针魂》卷的针法,在自己或捕到的野兔身上试验止血、止痛。偶尔遇到惊吓过度的山民孩子,他会小心翼翼地哼唱那首荒腔走板的安魂调片段,看着孩子渐渐平静,心头的悸痛也随之而来,提醒着他“五弊三缺”如影随形。王建军那阴鸷鸷的眼神和民兵拉枪栓的“咔嚓”声,总在噩梦中将他惊醒。
      粮票背面的地址“粤东饶平,黄冈镇,鱼鲜码头,找‘海佬张’”,是黑暗里唯一的微光,那被血渍晕开的“张”字,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二】霍乱临城
      当陈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一粒被潮水冲上岸的浮木般飘到黄冈镇时,迎接他的不是海风的咸腥,而是死亡的气息。
      盛夏的酷暑闷得人透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鱼腐烂味、淤泥发酵的恶臭,以及一种更令人心悸的酸败气息。
      鱼鲜码头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和压抑的哭嚎。
      棚户区里,不断有人被架出来,面如死灰,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得紧贴着骨头,身下拖着污秽的黄水痕迹——“瘪螺痧痧”、“虎烈拉”(霍乱)的阴云笼罩着这个南疆边陲小镇。
      海佬张的儿媳也未能幸免。那个曾经手脚麻利、笑声爽朗的渔家女,如今蜷在窝棚的草席上,气若游丝,脱水让她瘦脱了形,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
      海佬张,这个沉默如礁石的老渔民,第一次主动找上陈石,那双被海风雕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沉船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石…石仔…都说你…懂点草药…码头上的先生跑光了…求你…救救她…娃才三岁…”
      棚屋里,熏天的秽物酸腐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陈石心中一凛,这症状——《草魄》卷末“疫疠篇”载:“挥霍撩乱,暴注下迫,米泔水样便,螺瘪目陷,乃湿热秽浊壅遏中焦,气机逆乱,津液倾泻!”正是烈性霍乱!
      镇上唯一的西医诊所铁门紧锁,告示冰冷:“消毒隔离,药品告罄罄”。
      【三】粮票处方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抢盐的、烧符水的、拜妈祖的…乱象纷呈。
      陈石翻遍药箱,所剩无几的草药杯水车薪。他心急如焚,目光落在贴身藏着的那张染血粮票上,空白处尚存。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草魄》卷附录的“五运六气”理论闪过脑海——辛酉年(1981),岁水不及,湿土司天,风木在泉,又逢盛夏湿热交蒸,正合“秽浊疫戾”之气肆虐!
      书中所载应对此气的“甘露消毒丹”(藿藿香、白蔻仁、石菖蒲蒲、黄芩、茵陈蒿…)配伍精妙,但此地何来这些药材?
      “取其意!就地取材!”陈石咬牙,眼中闪过决绝。
      他冲向码头杂货铺,用最后的几毛钱买了一大包粗盐。又奔向镇外荒地水泽,凭借《草魄》图谱,辨认采集:气味辛香、化湿辟秽的野薄荷(代藿香)、遍地丛生、清热利湿的马齿苋、泻火解毒的野菊花,甚至从咸菜缸旁揪了几把辛辣刺鼻的辣蓼蓼(民间治痢疾)。
      回到窝棚,他点燃柴火,用海佬张家破口的陶罐煎熬。苦涩刺鼻的药气弥漫开来。
      他扶起海佬张儿媳,用竹筒小心地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下。
      同时厉声指挥海佬张和其他尚有力气的渔民:“快!所有水井、取水口,用生石灰!没石灰就用粗盐!煮沸!每家每户,门窗墙角,用青蒿、艾草点燃熏!浓烟!一刻不停!”(注:中医防疫传统方法,烟熏避秽)
      药汤下肚,配合环境清洁,奇迹出现了。
      妇人原本微弱如游丝的脉搏,竟渐渐有了些许力道,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海佬张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噗通跪倒,对着陈石就要磕头。
      陈石急忙扶住他,看着手中那张粮票,背面刘老栓的地址已被汗水血渍模糊。
      他咬破指尖(无墨),用烧焦的树枝蘸血,在粮票背面的空白处,力透纸背地写下几行字:
      野薄荷(或鲜藿藿香叶)三钱、青蒿两握、鲜马齿苋半斤(捣汁更佳)、白蔻仁(打碎,若无,用陈皮代)一钱、滑石粉(布包)五钱、生甘草一钱。水煎浓汤,小口频服。外用青蒿艾草浓烟熏居所,盐水漱口擦身。忌生冷油腻荤腥!
      这简陋到极致却蕴含“芳香化浊、清热利湿”核心治则的“粮票药方”,开始在信任海佬张的几户渔民中秘密流传。
      简陋的汤剂配合坚决的清洁隔离,竟真的遏制住了几家棚户疫情的恶化势头!
      【四】父踪初显
      一日黄昏,陈石正在窝棚后晾晒新采的草药,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面色苍黄消瘦的中年人,警惕地四下张望后,鬼魅般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
      “小同志!你这方子…这思路…是不是从‘陈淮安’的防疫笔记里得来的?!”
      陈石如遭雷击!
      陈淮安——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一个被钉在“历史问题”耻辱柱上、几乎被岁月抹去的名字!
      中年人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我叫沈默!省城农学院的,下放到这里改造…当年我和你父亲陈淮安是同窗挚友!他醉心《瘟疫论》,研究的就是如何结合五运六气、地方物候和易得草药防疫救灾!你这方子里的‘芳香化浊于上焦,淡渗利湿于下焦,佐以解毒’,正是他的核心思路!尤其是重用本地青蒿、马齿苋…”
      他声音哽咽,浑浊的镜片后泛起泪光,警惕地再次环顾,才凑到陈石耳边,气息急促:
      “你父亲…他的事…恐怕不是‘历史问题’那么简单,与一些要命的毒物有关!是诬陷!有人…有人想夺他的研究成果!那东西…很危险…”
      话未说完,码头方向突然传来刺耳的哨声、民兵的厉喝和引擎的咆哮!“严查造谣传谣、制造恐慌的坏分子!查抄非法药方!”
      几艘挂着公社红袖章的巡逻艇正破浪而来,直扑码头!
      沈默脸色剧变,将一张揉得发皱、汗湿的小纸条猛地塞进陈石手里:“快走!到这个地址找我!记住,千万别相信任何‘意外’!你父亲留下的笔记本扉页上…有个被打叉的铃铛图案…千万小心!”
      说罢,他像受惊的兔子,迅速消失在杂乱拥挤、臭气熏天的棚户迷宫深处。
      陈石攥紧那张纸条和染血的粮票,纸条上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和门牌号。
      父亲冤案的线索?沈默话中那巨大的阴谋阴影让他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个铃铛图案…与岐玄铃的纹路何其相似!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巡逻艇的探照灯光柱已扫到岸边!
      他来不及多想,将药箱用油布裹紧绑在背上,深深看了一眼海佬张家透出微弱灯光的窝棚,纵身跳入了腥咸浑浊、漂浮着垃圾的海水中,奋力向黑暗的对岸游去。
      身后,手电光柱在水面乱晃,呵斥声和狗吠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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