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有妖怪》看得见的声音

12、012 这石像怎么

　　走得再近些，火光照在其身上，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醉汉，分明是个骇人的怪物，就像是活人被饿了很长一段时间，瘦得皮包骨后又被蒸干了浑身的水分，骨头外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只剩一层干枯又皱巴的皮，白森森的牙齿突出裸露在嘴巴外，硕大的眼眶中间扯着两个上下左右，乱七八糟转动的干巴巴的眼珠，那模样简直比话本中的厉鬼还可怕。

　　别说林氏被吓得噤了声，就连俞非止都忍不住身体后倾，眯着眼一脸不适，虽说那会儿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有关阳鬼的信息，可这东西他也是第一次见，鬼都没这么丑。

　　“这就是…那什么鬼？”李木磕巴道。
　　丁富贵瞪着眼睛点点头，后又不确定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但和书上的又有些不一样，书上画的阳鬼，嘴巴里还生着白花花的蛆虫……”

　　“你快给小爷闭嘴！”李浔洲捂着嘴巴咆哮。
　　口中生着白花花的蛆虫？
　　呕……

　　“你说的那是将将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这个已经吃了九个魂魄了，都快变成人了！”莲生一边解释，一边把吓没了魂儿的邹氏拉起来，嘱咐道：“生魂于孤魂野鬼，尤其是恶鬼而言可是好东西，待会儿郑娘子的生魂一旦被救出，附近的脏东西定是要闻着味儿追来，你们切记不可踏出大殿一步，这神女祠虽荒废，但一般的邪祟也轻易不敢进入。”

　　“那怎么才能把郑家娘子的生魂救回来？”李浔洲愣怔地问。

　　莲生扬了扬胖乎乎的拳头，回道：“打得它吐出来便可。”
　　李浔洲疑心地看着自家师父，“竟，如此简单？”

　　“可不就是这么简单，不过……”
　　莲生后头的话尚未说完，就见何飞已经抡起拳头大叫着冲将出去，可才跑出四五步的距离，只听扑通一声，竟倒在了地上。

　　这突发状况把莲生都弄懵了，回过神来连连怒骂，“无知小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之后，小心翼翼盯着阳鬼，一步一步挪过去把人给拽了回来。

　　“何哥！”丁富贵大惊失色地扑过去，下意识就去探何飞的鼻息，却意外听见有如雷般的鼾声入耳，伸出的手便猛地停住。

　　李浔洲和李木往前走的脚步一顿，俞非止原本撑着柱子要起身，见此动静又懒懒地坐了回去。

　　丁富贵怔了一瞬后，凑近了去瞧何飞的脸，气息绵长且沉稳，半晌儿不可思议地大叫，“何哥他好像睡着啦！”

　　狱中那几个丈夫可不就是说自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莲生脸上。

　　莲生一手插着圆滚滚的腰，一手指着何方，好气又好笑道：“你看看你个莽夫，冲动个什么劲儿？好歹听我把话说完不是？那东西又不是人，我都不敢靠近，你还想着一拳就击而倒之？你们以为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为何会睡那般沉？那东西可是诡域里出来的，可咱们都是肉体凡胎呀，一旦靠近，它便能侵入你的意识，叫你昏睡上好几个时辰，别说只是被抓花脸，便是抽筋剥骨，都浑然不觉，纵是醒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丁富贵闻言，鬼使神差就往何飞脸皮上狠拧了一把，顿时通红一片，然而地上的人就跟睡死了般，依旧鼾声如雷，果然是意识感官皆无。

　　这不就难办了？
　　李浔洲对着殿外那左右挣扎，却被牢牢钉在原地的，丑到没对手的东西一阵磨牙切齿。

　　离京时曾不知天高地厚，在皇帝舅舅面前夸下了海口，说定要还宁安一个海晏河清，所以，他是来惩奸除恶来的，可不是来这儿叫姑姑姑父看笑话的。

　　但眼下，罪魁祸首近在眼前，他却束手无策，这叫他如何是好？！

　　“师父！”李浔洲急道：“你都轻易无法近身，我们又如何才能把郑家娘子的魂魄给救出来？”

　　邹氏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哆嗦着瞅了眼外头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心中虽惶恐不已，但也恨得紧，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能怎么办，便只能寄希望于旁人。

　　“求大师救救我那可怜的女儿！”邹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莲生最受不得旁人可怜巴巴地对着自己磕头，赶紧又把人扶起来，安慰一番，颇为尴尬道：“阳鬼这东西连拘魂使都奈何不得，我也只能将其困在此处，不过你也无需过于惶恐，等得一人归来，她定能将你女儿救回来。”

　　“等谁？”众人好奇地问。
　　莲生对着殿中空空如也的神台拜了拜，笑道：“自然是等九姑姑。”

　　又是九姑姑，哪儿哪儿都有九姑姑，李浔洲看了一圈，却没见着九方的身影，翻翻眼皮道：“九方哪儿去了？”

　　莲生顿时板起脸，狠狠地往不孝徒弟脑袋上拍去，斥道：“没规矩的混小子，岂敢直呼九姑姑的名讳？！”

　　李浔洲脑袋上挨了这么一下，甚是不快，看着脸色不善的莲生又不敢回嘴，只万分委屈地问：“师父，这九姑姑究竟是何人？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不久前九方和莲生一道出现时，李浔洲便问过，可正事要紧，莲生便没搭理他，只说日后再解释不迟。

　　但眼下瞧着，若不认真回答，这一根筋的徒弟怕是要问个没完了，“师父我幼时被父母遗弃，是九姑姑将我捡回去养大……”

　　“师父！”李浔洲翻着白眼打断莲生的话，“你别是吃多了酒说醉话吧？她才多大年纪，上哪儿捡你去？你捡她回去兴许我还能信！”

　　才说完，脑袋上便又挨了一记，“无知小儿，瞎说八道，九姑姑乃云上古神，至今已活了十九万载！”

　　此言一出，一室静寂。
　　除俞非止面露诧异外，其余人一脸茫然。莲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神仙已绝迹近千年，不怪你们不信呐！”

　　莲生往外看了眼，“以前有各方神明驻守人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岂敢来人间捣乱？”

　　虽听不懂莲生在说些什么，但却听出了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来。

　　“莲生师父，您说神仙绝迹是何意？”李木愣愣地问。
　　莲生却是摇摇头，再三追问他也只是叹气连连。

　　无奈只得求教他人，“哎，病秧子，你不是读书多吗，你给大家说说？”

　　俞非止斜了李浔洲一眼，慢吞吞道：“死了，地脉损毁，天阶消失，人间的神全死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莲生惊讶道，随即就明白过来，这小公子可通阴阳，必然是从拘魂使口中得知的。

　　俞非止的话显然唯有莲生一人懂，一众目光糊里糊涂。
　　“神仙也会死？”

　　“是啊，神仙也会死。你们知道云上是个什么地方吗？我幼时曾有幸跟着九姑姑去过，那是一个极美的世外桃源啊，山峦叠翠，溪水潺潺，繁花如霞，便是吸上一口气，都能延年益寿，可惜啊，这样的仙境后来再没见过！”莲生遗憾地叹息，半晌儿才继续道：“云上和人间由一道地脉相连，地脉生天阶，神可往来人间，但云上和人间毕竟是两处完全不同的地方，就像鱼儿无法长时间离水，神也不可一直停留于人间，八百多年前地脉被人类挖断，天阶消失，云上的神再下不来人间，被困在人间的神也再回不去云上，后来啊，除了九姑姑陷入沉睡，其他的都死了。”

　　这天书像听懂了，又好似没懂，触及一无所知地领域，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张了张嘴嘴皮，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俞非止往神台后看了看，那扫把星进这天女祠后便只身往后头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出来，倒不知做什么去了。

　　他知道云上有神明，也知人间尚有一个陷入沉睡，没死却也跟死了差不多的神，却没想到竟会是她！

　　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祖母随手捡个来历不明的孙媳妇儿回来，她竟会是云上的神！
　　“留在人间的其他的神都死了，为何她却能活下来？”

　　“嘶…”莲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知道了？”

　　俞非止倒是问过，只是那两位鬼差一番唉声叹气后忙着收魂去了，本就是随口闲聊，后来便也忘了这茬。

　　莲生解惑道：“九姑姑可不一样，她老人家乃是十九万年前应天地运势所生，那时候大地之上还只有飞禽走兽，连诡域，也就是地府也尚未成型，九姑姑原是这天地间的一道灵气，故天地万物皆能为她所用，地脉断裂，她虽失了神力，却能活下来，不过八百多年前那会儿她为何会忽然陷入沉睡，这我就不清楚了。”

　　说话的功夫就听有声音从天女祠后头传来，似有重物一下一下砸在地上，这节骨眼儿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俞非止还算利落地起了身，又被李浔洲一把拉着往门口退去。

　　丁富贵和李木也赶紧把地上的何飞拽走，大家紧围在一起，凝神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咚、咚、咚，一声声如同砸在众人的心脏上，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地面隐隐跟着震动。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莲生却是松快地笑起来，“莫慌，莫慌，当是九姑姑回来了！”

　　不多时，果见九方走了出来，身后竟跟着一座石像，行走着的石像，高约一丈，乃女子模样，面容慈善，垂目含笑。

　　她每走一步都是高高抬脚，又重重落下，一步一步皆犹如擂鼓，想来方才听到的正是石像踩踏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折腾一整日，到了这会儿也是精神不济，竟眼花至此，这石像怎么还会走路了？！”丁富贵怔然道。

　　话音落地，一旁的邹氏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何时走进来的一对中年夫妻，在盯着九方猛瞅了一阵后，毕恭毕敬弯腰施礼，抬头时眼眸之中尽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