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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回 ...


  •   第二回
      今日的平阳侯家,已不同于往日,身份贵重的阳信公主嫁入侯家,让本就富贵非凡的侯家又增添了些许皇家威仪。
      且看去,马厩里毛色一致的马匹栓做一排可以列成白花花的一条长龙,着实夺人眼睛,车棚子里摆放了以前不敢有的高规格乘舆马车,马车顶上的青色车盖彰显着主人的高贵身份。如能入得侯家不可擅入的内室,各类顶级匠人制作的鎏金铜器在内室落下了脚,正巧,阳信公主起居的厢房中,一件底部圆盘状,中部五竹节,上端铸有三条昂首蟠龙的鎏金熏炉正吐着袅袅香烟,香烟不断向外弥散,慢慢扩散到侯家的各处犄角旮旯里。
      侯家卑贱之人的劳作之地自然是另一番景象,一包包稻米被倒入五斗石缸中,舂米的女人提圆木舂米杵,你一下我一下,反复捶打着缸里的稻米,大棚子下四面透风,无碍三三五五的女人洗蚕抽丝,织机“嘎吱嘎吱”响个不停,那棚子外,体壮的男人套着牛赶着马犁着地……
      青循着舂米声去寻找母亲,且说平阳侯家以前本就喂养了许多马匹,阳信公主嫁来后,家中马匹更是锦上添花,侯家需要专门养马的人,青很小的时候即可在马厩里喂马,回到侯家后,侯家的家监便让青去马厩养马,做些喂草料清理马粪洗马的活儿。
      几年的光景,卫氏的乌发染上了缕缕银丝,每日辛苦劳作,不断怀孕产子,她姣好的面容已是形如枯槁。母亲就在眼前,近在咫尺,青只有一阵心酸而已,卫氏惊喜,儿子长高变大,她眼里一股希望在燃烧,女人粗糙的手扔下舂米杵狠狠捏拽儿子变粗了的手臂。
      “是青!”一声甜美的少女声音,一个梳着双髻,耳上坠着耳珰,五官端正秀气的少女一脸甜笑的跑了来。少女名‘子夫’,是卫氏与其夫所生的第三个女儿,今年刚好及笄之年十五岁。
      “是姐!”青绽出一个笑容,目光停留在卫子夫的身上,卫子夫也长大了,衣着打扮比起从前精致了,穿上了丝做的衣。
      这等变化,要从阳信公主入平阳侯家说起。公主嫁来后,人们改称她为‘平阳公主’,当今新即位的天子是平阳公主的同母弟,亲弟弟为天子,做姐姐的想着法儿要取悦弟弟,平阳公主精挑细选十几名良家少女,精心打扮她们把她们养在侯家里。除此,公主还挑选一批少女养做家中的歌伎,平日里,则教这些少女学习乐器学习唱曲。
      卫子夫,恰好被平阳公主选中,养在侯家做歌伎,公主如此费心,不外乎希望这些精心挑选的少女中有人有一天能够被她弟弟相中,再能得到她弟弟的宠幸,如此,姐姐就是在天子弟弟那里立了功,若能得到弟弟的垂青,往后的地位只会更加的尊贵。
      “弟”,卫子夫又甜美的喊了一声,和母亲分别拉住弟弟的手臂,母女二人爱怜的摇晃青,卫子夫有些心疼的问道:“我时常念弟,弟归父家中,我尝问兄姐,青父兄何人也?可善青乎?”
      青咬了咬嘴唇,莞尔而笑,语气压得很淡,说道:“及枣熟时,青摘枣予母姐与兄弟。”
      卫子夫听了,少女笑脸如花,笑过仍追问:“青父兄可有笞骂青?”
      “啪”的一记皮鞭笞打声,少女花颜失色,卫母一个趔趄,神色痛苦的弯下腰捂紧手,侯家监管奴婢劳作的小吏破口大骂,责怪卫氏偷懒久不舂米。
      家人间的喜悦太短暂太脆弱,一记皮鞭将之抽的支离破碎,卫子夫捂住嘴,低声抽泣,母亲遭打骂就发生在姐弟俩的眼皮下,青一肚酸水从肚中往上灌,默默对己言:“去矣,无力护母,且自回己地,毋碍母舂米。”
      每日,平阳侯食邑内有一农户照例日日都来侯家送些草料,草料可以折抵少数的租税,夕阳西下,青打扫完马厩,坐在草垛旁,木车轮子“咯吱咯吱”的响,农户推着装草料的辇车又来送料了,辇车上装的草料堆如小山,今日的草料怎会比平日多了一倍。青乃问:“老父,今日草料如此多,旦日不来?”老农户面露得意,扯起挂在脖颈上的布条擦汗珠,一边卸草料,一边答道:“非也,草料有多,予之平阳县尉,吏家有增马,今乎,岂士大夫百石吏家,里巷百姓家亦始养马哉。”
      卸完草料,青扑到小山高的草料堆上趴着不动,偏着脑袋去数马厩中的每一匹马,他隐隐觉得,国中常年如此励民养马,大概是想对付传言中的那些胡人,可是,他听人说过,胡人在北方塞外,远者塞外千里。青皱起眉拿审视的目光又重新挨个去看马厩中的每一匹马,心里独自计较道:“视之,有马轮廓大骨骼壮,善也,然,壮马因食异食而见精神疲,此壮马兮,安知能适他土,能驰远地?”
      马厩里一匹新到的高大黑马一直扑闪着耳朵,圆滚滚的马眼睛透着说不出的悲伤,黑马吸引了青,趴着看马眼半晌,终究要去做一件事,他捏着拳头爬起来跳下草料堆,牵高大黑马出马厩,绕路转去谷仓后面的侧门,此时逢无人看守,悄悄地把马牵出侯家,避开人多地,朝一片空旷无人的洼地走去。
      路上,时而洞察黑马眼睛,青欣喜的发现到了洼地后,圆滚滚的马眼中已无伤悲,他笑起来伸手就去抚摸黑马的鬃毛,又用指尖在马脖子上轻轻画圈,一番抚弄,黑马情绪发生转变雄赳赳的仰起马头欢快的嘶叫了一声,继而轻晃脑袋,把一条前腿高高卷起。
      青心头一动,四肢微微的发了颤,还不曾上过马背,张大嘴巴猛咽一口洼地清新的空气,安抚的摸了摸黑油油的马头,他遐想翩翩,轻巧踮脚,一手轻握辔绳,一手撑马背,使力把身体往上提,欲用娟美之姿纵上马背。
      青虽长高长大了,今年仍不过十二岁,欲用单手撑马背骑上这种高头大马仍然不易,失败后,反倒扑哧一笑,扔掉辔绳,果断放弃,改成双手去抓马鞍拱起的前端,身体姿势换成往前纵向上借力,再来一个鹞子翻身,右腿同时一跨,动作一气呵成,青稳稳当当的骑了上去!
      第一次坐在了马背上,视觉仿佛也变得无比开阔,看向北边的山峦,莫名的,一股豪迈之气涌上心尖,他试着拉拉辔绳,小腿轻敲马肚,黑马步伐轻快的小跑起来。稍微适应了片刻,又试着用小腿加大力度敲马肚,黑马明白了他的指令,步伐加快,倏忽间四蹄犹如生风般翻腾。
      洼地上尽是些星罗棋布的小土坑,土坑里积攒着正午落下的雨水,马蹄疾驰踏过,洼地上接连翻滚起一串又一串晶莹剔透的白水花……

      一年之中的金秋时节,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连马厩的活儿也跟着多起来,累到午后,青坐到马厩旁的木棚子下歇息身体,脸庞挂着阴霭,躯体得到了喘息,躁动的灵魂却被迫尘封起,侯家外面的五颜六色抓心挠肺,他只能死心塌地的阖上眼睛。
      远处有人叽叽语,两个穿麻衣的女子互相耳语着结伴往马厩走,一女梳圆髻手提食盒,另一女头上戴着素色帼怀中抱着个出生几月的小婴孩。
      两女子到了马厩外面左顾右盼不敢进,提食盒的女子喊了起来,青睁开眼,有人喊他,这个声音熟悉,像是卫家的大姐卫孺,他站起身,走出木棚子。
      木棚里出来了人,两女子隔着一颗大槐树仔细辨认,真是几年未见的弟弟,两女子欢喜的把衣袖舞动起来打招呼,提食盒的女子确是卫家大姐卫孺,另一个是卫家的二姐卫少儿。
      这世上有人见了青会如此的喜悦,他笑得灿烂,飞奔跑向卫家姐姐。“弟!”卫孺提着食盒的手发了抖,声音哽咽:“我知弟返侯家,予弟食来。”
      二姐卫少儿把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看了个遍,劝说卫孺道:“大姐毋忧心,青长高长壮,美也!”卫少儿高兴着,想到什么又忍不住来句抱怨:“尝欲入侯家难,吏刁难也,后欲入平阳侯家易,然青走矣,侯家无青。”
      青不甚解卫少儿之意,接过卫孺手中食盒,正想谢卫家姐姐,此时,卫少儿怀中的婴孩“哇”的一声哭闹了,其实,青早已心奇,打认出卫少儿那刻就有疑惑,回侯家后一直没有发觉母亲又有过身孕?
      青奇道:“姐怀中有子,何家子乎?”
      卫少儿听了面露绯红色,支吾道:“此子,我生也。”
      青又奇又喜,追问:“姐何时嫁人为妻矣?”
      卫少儿扭了扭头努了努嘴,直截了当对弟弟曰:“姐尚未嫁人为妻……”
      青虽年仅十二,却也明白了,他把目光投向卫少儿怀中的婴孩,小男婴一边扭身啼哭,一边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扯卫少儿头上的帼。
      “他何名?”青轻声问,像做了错事。
      卫少儿躲开婴孩稚嫩的小手,答道:“名‘去病’,他父姓霍氏,为吏,同青父季,皆来侯家给事,今者不留去矣。”
      青五味杂陈,放下食盒,一把从卫少儿手中抢过霍去病,小心翼翼的抱在怀中,卫氏两姐妹瞧着颇奇怪,这小婴孩,到了青的怀中,立即就停止了啼哭,眼珠子溜溜转动直愣愣的看青……
      日上三竿时,平阳侯家的菜园子、牛圈、羊圈中的活儿多如牛毛,众多苦命人才干出个眉目,其中年轻的人就摩肩接踵全被赶了去庄园,大堆人中闹哄哄,有传话说,平阳公主要在年轻人中挑选骑从。
      轰入庄园内,没见过世面者眼花缭乱了,各种颜色的马匹被栓在一颗颗树干下,顺着匹匹看走,一匹匹皆安分服人,唯独一匹纯褐色的马踢树干咬麻绳格外招人注目,此马看上去异常的焦躁,褐色的马背上光溜溜的尚无鞍,仅在脖颈上有一根长长的套马麻绳,众人这方看清,原是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
      骑从,身份亦低贱,善于驾驭马的技能却是必须要具备的,平阳公主身份尊贵自然要挑选骑术精湛的。人群里又一轮悄悄传话,有人听闻了,要以那匹未驯服的马作为挑选考验,这可让跃跃欲试的年轻人犯了愁,独此光溜溜马背使他们生寒退却。
      一群侍郎围住平阳公主,侍郎们围得密不透风,那一堆年轻人透过人缝偷偷窃看,观模样,家中女主估摸着有二十三岁,一身华贵锦服色彩绚丽耀眼,公主貌似兴致盎然但隔着老远观赏,野马焦躁让她愠容,等观赏够了,坐回精雕木枰上,伸手招来近侍开始吩咐起什么。
      近侍弯腰点头离开公主,昂首挺胸走进奴仆堆中,很快,挑出一个十六七岁显眼的胖青年,胖青年不料一来就选中自己,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迟疑的往栓野马的那颗大树下走。
      有人蹑手蹑脚走近了,褐色野马发出低沉的吼叫声,前蹄噼里啪啦刨泥,警告来者不可接近它。野马未上马鞍未有辔绳,胖青年一直犹豫犯难,绕马踱步,既被选中则难有退路,胖青年寻思着,先上马在做打算,灵机一动,胖青年绕去马的后方,欲从后方抱住马脖上马。
      手,哆嗦着刚触碰到马脖,胖青年正要抱住马脖往上翻,众多旁观者中就已有人张大了嘴巴几乎喊出声,这匹四脚兽极灵敏,马头还未动作,马身一甩,后蹄子已经离地而起,精准无误的踢向了胖青年。
      一声刺耳惨叫,胖青年紧张又无经验,如何能躲过马蹄子,就这么被踢中应声倒地了,在泥地上翻滚出一丈远后捂住腹部蜷缩身子苦苦呻吟,家监冲上来,旁观者恍以为要扶,谁料一顿呵斥,胖青年面色苍白支撑着站起来,幸得皮厚捡回一条命,胖青年如释重负蹒跚着回到奴仆堆。
      开局悲戚,许多年轻人防御般的埋下头,以为这样自己就能逃避被挑选的命运,接着,还是有另一个青年被近侍挑选出来,这一个,个子相较高挑,年纪比之也略长些,大家寄希望予他,盼这一环快快结束。
      年长青年走到树下,这一个似乎有些身手和经验,看准野马埋头咬麻绳,速度极快的,连翻带爬扑上了马背,奴仆堆里埋下的一颗颗头颅方支起,变数来临了,好景实太短,野马暴怒,马腿霎时弯曲着就往地上扑腾,马肚一触地面又撅臀弹起,接着马身甩动蹦起一个近乎一丈的离地弹跳,年长青年上马后尚不及修正姿势,就被这一连串的挣扎弹跳晃得失去平衡,猝然摔马。
      哀叹连连,坐着观看的平阳公主站了起来,接连挑选出两个年轻人都不尽人意,家中年轻人尽是些孱弱的,公主愠容加深,一旁的家监眼尖窥见了,担心受牵连被公主责罚,家监心急欲表现一番,提了皮鞭即往奴仆堆里赶,代女家主发怒道:“尔等中可有驯服野马者?无也,皆受笞,并罚二日无餐!”
      鸡毛令箭射出,一个沉稳的少年声音回答道:“我去也”,大家循声找去,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双清澈的眼睛中透着坚韧的光芒。
      家监识得少年,是那个派去马厩养马的小子,心急矣,忘了家中还有这养马不俗的小子,养马小子有种及时应答,家监甚满意,言语带上几分可怜提醒道:“年少乎,试之”。
      在多数人不看好的注视下,青从容的朝野马走去,“骑必急服之,毋以力御,力不足服之!”脑海中如此念头一闪而过,五指合拢成团,掂量掂量手中力气,又将五指松开,手轻轻下垂。
      离野马剩一丈距离,青放缓放轻了脚步,先来绕野马走上一大圈,顶住众目睽睽嘴里吹起了由急至柔的口哨,边走边细细观察那野马,变化的哨声果然具有迷惑性,被哨声吸引后野马不再咬那长长的套马绳,不多时便静静的立在树下,两只耳朵直竖,一只马蹄蜷起,青看在眼里,绕去马头左侧后方,无声的停下来。
      一瞬间,他猛然发力,类似第一次骑上黑马那技巧,先快冲借力跳跃,急速翻身跨腿,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眨眼人已跃上马背,这回乃是未被人骑过的野马,身体跃上去刹那,青顺应惯力直接就往马背上趴,电光火石间,野马亦不出所料,马身近乎直立又是一个激烈的离地弹跳,愤怒的要把背上的不速之客摔下去。
      青早料有此,野马前蹄尚未离地时,双臂已前扑一把环住马脖子,双腿使力后蹬紧紧夹住了马腹,将之身体下半截牢牢固定在马背上。野马两只前蹄腾空后重重落地,无数埋在泥土中的细小碎石落雨般被重落的马蹄子击出泥土飞溅到几丈之外,然而背上之人未被摔下,野马甩晃马头,又去啃咬那绊住它的套马绳。
      “时机至!”青念着,牙关咬得紧紧脑门直充血,记忆上马前对野马的观察,后移三寸微调身体,双腿固定不敢有丝毫松懈,做好准备后,环住马脖子的双手松开一只,从腰间摸出一柄短柄匕首,用匕首坚硬的柄端狠狠的朝刚才观察到的马耳朵下方一处薄弱部位砸去。
      氛围紧张的庄园里,增添一袭令人惊悚的长长马咆,多少围观者冒出了鸡皮疙瘩,无数双眼睛盯着树下,野马吃到巨痛,反抗的不再那么激烈了?奴仆堆里众人好不吃惊,因乏味而站起来的公主也坐回了木枰上,女家主展现出好奇之意,适才的兴致盎然又回到了贵重的脸上。
      青撑起腰背又不时拱成弯弯半圆状,聚精会神的感知野马甩动的幅度和力道,瘦削的上半身像那三月春风摇柳叶,一浪又一浪跟随野马的挣扎而相应摆荡,下半身始终使力固定于马背上。渐渐的,野马反抗的力度越来越轻,青的脸实则已憋得惨白,长吐一口气,又去摸出匕首,一把拽住马鬃毛,持匕首的手卯足了剩余力气毫不迟疑再一次朝马耳朵下砸了去。
      骇人马声又起,这回的叫声,善良的人入耳恐会于心不忍,听之,那桀骜不驯的咆叫不复存在,乃是哀求之意的悲鸣,只见马身抖两抖,仅马蹄还轻轻的踢着地。青稍微释放绷紧的小腿,心判断,此时,马应是被驯服了,但仍有防御不敢掉以轻心,他大口呼气,突觉一阵心塞,便伸手去抚摸马脖子,野马未有丝毫抵抗,温顺的站在刨出了几个大坑的泥地中甩马尾巴,任凭背上的人抚摸。
      奴仆堆中爆发出声声惊呼,甚至公主的侍郎中也有人为这少年暗自喝彩,青两腿乏力从马背上跳下,身上的粗麻衣被汗水浸湿硌得皮肤刺疼,喘着气回去奴仆堆里,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面对瘦削年少的青竟然露出了惧意,长这么大,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来看自己,青抹去脸上的汗水,若有所思,累得又酸又痛的背脊重新挺得钢直。
      近侍又挑出一些体形健壮的年轻人,野马已被驯服,便重新出题,使挑出者双手持重物骑马,考验能否骑的稳当,会不会摔下马背,庄园中的氛围逐渐转变热闹。家监又来,笑嘻嘻的叫青,笑弯了的小眼睛把青细细的扫过一遍,脸上的表情好比在一大群马匹中发现了一匹上好的小马驹,哼哼唧唧张口道:“善,吾不知小子善骑,不晚邪,及公主离家行,小子为侯家骑,从车马后行,明年徭役至,尔早去矣。”家监手入怀中掏摸,不情愿的摸出一大串铜钱扔去:“平阳主遗之,享用矣。”

      斑斓的金秋就要褪色了,马厩也好,谷仓也罢,都需要储存大量的谷物和草料,赶着秋天的尾巴上,青几日里常常离开侯家,去郊外打草。画眉鸟儿在树丫上蹦来跳去叫的婉转动人,青惆怅的停下打草,又去仰天四望,望过多少回了,一丁点黑褐色的影子也见不着,他低下头使劲的把装满草料的辇车往前推,推的辇车嘎啦啦的响,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青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郊外往城池中走。
      贴着黄土城墙走半圈,要进入平阳县城池了,酸甜苦辣乍然烟消云散,嘎啦啦响的辇车也咕噜一声消停了,巳时离城申时归,几个时辰而已,城门守卫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城门口怎会有如此众多穿亮锃锃精良铁甲的士卒持戟把守城门?“此乃何故”,青一股子直觉冲上头,推测后胸口怦怦跳,推着辇车到了城门下,经过守卫一番严格盘问查验,方得入了城门。
      不出他所料,入城后通往平阳侯家大门的那条石路已跸道,站在路口往侯家大门方向看,空荡荡的路上士卒隔三岔五把守,跸道不影响青,平时奴仆拉车载物皆走侯家后门,看了好一会儿,青方才走上凹凸不平的小道。
      辇车推进了侯家后门,主人鲜有来的腌臜地牲畜粪便味依旧呛人,青闻着勉强走得快急,自打脚入后门,膝盖又僵又硬,须经过谷仓,绕过菜园子,快快把辇车推去马厩卸料。两腿拔到谷仓外,一拨人正捆装稻米,不知是否错觉,几人看见青指指点点,毫无生气的眼珠子倒像是冒出些亮光来,又来两个年岁大的奴仆迎面走过直勾勾的看他,神情更像是垂涎三尺,青心如鹿撞心中无数,侯家确有大贵降临,可这与他岂有一丝半毫之关系,莫非是大贵降临瑞气泄出方外,拂了俗世一隅的小子身?
      好歹停放了辇车,心方静下,这才想着:“妄意何也?”立即心眼又被拧上来,疑惑接踵,小眼家监何事找上马厩来?微愕中,小眼对上大眼,小眼又笑弯了,家监喧闹吵吵道:“小子,天降祥瑞,天子霸上还长安,道走平阳县,过平阳主哉!”
      果真是新即位的天子降临平阳侯家,青闻之并不惊,早在城门下就料到十之八九,但那彷徨不解却愈发深,家监又为何来马厩走一遭专程说他听?小眼家监瞧之这养马小子眼大奈何痴傻,态度转变飞快,不再吵吵声,施恩般又正色又热心肠的解说道:“有闻家中讴者子夫乃青同母姐,今日天子侯家饮,家中美人尽出,皆不入天子目,青姐进唱,嗟乎,入得天子目,乡者得幸矣!”
      怦怦心跳又来袭,原是姐姐子夫得了天幸!青喜出望外,萦绕的彷徨一层层褪去,很快的恢复了平静,小眼家监再一瞧,颇觉奇怪,便急催道:“急往内邸侧厢与汝姐别,汝母早去也,平阳公主奏请子夫入宫,此时邸外天子乘舆车马动,汝姐是日去,晚之不见矣。”做了一出善心人,家监又指了方向说了位置,笑嘻嘻的离开了马厩。
      去与姐姐告别,青咬住嘴唇,踟蹰片刻,拔腿就往家监指的方向走。进入通往主院的院墙门,一墙之隔,里外天渊之别,木楼精致内隐森罗,暗灰色的平整砖石路可四通乾坤,往北一条直路通往正门,往西道路迂回侯家最大最气派的一栋木楼单独筑在西边,而侧厢房在主院东面自然沿着砖石路往东走。
      “嚯!嚯!嚯!”是一群士卒带有节奏响亮的口号声,青脚下生根定在了暗灰色的砖石路上,口号声明显是在北面正门外响,青懵住,突然间掉头鬼使神差的往西边跑去,在迂回的路上不顾一切胆大妄为的狂奔。飞驰过一圈大弯道,尖尖的房顶露出半截,前路一片开阔,一大群红衣人映入眼中,青登时惊醒收住脚步,再往前跑是想葬送小命,“不欲活邪?”惊诧自问道,急中生智立即往园子里茂密的灌木丛中跳去,躲好后扒开树枝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这一群红衣人皆是侍奉在天子左右的郎官,这些人小跑着往北边正门站列,五步距离站一人,一直往北边延伸。不多时,一个极其高大的背影出现在人群中,背影人头戴通天冠,身穿金线刺绣云螭黑冕服,青躲在灌木丛中不禁屏住呼吸不敢有一丝动弹,紧接着,平阳侯与平阳公主也出现了,夫妇二人亦步亦趋跟在高大背影身后。
      忽然,高大背影停下了步伐,青心头一阵狂跳,蓦然睁大了眼睛,果然背影转身了!他看得清楚,天子是一位十七八岁极高大的青年,容貌自带威仪,定睛再看,年轻威荣的面孔上又恰如其分的点缀了几丝狡黠感。年轻的天子凝神回头远眺,不知是何方神圣陡然间让天子有所感应,片刻,复又转回身迈开步伐,渐渐的远去了。
      青怔怔的躲在灌木丛中纹丝不动,直至高大的背影和连片红衣悉数退出他的视线,这才揉按脚尖欲起身,几个婢女拥簇着卫子夫从东面匆忙赶来,嘴张开几欲喊,忍了忍仍悄无声息,卫子夫换上了一身新锦衣容光焕发然而双目含泪,少女应是难舍母亲,频频回首去看东边厢房,边走边回顾也逐渐远去,青目送卫子夫离开后,双足发麻站了起身。

      几月后的一日,毛毛细雨下得“沥沥沥”,打在马厩旁的木棚子顶,破旧朽烂的木棚子下交融几多欢喜几多愁,女子哀伤、婴孩啼哭、孩童欢愉,种种形色夹杂承载在木棚子里。
      卫家长姐卫孺哭哭啼啼,手中忙活着给几个弟妹分配食物,长姐想把最大的一枚脱栗米团子给弟弟青,她晃悠悠的递了去,喃喃的说道:“服徭役造宫室苦也,使青多食之。”
      两个最年幼的弟弟尚不知哀伤是何物,玩闹木棚子下胡乱扔泥巴,一团湿泥打中襁褓中的霍去病,小婴孩“哇哇”大哭,卫少儿唉声叹气,恹恹的盯一眼,兄弟姐姐们共同的母亲殁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训斥不懂事的弟弟。
      青见了苦中生笑又好气,抱上啼哭中的霍去病哄,话却说给弟弟听:“弗泣,及去病年三岁,能足跑地,吾先教之引弓,使小舅父二人恐,为舅者岂可掷甥泥。”
      卫少儿听了,一阵新的悲凉涌过,心疼道:“子夫离平阳数月,无所闻,侯家忘女乎,然,子夫尝有幸……”此话溜出口,卫少儿哽咽了,卫家兄姐个个想之伤心,少儿好不悲戚:“侯家不念昔,使青造宫室,青少,走,复无所闻?”
      持续不间断的毛毛细雨使得道路泥泞难行,六名徭吏雨中吆喝指挥着一群更卒冒雨赶路,路难行,踩一脚下去就是一脚坑。这群更卒,有人是按律应时服徭役,因家贫无钱雇人代役只能事必躬亲,还有半数少年人则多是国中诸列侯家征调贡献去的私奴。艰难赶路已有几日,体弱者劳力不支,眼瞅着不过是拱出地面半个车轮子高的土泥包,奈何手乏力,辇车怎么也推不过去,徭吏鞭子伺候去,雨中凄切历历,辇车“嘎啦嘎啦”向前晃动,鞭子又奏效矣。
      细雨一滴滴流淌在脸上,青擦去睫毛上的水珠,身后挽辇车的瘦弱男子不住咳嗽气喘吁吁。这支队伍渡过了黄河,可这实属不易,几月前,皮氏县黄河流域发生水患,大量农户弃地流亡,水患平息所经之地满目疮痍,稀软的烂泥里行走一个不小心就会踩中锈得深红的铁臿铁耜。“咳、咳、咳”身后男子咳嗽愈剧烈,青心头打结打得紧,停下出言安抚男子道:“忍之,雨当止,关中近矣!”
      昏暗行走又有多日,细雨终于彻底歇息,队伍中身体孱弱者等不来雨停天明感染风寒病死烂泥道上。挽辇车的瘦弱男子看上去奄奄一息,手脚不听使唤杵在水坑中再也不能前行,徭吏跑回来一鞭子催促去,可惜鞭子无奏效,男子无动作,慢慢的栽倒在水坑里。青目睹男子倒下,用力把头甩得“咔嚓”响,两腿“噔噔噔”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天空是洗过般的蓝,远处高低起伏的山脚下,蚂蚁大小多不胜数的人影子在移动,像是在合力搬抬伐倒的树木,几名徭吏耳朵竖直听,隐约还能听到号子声,任务即将完成,为首徭吏脸上堆笑,乐呵宣布道:“前即甘泉山,翻往山南向,乃至!”
      甘泉山虽曰‘山’,但却不高不险,南麓山势较低矮中部连片平缓山地,又曰‘甘泉’,乃是山中有多处涌泉,泉眼昼夜不息源源不断外涌泉水,泉水温暖且甘冽,从山腰子往山脚下泄,最终流向平坦腹地。
      众新更卒望山翻山,踩着小径翻至甘泉山南麓,山间平缓地带,醒目的朱红色三出高大阙门已建成,仿若就在眼前,阙门里外,一个接一个背上背负竹篓的更卒出入频繁,多少新更卒不安,皆朝人流去向看,南麓以北有一方椭圆形小山高的大土丘,土质乃上乘黏土,背负竹篓的更卒往来不息原是去那处取土运土,新更卒安了心,实则老更卒每日风雨无阻每趟往返十里反复运土轮回,取土量日日俱增一日没个停歇。
      阙门下,徭吏递交出文籍等待守卫在此的南军兵卫清点查验人数,甘泉宫新起扩建,南麓新建宫殿与北麓前朝老宫殿皆由南军禁军负责守卫。很快,来了将作大匠之下的小官吏,带领新到的队伍进入阙门就往一处人声鼎沸的山坡上走,新更卒估摸雏形,那地定是修筑宫殿,有一正在建造中的大型夯土台基,一侧白花花的石料堆砌成山,一侧粗大浑圆的木材一根根横竖叠放足达丈高。
      雨后的晴天太阳格外的毒辣,辣得人萎靡,辣得劳碌的更卒要依靠喊号子来提振精神,“嘿嗦嘿嗦”雄壮的号子声愈发离新更卒近,平整偌宽的半山地带宫殿夯土台基垒至壮年男子高,可高度远远不够,一篓又一篓的黏土不间断的往台基上递,台基上热气腾腾蹲着忙碌的更卒无数个,个个低着头用铁锤反复压实新铺黏土,无一不是赤胳膊露脚挥汗如雨。
      小吏奔走叫停集拢即将徭役期满之人,发号施令道:“新更卒年二十二下尽运土,年二十二上尽凿石伐木,旦日徭役期满者予牍半尺半寸即可自归家……”号令未尽,几个明日期满的老更卒激动不已,悄悄地与新更卒私相言语,有见者言,脚下山坡西面地下泉水常上涌,一到寒冷季节这地白雾缭绕似仙境,听闻修筑的宫殿应景名曰‘露寒观’。
      一日天青灰色,又陆陆续续飘起了零星小雨,青记不得是多少次背起装满土的竹篓,肩头好一阵刺痛,歪头瞟去一眼,麻衣染出一圈新红,咬咬牙干脆利落的背起竹篓又开走。五里运土路偏偏最是狭窄起伏,上行半里又下走一里,牛车辇车不易行,全仰仗人力背负,无数竹篓里掉落的黏土散落满路。
      一小队兵卫从阙门里出来往北边走,走上几步便拦截住几个负土返回的更卒,其中一兵卫说道:“尔等五人,土转至居室,居室葺,用土乎。”兵卫边说手中长矟顺着宫墙往东边指,青看一眼,负着土转身就往东边去。
      沿着尚未筑完的宫墙往东,水洼边、山丘上、泉眼旁,又见几处初具规模的夯土台基,青暗叹不已,宫殿台基选址巧夺天工,乍一看与山水融为一体,奇花异木各吐芬芳,契合传说中列仙居于山泽间,平阳侯家窥见的难忘一幕又闪现于脑中,青出了神,自怨自艾的念道:“颀而天子兮,好壮丽新宫兮,我如弗窥,安有反侧?”
      宫墙就要蜿蜒到尽头,一片郁郁葱葱的古树掩着灰石搭砌的封闭房舍,一条新砌石阶可以连接到远处的瞭望楼,一群戴着铁制颈钳的刑徒在长长的石阶下叮叮咚咚的凿石料,南军郎卫站在石阶上远远的巡逻监视,这般看,这处封闭房舍应是居室了,几更卒走拢找一刑徒问,答曰“是居室”。
      参天古树下,堆积着厚厚的一堆黏土,几个更卒便把竹篓里的土往土堆上倾倒,青搁下竹篓同去倒土,迈了两三步便把步履放得极轻,背后似觉有异,有人一直用如炬的目光盯着他,假装做出一个不经意的回首,四目相对,刑徒中有一花甲老者坐在石阶上,坐姿懒散,面露讶异之色,目不转睛正看着他。
      “公子!”刑徒苍老的声音分明带着惊喜。
      “老父叫我?”青好生奇怪,只见这老者扶着颈上铁钳,浑浊的眼中闪现精光。
      “仆是叫公子”老迈的刑徒费力站起来,一瘸一簸的朝青挪过去:“仆苟活,如不终日,日则忽忽,寿尽有幸得见公子乎!”
      “老父识我?尝在汾水南岸见我?”青仔细地回忆,却不记得在河东的哪一方天地见过刑徒,不得已忆起那片无拘无束的荒原,他心窝酸的直颤。
      “未尝,仆是生初见公子。”刑徒摇头打量青身上的破旧麻衣,浊眼最后久久停在肩上的浸血处,拿难以捉摸的语调喟然长叹道:“仆视公子譬若谪仙之美,乃贵人也!”
      青不禁也去正视自己浸血的肩头,刹那间,委屈是何种滋味倏忽而懂,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挂起对自己的一抹嘲笑:“人奴生之,言何贵人也,得毋笞骂足矣。”说罢,抓起空竹篓匆匆揖过,腿脚恍惚逃去了。
      刑徒失声大笑,苍老的声音变得响亮又笃定:“公子状貌甚尊贵,固当封侯拜将乎!”
      天灰色加重,小雨绵密了,打在古树上沙沙响,刑徒手扶铁钳摇着头,目送少年贵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
      来甘泉宫服徭役者几番更迭,新者来,旧者走,日复一日两月时间要挨过去了。这日,不知是哪些郡县又遣来一批新更卒,路过甘泉山南麓以北的土丘,采土运土的老更卒见了捏着手指算时日,苍天庇佑,再过两日,轮到平阳县的老更卒返家了。
      青肩上的老痂又浸出血,竹篓装满,一把抓起,甩在背上朝前走,跌跌宕宕几里路,闭着眼也能走,快至朱阙门,有个家吏装束的男人站在阙下与之周围格格不入,远远的看着眼熟,很快认出,此人平阳侯家的家监,猜想平阳侯夫妇一心报效天子又主动多贡献一批私奴,家监随行交接罢了。
      过阙下,那小眼家监目光利索直指喊道:“养马少年来也”,侯家家监此回无笑,对走过来的青颇正经道:“两日后,尔不回平阳,侯家遣尔给事长安建章营。”
      长安建章营?青脚一沉,睁大眼紧锁那对小眼欲探究竟,家监慢条斯理这般解说道:“汝年少即能驯马,又能养马,时国中牧苑多,马亦多,吾闻十有余万乎,有司各地征细民,侯家乃遣之往长安。”家监从怀中摸出一片空白牍片,言语得意又问:“养马少年,姓氏邪,吾记名籍。”
      暖风深情欲吻幽兰,甘泉山中暗香四起,少年深嗅一口,醉倚朱阙,毫无迟疑痛快回答:“卫青!”声音又清亮又沉稳……
      又去土丘运土,站在土丘下,转向东南方眺望,东南方尽是些茂密的树林遮挡了视线,青一改沉稳,急躁的扔下竹篓,飞奔上土丘,登上土丘最高一角,视线可以越过密林,他拎不清欲要见什么,却执着的朝目力所能及的最远的东南方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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