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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   第四回
      一晃多日过去,卫青浸在建章营中不欲出营半步,他有生以来头一遭如此心事重重,下意识只去沉心学习于军中事务。今日山岗遍野花开甚美,营中难得半日无训练,校场上稀罕的不见人踪,遥望场外那棵冒出了新枝的古松,卫青的脑袋好沉好重,他总是隐隐有股直觉,匈奴边境之患,训练好骑兵乃是重中之重!
      营门外的看守士卒一脚步迈半丈领来了未央宫中黄门令到了训练场,那宦官还隔着十丈远,鸭公嗓子就急切叫唤:“卫公乎,急至未央宫,陛下待见!”
      天际里灰云不断积攒抱团,转眼又做风流云散,卫青一把拽过一匹马来,跃上马背,飞一般就朝城中未央宫冲了去。等他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去往龙首山最高处,穿过侍郎林立的廊下,进入到玉门扇内,几日前云端中的青年天子正手持帛书在殿中边弄剑边观书。
      “臣青,拜皇帝陛下。”他虽不及上次那般茫然失措,可呼吸仍是凌乱了。
      “子来,与吾说!”刘彻将手中帛书扔去精雕细刻的檀木案上,威荣的面孔不带笑,清楚明白的带着丝丝不满:“子兼侍中乎,岂不明侍中之职乎,何者几日俱不可见乎?”
      天子两问连连,难道果真同自己所想那般,卫青懊恼、慌乱又忐忑,却深藏云雾拨开见皓日之激动。他小心翼翼的浅浅嘟了嘟嘴巴,答话声音听起来如摇动了精美的铜铃,仍然有些怯生生的回答道:“臣青知罪矣!青赖陛下得不死,陛下又诏青为侍中、建章监。然臣青不知,陛下愿见青,误以为独遵职乃报陛下,不见诚非青所愿,青愿待罪行间。”说着说着声音快要听不见。
      刘彻愣了愣,很快露出一番和颜悦色,后悔方才可能吓到了这还束羊角发髻的小子,声音也忍不住柔和起来,只是故意又绷住脸告诉道:“吾有闻此几日,子居建章营诸事无巨细,日日视教士,吾闻之甚悦。以诏子初为建章监,年十四,故有忧年不能称,几日后观之,青虽年十四,果不负吾所望,甚称也!”
      卫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更好,满脑子全是激动雀跃,只好又跪下,无声抬起他瘦削的下巴,胆大的直视着刘彻,黑亮的眼珠子浮现出一层水润华光。刘彻展开宽大袖袍笑着伸出手拉起花纹方砖上的人,四目相互间描摹,刘彻好奇心浓浓问:“骑郎公孙敖言子善骑,吾睹子尚未壮,如何善骑乎,必用技邪?”
      卫青眼上睫毛扑扑扇动:“然,用技乎,臣青幼少时常居马厩,常洗马,闲暇常观马,日久必知技乎。”他稍犹豫的顿了顿,刘彻一直紧紧望着他,而他看刘彻确似故君归。卫青瞬间心扉敞开,毫无束缚的说道:“我年十二始骑马,时孟秋日暮,乃初骑乎,然得腾上马背,即无故明驭马操辔,知胫手兼用,令马服我……”
      任凭卫青经历了多少坎坷,年少而性子沉稳,此时始终不过十四岁,说着说着他还是泄露了隐藏起来的年少与天真:“臣青天性好善马乎,几月前,乃窃视陛下未央厩,耽于厩内不肯出,今言出,愿陛下莫恶我。”他羞愧的垂下脑袋,不料抬起时乃笑吟吟道:“念陛下不怪青,青亦不敢悔,可骑于马背,若游于天地,此乐得其志乎,且好善马者知陛下未央厩,奈何不迷乎。”
      刘彻那张自带威仪的面容上两道剑眉猛缩,天子开怀大笑了,目不转睛盯着道:“子可择学百家杂说,重学古兵法,是后常在我躬,吾未许,不得去,今新为太中大夫,天下六厩善马青俱可骑乎。”
      卫青听的眼泪汪汪,脑里迷糊生出一幅宏图大图,他百般滋味拭了拭眼角,口中哆哆嘟嘟,如同在神祇前起誓般虔诚:“臣青必悉学古兵法!”
      那信誓旦旦又婉美的模样尚带着几分未脱稚气,极是招人喜爱。刘彻用手指不住摩挲着腰间宝剑剑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嗓子阻堵、声涩问道:“子昆弟几人,及所善者公孙敖,吾欲赐金,欲使青之亲朋皆贵。”
      卫青睁大黑汪汪的眼睛,浑身轻飘飘的乏力,脚下急忙站稳,脑子里把父家兄弟一一划出去,说道:“青有同母大兄长君;同母姐孺、少儿、子夫;同母弟步、广。”
      刘彻年轻的脸上布满了宠溺:“吾使谒者诏来子亲人。”这时想及早已身在未央宫中的卫子夫,又忙道:“子夫为夫人,骑郎敖为郎亦为太中大夫。侍中得入禁内,青可至掖庭视姐卫夫人。”
      又是一脚陷入唤不醒的空白中,如梦境般。卫青懵懵出神看着天子,为何那双狡黠的星目变得如此温柔,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向他发出温润的光亮,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道光辉硬朗的笑。他浑身如被春风包裹,呆呆的走了过去朝着深深一拜……
      未央宫北面掖庭殿,若是久在其中定可使男人□□焚身。闷骚的脂粉气、撩人的香料香、尤其是那含苞欲放的女人味,哪样不能直捣人心;高矮不一、肥瘦不均、来自各国、各郡县的美人居于此殿各室。好不繁茂的一块禁中之地,然而看似繁茂,实则许多朵含苞欲放的美人孤芳自赏从未得幸绽放过。
      卫青摸出崭新三尺竹牒门籍,宫中许多卫侯识得这位新任侍中,稍稍查验即放行走。入了掖庭门户,一名宫女为新侍中领路,卫青拘束得紧,目不斜视,紧随宫女走,绕过几间宫室,宫女停下脚步,芊芊玉手指去,眼前的这间便是新夫人卫子夫居住的宫室了。
      卫夫人闻声迎出,卫青眼前一亮。其姐样貌蜕变为贵气成熟,一年之前脸颊上还挂着的青涩不在,少女灵动可爱的双髻亦不复梳,取而代之的是成年妇人才梳的椎髻,髻上金光闪闪的步摇,配上紫蓝色华贵的锦衣,小腹微微隆起,果然怀有身孕。
      姐弟俩重逢,弟弟活生生的出现在掖庭殿中,卫子夫喜极而泣:“真乃吾弟邪?得见信矣!”虽已新为夫人,可长达一年的煎熬仍令卫子夫心有余悸,她上前抓着弟弟看了又看,自是又喜又疑,许多话不知从何问起,有些语无伦次倾诉道:“今知吾弟使我贵,然不知大长公主欲吾弟死,念弟幼少时之苦,又如何善为青姐乎?”
      卫子夫起伏的情绪使卫青深受感染。忆起一年之前目睹其姐离开平阳侯府,卫青口中哽了哽,还学着小时候那样,沉沉的拉了拉其姐的手腕,主动举起双掌,卫子夫见了也立即举起双掌,姐弟俩四只手贴在一起,互相击掌鼓励。
      姐弟俩击得甚清脆合拍,卫子夫情绪很快安好,又欢喜起来,她听说了其他家人会来长安,眼睛笑如弯弯月牙儿:“弟,闻兄姐已而即来,少弟与去病亦来邪?”
      卫青这时才同卫子夫一道高兴起来,笑容无邪告诉道:“皆来,三日后,宜宣平门入,时至,我自往城门迎。”
      听卫子夫倾诉了片刻,里里外外的脂粉气不住往鼻内钻,刺激着卫青让他觉得局促不自在,不愿久留掖庭内,于是告辞。走前脑子一发感触,又年少老成的示意卫子夫仰望东面的长乐宫,天下人皆知太皇太后窦氏居长乐宫中,卫青进而叮嘱其姐避开皇后陈氏,叮嘱后片刻也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掖庭殿。
      刚刚走到未央宫北门,公孙敖已在北门等候卫青多时,那匹枣红色的马背上满载大捆竹简书籍,公孙敖那副浓眉大眼中隐含了一股呆木气,卫青瞧着忍俊不禁叫他道:“敖兄费心矣,青当如何谢兄?”
      公孙敖翘首以盼等来了卫青,当即收起那股呆木气,一个箭步迈上前,指着那许多竹简唧唧呱呱道:“吾弟好兵法古书,为兄者自当从所好也,然闻古兵法多亡失,中有二三册乃自御史中丞兰台得。”
      卫青即时来了兴致,迫不及待抽出一卷打开就地翻看,一看便是半刻时,看得眉目神气,中途不住咂嘴赞道:“贤者人众,善用兵者果孙武乎!”
      公孙敖等候在一旁苦兮兮皱眉,恹恹的瞥了又瞥捆满整片马背的竹简书,实则肚皮里闹了酒瘾,内心对兵法书籍并无太多兴趣,摇头不乐意的直嘟囔道:“嘻,书甚多,意弟睹尽,眼且眇,未冠且失美矣!”
      “敖兄,与我共治兵法,如何?”卫青如获至宝握住竹简书手中轻轻抚。
      公孙敖只好顶着个发麻的头皮,自己像个妇人般抱怨,奈何年小自己许多的兄弟宽宏不理会,卫青才像是大丈夫为兄者,自己像是为弟。公孙敖一阵苦笑认输撒泼大闹道:“弟欲杀敖!敖素悍戆,何学兵法哉!”
      卫青急忙把竹简书重新捆好,关心的上下打量一番公孙敖,抿嘴笑道:“青欲饮酒矣,请兄同青至东市酤酒,愿得同饮,可乎?”
      公孙敖顿时笑逐颜开感叹:“天赐佳弟哉!”
      俩人边说边笑边走,公孙敖趁机说起了连日来挖空心思收集的几十年来朝中沸沸扬扬的大事件,两人并肩而行,低调前往繁华的东市。
      长安九市数东市最为繁华,远观市内货物琳琅满目、摆放分门别类,每日参与贸易者于各列肆中来回议价穿梭,外地各郡县慕名而来的商贾、士人不计其数。
      挑了一家最显眼的酒舍,火炉前围观之客几十人,几个游侠装扮的人聚众围在一起吵闹喧哗。其中有人侃侃而谈:“今布衣之侠,吾最慕者,郭解也!”马上有人表示赞同:“至轵县贤豪,无不交欢解!”
      公孙敖听了两句便不再说朝中大事,专心偷听这群游侠的谈话,又听了几句,拿起酒壶凑去卫青耳旁说道:“斯人论郭解,我尝有所闻,汉兴以来,若郭解之徒常以武犯禁,而附慕者众!”
      卫青怀抱着酒壶,半肚子青涩的正回味领悟着公孙敖所说的朝中大事,他对游侠之类话题并未有太大兴趣,可看见公孙敖一脸向往,又清楚其喜好,便有些好奇的追问:“彼郭解何人、有何事,敖兄亦慕邪?”
      公孙敖吞下一大口酒,难得娓娓道来:“郭解轵县人,俱闻此人心阴贼,少时所杀甚多,然有幸常得脱,窘时则遇大赦。及年长,好任侠,虽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睚眦必报凶悍如旧故。”
      几句话罢公孙敖唾沫横飞,搜肠刮肚的想,讲了一件郭解令许多轵县少年为之倾慕之事:“轵县独有一人不敬解,箕踞而视,解使门客问之,客欲杀之,解不欲客杀,反阴嘱尉史使箕踞者践更得脱,数脱彼人怪之,问尉史何故,晚知解使其脱,乃肉袒谢罪乎!”
      卫青听得手指轻轻敲击酒壶,声柔柔问道:“敖兄爱浮沈于世乎?”话并未问完,酒舍周围喧嚣杂乱,于是欲言又止,他举起酒壶,豪爽碰向公孙敖手中之壶,大半壶酒,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几日后,未央宫清凉殿。天子赏赐卫家兄姐近千金,卫家人跪在殿中感恩天子恩泽,刘彻爱屋及乌心情甚好安慰道:“俱为外戚,必当贵。”
      卫氏兄姐再次受宠若惊,忙忙惶恐低头惊得不敢再抬起。天子恩泽一波胜一波来,只见刘彻选中卫家长女卫孺道:“太仆,九卿也,今乃公孙贺,吾欲使贺取青姐孺为妻,可乎?愈益之重者,吾为太子时此君既为吾舍人,甚亲近。”卫孺闻言竟是说不出话来,羞涩谢恩。
      刘彻年轻的脸上全然堆满了圣德的光辉,面对卫氏兄姐极是亲切,另行望去卫家次女卫少儿,刘彻犯了难只得笑道:“吾欲召贵陈掌,青姐少儿以为如何乎?”卫少儿立马红着个脸,好不难为情,学着长姐跟着羞涩谢恩,暗自猜想她与陈掌私通苟且之事如何入了天子耳里。
      等到退出清凉殿,卫氏兄弟姐姐几人已跻身为大汉的皇亲国戚,早有谒者毕恭毕敬候在殿外,领路卫氏兄姐去承明殿。远见卫青抱着一岁多的霍去病站在承明殿的偏殿外等着他们,谒者送来人退下,卫家兄姐们喜不自胜,卫孺忍不住首先问婚姻大事:“弟可知公孙贺何如人?”
      卫青早知天子赏赐,把怀中的霍去病交还给卫少儿,耐心回答卫孺所疑:“此君我识,闻其父故匈奴浑邪王,先帝时其父降汉,以击吴楚有功封平曲侯,后坐法失。陛下为太子时,贺为舍人,今掌天下舆马,位列九卿。”卫青说着朝清凉殿望了望,接着望了眼卫孺。
      卫孺娇羞颔首,和卫少儿、卫长君相互对视一眼,卫长君这便犹豫问道:“弟,可见汝姐子夫?”
      说来,卫氏兄姐几人已听闻卫子夫有身孕,却不全知卫青如何劫后重生。卫青淡淡思忖着道:“吾姐子夫卧居掖庭,有身。”这事得到证实,卫氏兄姐好不欢喜,哪料卫青甚平静接着又道:“今得厚赏,以故不欲见,免妒,已而必见乎。”兄姐几人早觉得弟弟少年老成仿佛变了一个人,卫孺心头疑虑,脸上欢喜凝固,卫青不忍心,立即安慰笑道:“信哉,今当无危矣!”
      他虽如此说还是忍不住板了板眉头又生动舒展开:“皆赖陛下天威,愿兄姐谨行。”卫孺见状长吐一口气,兄姐们自是恢复了欢喜。卫青又去望宏伟的清凉殿,望着望着小鹿迷路般焦急小声自言自语:“陛下几日心不悦兮?”
      “哇”的一声强烈幼儿啼哭声,尚不满两岁的霍去病开始在母亲卫少儿怀里无端哭闹,幼小的身躯烦躁不安的扭摆,豁出颗小脑袋朝卫青伸长了稚嫩的双臂。卫少儿一股火气上冲,一巴掌粗暴按压住,惹得霍去病嚎啕大哭,卫少儿只好把幼子往卫青怀里塞,怒道:“此子予弟!”
      卫青回过神来,接过霍去病抱在怀里大方回应卫少儿道:“及儿壮,予我也。”那边赤红色的桂木圆柱下,两个也跟着姓了卫姓的年幼弟弟卫步和卫广正围着桂木柱玩耍争抢一块马蹄金,听见了兄姐间的对话,两小儿嘻哈跑来抓住卫青锦衣下摆撒娇不肯松开,仰脑袋问道:“我二人亦欲予兄,可乎?”
      “可。”卫青腾出一只手左右抚摸两个弟弟的头,又灼灼望向了清凉殿。
      戌时,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整座长安城,东西南北十二扇城门扇扇关闭,城内烛火点点,一片祥和安宁。未央宫清凉殿内灯火璀璨,一颗巨型铜制树灯犹如一颗燃烧的铜火树,九十九枝灯盘枝枝灯火交相辉映,照得清凉殿内如白昼。
      刘彻闭目卧坐檀木大塌上昏昏欲睡。两名宦官轻手轻脚抬来彩绘漆案摆放于大塌前,漆案上须依次摆金釦漆盘、盛酒玉尊,一列宫婢入殿端来了中山国进贡的甜糯栗子、又把炙烤过的鲜鹿肉盛装入漆盘内,再为玉尊注满葡萄美酒。
      墙壁上斜横的黑身影突然竖直坐起,宦官宫婢们立即低头一一退出清凉殿。门开,殿外守卫郎官正与太中大夫卫青说事,卫青入了清凉殿大门,径直走向檀木大塌,门开启又闭合,带入一缕夜风,吹向了铜火树,火光扑闪,照得刘彻脸上阴晴不定。
      “臣青拜皇帝陛下。”卫青发现刘彻剑眉紧拧,便呐呐的轻轻声。
      “意青来也。”刘彻喉咙管里发出来一丁点金子相互撞击般微微的哝哝音,随后端起玉尊闷闷不乐的啜酒,置放于彩绘漆案上精美的食物纹丝不见动。
      卫青张嘴却无声,自己年少未冠、初从天子自有害怕与忌讳,他站在檀木大塌前左思右想故意言其他道:“陛下乃忧徼外闽越围困东瓯邪?”
      “不然!”刘彻来了精神,仅仅略微思索,一副蔑视的冷笑呵呵道:“小国越人相击耳,可救,然不足吾为之忧。”
      卫青心头好悔,把害怕、忌讳抛诸脑后,斟酌着说出了心里话:“陛下毋诘青妄言,臣青睹陛下几日颜不乐,意陛下宜恶武安侯蚡乎?”
      刘彻放下手中玉酒尊,双目当即浓浓上色,紧拧的剑眉终于舒展开来,欣喜呼道:“果知我乎,初见既知矣,奈何子年十四,又奈何与吾同处不足一月乎!”
      卫青听了露出一脸只有少年人才可能有的至纯粹的笑,呲牙将嘴唇磕了又磕,掏心掏肺轻声道:“愿同忧!”
      刘彻竟也同拿牙磕了磕嘴皮,烦闷散去不少,见卫青立挺挺站着,拉着他坐下二人欲夜谈。心情雨过天晴,刘彻的眉眼传神梭动,忽以一种既肯定又带有审视的目光瞄住卫青奶气尚存的脸庞逗问道:“谓吾乎,何知我恶武安侯?以太中大夫高谋,吾又宜如何遇他?”
      卫青眸子中冒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干练与稳重,认真措辞道:“武安侯蚡虽去太尉无任职,然无职常言事,臣度陛下以太后故不得已而亲幸听之,非真以其为贤者,此日久心必生恶!”
      夜色越来越重,殿外烛火闪动,守卫换勤沙沙作响。卫青努努嘴,继续以稳重之姿说道:“天下誉仁孝者,陛下顺太后则世多誉,逆之则世多毁,是以陛下不能逆太后之志,以故武安侯未犯禁,陛下犹以其为贤者!”
      刘彻听了略显惊讶,很快剑眉又深深拧成一团,抑制着怒气道:“嗟乎,子言善也,朕即位不足三年,不欲与宗室外家起干戈!”
      “砰”的一沉响,葡萄酒味四溢。刘彻情绪起伏激动,难压怒火捶打漆案道:“方今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犹奏事东朝廷,吾亦宜听田蚡所言乎!”
      卫青耷拉下眼皮,欲哭未哭。过瞬又咬着牙一副颇能沉得住气的模样央求着道:“陛下不怒,可乎?青尝见武安侯外虐,及失利,恶言必多,时至陛下且疏,名顺则无不便于太后。”
      刘彻心头好受了许多,面子上仍旧气呼呼,索性阖上双眼坐着不动。半晌睁开,一把疾抓住卫青胳膊,另一只手举高卷起食指刮卫青额头道:“吾知公孙敖求兵法书,观之何如?何故青独爱兵法乎?”
      卫青猫腰躲了躲,心知天子气头已过,也索性不再那么稳重,大方直腰亮出额头,欢快嘹亮答道:“陛下知邪,青可独爱兵法乎?如不可,且兼学《春秋》诸书。”
      “独爱且独爱矣,吾为青笼尽天下古兵书!”刘彻说着又轻轻刮了刮,怒火烟消云散,跟着欢快大笑道:“三日后,田于上林苑。”
      清凉殿门扇被人推开了,一袭人影一闪而入,直接进入殿内,殿外守卫竟无一人吱声,卫青下意识握了握腰间佩剑剑柄,眨巴着眼,往门扇方向看去。
      “陛下”是一个耳熟的声音,人影子近了,来者是上大夫韩嫣。卫青松开握剑柄的手,身为侍中时日不久,但韩嫣却已见过多次。
      话说这段日子里,卫青几番耳闻未央宫近侍悄悄议论上大夫韩嫣,大抵知晓韩嫣与天子关系亲密,此君少时与天子同学书,今亦为侍中,出入宫廷不禁。
      “陛下,臣今复验六石弩之力矣!”韩嫣满面春风的走来,腰间悬挂的贝壳饰物随着走路发出清脆动人的细响。
      铜树灯上枝繁叶茂的火苗因殿门的开合而轻微扑闪着,火光强弱变幻,刘彻脸上的神情跟着火光一道变换不明,最后温言开口道:“嫣来,射力如何?”
      韩嫣走近了,弯腰拂去足上尘土,一屁股坐在了精雕细刻的大木塌上,两只腿垂下,既得意又无礼的答道:“乃三百步乎!”
      卫青看得明白,两耳根火烧火辣,手脚拘束得紧,朝韩嫣揖了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平常:“闻上大夫善弓弩,青愿受教。”
      韩嫣轻飘飘的转过头来,嘴角勾起盈盈一笑。
      卫青囫囵干咽下满口津液,即向刘彻匆忙一拜出了清凉殿。
      殿外,夜空晴朗,皎洁的月光令龙首山上上下下一片银白。不远处,换勤后还未离开的一群郎官聚在一方偏殿墙下,依稀听见他们正谈论里巷中男男女女间的隐秘事,不时还发出一阵阵窃笑。卫青一眼就辨出了公孙敖的背影混在那群郎官中,不禁叹气皱眉,只得朝那方偏殿墙下走。
      郎官们察觉到有人来不约而同停止了窃笑,公孙敖回头看,见来者是卫青,欢天喜地上前。月光扑在卫青脸上,双颊呈现粉白色似乎发着烫,不及公孙敖动嘴问,卫青抢先瞪过一眼,和郎官们礼遇后,拉走一旁说话。
      公孙敖那对大眼中那股呆木气又冒了出来,卫青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道:“敖兄,夜处清凉殿外谈笑,如公车司马视见,言上,岂非自害邪?”
      公孙敖本以为有何要事,听罢如释重负,不以为然道:“弟多忧矣,公车司马为卫尉属官,方今西宫卫尉李广也,人皆言广治军极简易,新为未央宫卫尉日短,未闻有严,属官人人咸乐也,安有公车司马夜徼言上之事乎?”
      卫青对此说略有耳闻,亦不以为然,却只是摇头说道:“青不愿兄受诘!”公孙敖的那股呆木气当即收了回去,又想起卫青年方十四,觉得难为情,讪讪点头称是。
      卯时至,卫青出北阙门拜访了太仆公孙贺,说了天子将要前往上林苑狩猎。回到清凉殿外已是巳时,两名宦官走来说,陛下移步去了南边弄田游玩。
      未央宫前殿西南有一洼大水池名曰‘滄池’,池塘边土地肥美,名曰‘弄田’。今日起风,凔池波光粼粼,弄田奇果异香,卫青绕道挤入弄田边缘一片柏树林里,男子浑厚带着张力的笑闹声不断被他听见。
      苍翠林子外面,天子毫无避讳与上大夫韩嫣玩闹正酣,二人玩心大起,弄田中你追我赶。卫青两腿滞滞留在一颗柏树下,不愿再往前,透过树丛,静静的看。笑闹声越听越强,君臣二人竟是追逐着去了一方滑溜溜的鹅卵石滩。
      百余名侍郎分散护卫弄田四周,此时一百多对眼珠子全都随着天子来回打转。卫青扶住树干,两手心直冒汗,收拢双手搓了搓,掌心粘腻,或是发怵,担忧天子如是摔倒于坚硬的鹅卵石地面会何等不堪。
      远远的,刘彻玩闹着愈发上劲,加速三两步跑已与韩嫣拉开了二三丈距离。卫青情不自禁走出树林紧紧随着看,突见天子弯腰捡起一小块鹅卵石,猛回头朝追在身后的韩嫣身上掷去。
      他听说过天子亦善射。果然掷出去的鹅卵石控制自如精准击中了韩嫣右臂膀,只听见“嗟”一声娇嚎,韩嫣赌气地将手中用于玩闹的黄金弹弓摔得老远,面有愠色停在原地不肯继续玩闹。
      刘彻停下来大笑不已,百余名侍郎也跟着偷偷乐,一大片弄田笑声不良,韩嫣脸上红白交加,尽是尴尬与嗔怒。猛下一晃闪动,侍郎们皆以为自己花了眼,上大夫不要命般拔腿就朝天子飞扑而去,所有人急忙揉眼害怕错看,瞬间一幕犹如冬日雷电,上大夫竟扑倒了天子双双摔去鹅卵石旁,所有人呆若木鸡,愣在原地不得动弹。
      百余人皆不知所措时,一个身形壮实的年轻侍郎箭步冲向了韩嫣,拼命一掌扣住其肩膀将其费力拎起,再拖往一旁的鹅卵石地狠狠按在石头上,天子乘机从泥地上坐起,面无表情的抖去粘在冕服上的土灰。
      其余侍郎这才面带惊悚围了上来,但见那名身形壮实的年轻人按住韩嫣,拳头如雨点般朝其身上打去,上大夫猝不及防痛得声声惨叫,大家又是一阵呆若木鸡。不知挨了多少拳,韩嫣挣扎着伸出手来奋力将侍郎推开,颤巍巍的爬了起来,捡起摔在地上的黄金弹弓,一双眼通红,狼狈不堪的往西安门跑去。
      卫青克制着情绪一直留在树林外。这时心乱不已,心想陛下与上大夫少时则亲密,年轻郎官未得陛下授意即鲁莽行事,或许要遭受不利。正当百余人噤若寒蝉之际,刘彻极快恢复了天子应有的至高无上的尊荣,矜重启口对那名侍郎说道:“朕知汝也,曰李当户,卫尉李广之子。”
      天子这番语气听起来颇含赞扬之意,众侍郎一听,许多人高兴、也有人纳闷。年轻侍郎不安的跪下回答道:“侍郎臣当户拜皇帝陛下!”
      “善哉,当户有勇也!”刘彻果然如是赞扬道。
      卫青远远听见了,伸直双手击在脸上,揉了揉眉心,转身往承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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