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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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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虚弱地趴在窗前,努力挑着眼皮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细雨。
她感觉自己正在枯萎凋零,浑身上下干巴巴的,血液流淌的慢了,头发失去了光泽,就连皮肤也开始起皱。
作为天地间最至高无上,最美的神,如今却丑得难以忍受。
她记得自己陷入了沉睡,却不知为何就莫名其妙醒了过来,天阶消失不见,她回不到云上,身体一天比一天糟糕,这次怕是真要死了,还不如一直睡下去呢。
恍惚间一只白得不见血色的胳膊忽地伸到了眼前。
九方艰难地扭过头。
从她在这个朝代醒来后一直跟随她的小鬼林生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脸悲壮地看着她,慷慨又视死如归道:“九姑姑,你把我的功德拿去吧!”
九方愣了愣神,费力笑了下,气息不稳道:“我一个……云上古神,要你一只小鬼的功德……何用?”
声音沧桑粗糙,像裹着沙砾。
九方说完,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能坐以待毙,得再出去碰碰运气。
林生见状忙过来扶她,却被九方推开,她指了指外头撕裂夜空的骇人闪电,“那东西能叫你灰飞烟灭,九姑姑我现在自身难保,怕是护不住你,在家里好生呆着,等我回来。”
说完不顾林生的阻拦,执意走进雨中。
绵绵细雨,时间久了却也能浇透衣衫,凉凉的贴在身上,终于觉着自己似乎是精神了些。
她再次试引雷电的力量入体,可那耀眼的光却是穿透她的身体径直钻进地下去了,任何一丝温暖的感觉都未曾留下。
不知蹒跚前行了多久,九方渐渐地开始体力不支,两眼昏花……
*
俞非止到家戌时已过。
门前菜地那一圈篱笆桩上挂着两盏油灯,细雨方歇,透出的灯光雾蒙蒙的。
近来总晚归,老太太定要把灯给他留着,就怕他瞧不清脚下的路。
推开门见自己房里的灯亮着,唯恐老太太在里头熬夜等自己,俞非止没敢多耽搁,全力拖着就快迈不动的两条腿往里走。
喘着粗气进了门,结果老太太没见着,却看见一位穿着翠衣的女子坐在自己的书桌上,捧着自己的游梦日录看得津津有味。
女人赤着双足,皮肤白得几乎毫无血色。
俞非止下意识拧了拧眉,他分明记得自己是才回来,都还没来得及躺下,怎的就又做起梦来了?
认命地叹了口气,警惕的视线里里外外扫视一圈,没见到有第二个人,不,是第二只鬼,俞非止歪了下嘴角,病容中竟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邪气。
往日里少说也得有好几十吧,今天居然只来了一只。
不知从何候开始,每晚和一群乱七八糟的鬼打架打到半夜的经历实在太让他记忆深刻,这会儿只有一个,竟还有些庆幸起来,他终于可以早些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只见他神色一凛,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这么一挥,本想一击之下便让女鬼形神俱灭,却不料别说敲碎女鬼的头了,那书桌上的镇纸根本纹丝未动。
俞非止咬着牙齿眯了眯眼,再次挥手,然而预期中应该要发生的事依旧未发生。
他那睡梦中能隔空搬动一座山的无量神力,不起作用了?!
啊~
怪不得只来了一只鬼,今天想试试他的拳脚功夫?
可就凭自己这残破身子怕是不行,便就只能出其不备。
俞非止紧紧盯着女鬼,一边凝神努力恢复体力,待觉着自己这软绵的四肢又充满力量,抡起一旁的椅子以迅雷之姿冲上前,对准女鬼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然后便整个怔住,狠狠地怔住。
使出浑身力气砸下去的椅子竟被这女鬼轻轻松松抬指给捏住了,没错,捏住,像他平日拇指食指合作捏起一只米虫那样轻松简单。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眉头也未曾皱一下,仍旧目不转睛看着手里的游梦日录,直至最后一行看完,她把本子搁在腿上往后翻了几页,确认后面没有任何墨迹,才随手丢在一边,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抬头。
便是早已见惯了各种各样的鬼,俞非止也不由得恍了下神,自认阅鬼无数,却没见过长相如此神清骨秀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纯净得能摄人心神,专注地看着他之时,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吞噬着他的意识。
勾魂摄魄。
俞非止摇了摇头,迅速挪开视线,暗自低咒了一声,以前在梦里遇见的小鬼不算难对付,以致他大意轻敌,眼下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快速在脑子里思考着对策,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威喝:“跪下!”
“……?!”
俞非止那张俊朗的脸倏地一僵,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他缓缓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目光再次聚集在女鬼脸上。
“老身让你跪下呢。”女鬼云淡风轻地说道。
只见她微微蹙了眉,无形的威压便从那双澄澈的眸中传来,俞非止几乎无从抵抗,呆愣地曲了双膝,却在弯下一半时,猛地醒过来神,恼羞成怒地低咒了一声,火速后退。
那女鬼似乎很震惊,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丢了椅子也跳下桌子跟了过来。
有了前车之鉴,俞非止没有贸然抬头,而是警惕地盯着地上那双绕着自己转圈的白得有些晃眼的脚。
一圈,两圈,三圈……
女鬼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被当成猴子看的感觉十分不愉快,但没摸清对方的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
九方还不知道自己一个云上古神,此刻竟被这凡夫俗子误认成了鬼。
她扣着下巴,上上下下将俞非止瞧了好几遍,这人只是长得比自己见过的人类好看了些,也不见得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地方。
虽说只恢复了很少一部分神力,但也是神力,活了这把年纪,九方还从未失过手,就连以前那些个云上的神都没这本事,他一介肉体凡胎……
还真是奇了!
下一刻,她抬指点上俞非止的眉心,只见一抹纯净的白光在指尖缓缓涌动,接着她的表情就变得更加诧异和困惑了。
一个凡人之躯,体内通常只能附着一只鬼,可眼前这位身体中竟住着好几百只悠哉的小鬼,就像是一个专供小鬼们藏身的圣地。
连她都是费了一番神力才探知出来,寻常拘魂使那就更加探知不到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还戳在俞非止眉心的手“啪”地被拍掉。
九方更震惊了,抬手打了个响指,不想神力竟全然不起作用,他仍旧能动,还后退了好几步,眯着眼睛阴森地看着她。
俞家这宅子背靠一座荒凉无比的石山,鸟都嫌弃的地儿,竟是福地洞天,只修养了几个时辰,九方干枯的神力竟恢复了少许。
她乃十九万载的九方古神,便是一丝神力也无可估量,可眼下面对这区区凡胎,竟是徒劳无功,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再次将俞非止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她饶有兴致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肆无忌惮的眼神,几乎让俞非止误以为自己此刻是个漂亮小书生,而对面的女鬼则是个觊觎他美貌的老妖婆。
侮辱性极强。
深吸一口气磨了磨牙,他一字一顿地回问:“你又是哪里来的鬼!”
“鬼?”九方怔了怔,半晌儿才指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道:“你竟然觉得我是鬼?你有见过老身我这么美的女鬼吗?白瞎了你的狗眼!”
“你……”
不知是不是被气得狠了,俞非止突然弓着身子大咳不止,脑门儿上青筋都鼓了起来,进气少出气多,憋得面色通红,看起来随时都会把自己咳过去。
九方呆滞一瞬,似想到什么眼睛蓦地一亮,“你是,俞非止?听说你活不过二十五岁?”
然后弯着腰盯着他的脸好一阵瞧,“我瞧着你好像确实没多少活头了!真好!”
九方说着眼睛逐渐笑眯成一条缝,面上是毫不加以掩饰的兴奋。
这是盼着他死?!
俞非止只觉得自己心间梗得厉害,嗓子愈发痒,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抚着胸口,又咳了好久才缓过劲来,结果眼皮一抬就看见那道落在女鬼脚边的影子。
“你不是鬼?”他诧异道。
九方翻翻眼皮,一脸不高兴:“老身究竟哪里像鬼?听好了,老身叫九方,天地有九方的九方,啊,对了,我呢,是你的新婚妻子。”
这次才是真见了鬼,俞非止吓得呼吸一顿,紧拧着眉心,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谁新婚妻子?”
错愕至极,连声音都变了调。
可怜的凡人,病入膏肓,连耳朵也不好使了,九方同情地摇摇头,之后极有耐心地笑着重复,“你啊!”
他的新婚妻子?
俞非止简直气笑了,清晨出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才六个时辰,自己就多了一房媳妇儿?
“胡说八道!你,打哪儿来的,给小爷滚哪儿去!”
纡尊降贵给一个凡人作妻子,乃是他数不清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竟还敢不识相让她滚!
九方咬了咬牙,本想一挥巴掌把这不知好歹的凡人拍到墙上去当装饰,最终忍住,她可是神,不好自降格调和一个渺小的人类计较,况她昏倒在雨中,是俞家老太太将她救了回来。
最重要的,是俞家这块风水宝地,罢了,看在这一点神力的份儿上,也得大方原谅他的不敬之罪。
“我是否胡说,不若你去问问你家老太太?”
说话间忽听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往外走。
俞老夫人现年五十有七,身体硬朗,面色红润,见着孙儿就更精神了,“非止回来啦!”
俞非止忙迎上去,搀着祖母问道:“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老夫人朝九方招了招手,乐呵道:“自是为了等你,孙媳妇儿初来咱家,老婆子怕你们闹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