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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寒庐听雪 ...

  •   次日,李白整装待发,又将奔赴下一场山海之约。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尘土的气息裹挟着露水的清冷,在微凉的空气中浮动。
      临行前,他取出那张飘逸的狂草,塞入杜甫手中:“子美,此物赠你。”
      “这如何使得!”杜甫慌忙推拒,却被攥住手腕。
      李白指尖的温度烙进肌肤:“我知子美终将去往长安。此物留你,他日若觉仕途逼仄,不妨看看——天地之大,何止庙堂一隅?”
      言罢,他松开手,转身将行囊甩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澄澈如洗,仿佛一夜之间褪尽尘垢,只余一腔重获方向的孤勇。
      杜甫站在客栈门口的老槐树下目送着他。他看着李白跨上骏马,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挺拔身影,看着他微微抬起手臂准备扬鞭——那姿态依旧洒脱,依旧自由得令喧嚣尘世都黯然失色。
      杜甫喉间微动,最终只拱手,朗声道:“太白兄,珍重!”
      李白回眸一笑,笑容在朝阳下灿烂得灼人眼目:“子美,待我寻得好去处,再来邀你痛饮!”
      马鞭脆响,骏马长嘶,那道追逐云山的身影绝尘而去,很快便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粒微尘,最终融入天边那片烧得正艳的朝霞里。
      风吹过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拂过杜甫肩头。他就这样久久伫立着,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际。
      袖中玉佩与法帖相触,凉意沁入骨髓。他终是转过身,迈向属于凡尘的风烟深处。
      /
      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岁暮天寒。
      嵩山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碎玉般的雪粒打着旋儿坠落,在李白雪白的鹤氅上点点绽开。
      行至半山腰处一座茅庐前,他抬手轻叩斑驳的柴扉,惊落门板上一层薄薄的积雪,簌簌如叹息。
      须臾,门枢发出清越的吱呀声,一袭月白长衫的元丹丘立在门内,眉若远山含黛,眸光比檐角垂冰更清冽三分,恍若画中走出的谪仙。
      “太白。”他轻笑,呵出的白雾与屋内沉香纠缠在一起,侧身时带起一缕雪沫,“快些进来,外头风雪大。”
      李白迈步而入,暖意裹挟着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这是他们年少修道时常点的香。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变回那个偷饮元丹丘藏酒的小道士。
      抬手解下鹤氅,李白抖落几粒藏在绒毛里的冰晶,动作娴熟地将其挂于门边木架之上。转身时,他眸光含笑,对着元丹丘一拱手:“丹丘,别来无恙?”
      “诸事顺遂。”元丹丘虚扶其腕,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久未谋面的好友,“只是不知太白此番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白伸手掸落衣摆雪粒,声调轻扬如掷玉:“且算……寻个避风港歇歇脚?”
      “好你个李太白,倒把我这陋室当客栈了?”元丹丘笑着摇头,转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壶陈酿,置于雕花梨木桌上,“一别数载,此番你又去了何处游历?”
      “不过在长安做了场黄粱梦。”李白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他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晕开深色痕迹,“原以为金銮殿上能一展抱负,到头来不过是给牡丹题诗的翰林。”
      他摩挲着杯沿,那里有道细微的裂痕:“长安虽繁华,却也不过如此,并无太多意趣。”
      话虽说得轻巧,袖中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情绪。翰林院的朱红宫墙,金銮殿的琉璃碧瓦,还有那日被赐金放还时,满地刺目的阳光——都化作李白喉间一根拔不出的刺,每每吞咽,皆是隐痛。
      他终究未能放下,只是将其深埋心底。
      元丹丘见他神色黯然,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总有些趣事能解解闷?”
      李白执杯的手蓦然停在半空。这一问,竟似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沉甸甸的回忆。酒面晃出细碎波纹,映着他眼底浮动的柔光。
      “倒是遇见个妙人。”他唇角缓缓泛起笑意,想起洛阳初见时,少年攥着诗稿的紧张模样,“姓杜,名甫,字子美。”
      “未曾耳闻。”元丹丘扬眉,瞥见友人眸中转瞬即逝的温柔,“此人如何?”
      “诗才卓绝,心怀锦绣,日后必成大器。”李白喉间滚过一声轻笑,酒盏在掌心转出圆润弧度,“明明能写出‘会当凌绝顶’,却偏要跟着我寻仙访道。”
      火盆忽地爆了个灯花。元丹丘垂眸拨弄炭火,火星飞溅如星子坠地:“那他待你如何?”
      “他……”李白的声音却陡然低沉下去,尾音拉得极长。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孟诸泽畔那道追随自己剑舞的热切目光,汴梁酒肆里那双斟酒时微微颤抖的手,还有自己醉倒时那悄然蜷缩起的、克制又温顺的暖意……
      他待我,是敬,是友,亦或是……?这念头烫得他心尖一颤。
      李白怔忡了片刻,最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未尽之语一同咽下:“罢了,说这些作甚。”
      他待我太好,好到我不敢细想这世间,竟真有人懂我诗心狂骨,亦懂我漂泊孤寂。
      窗外风雪骤急,一片梅瓣悄然穿过窗纸缝隙,不偏不倚落在李白展开的掌心。那一点殷红冰凉地熨帖肌肤,却像一粒火种,无声诉说着某种……悸动。它来自这寒冬,却又带着不该属于寒冬的生机与暖意,像极了那个令他心绪难平的人。
      元丹丘静静看着好友耳尖在灯下泛起的薄红——那是酒意,亦或是别的什么——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添酒时轻声叹道:“春雪易消,故人难留。”
      雪粒急叩窗棂,未尽的话语都埋进了酒香里。元丹丘望着友人难得放松的眉眼,心下了然——有些情谊,就像这压满嵩山的雪,看似清冷孤绝,实则早已无声无息在心底积了厚厚一层,暖得发烫,足以抵御世间万丈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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