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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墨破仙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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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金般的秋阳泼洒在王屋山嶙峋的脊背上,层林尽染,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如同古老仙人悠长的叹息。
马蹄在陡峭崎岖的山道上敲打出清脆的回音。李白勒马驻足,仰望着云雾缭绕的峰顶,山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恍若振翅欲飞的鹤。他并非在仰望山巅,更像在凝视某个深埋心底、亟待归去的故乡。
“子美,你可知……”李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山岚般的缥缈,“寻仙访道,于我并非苦求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他侧过头,山风拂乱鬓角几缕青丝,目光灼灼地投向身旁策马缓行的杜甫。
“长安三年,不过一场大梦……如今梦醒,该归家了。”
被赐金放还的尘埃尚未落定,那颗渴望挣脱凡尘、扶摇九霄的心,便已再度苏醒。“济苍生”的道路被堵死,那“登云天”的本性便再也按捺不住。王屋山的华盖君,不仅是一位久违的道友,更是他寻回本心、安顿漂泊灵魂的契机——倦鸟投林,游子归家,此心安处才是仙乡。
杜甫闻言,默默握紧了缰绳。马蹄踏过裸露的树根,惊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看向李白那飞扬入鬓的眉宇,心中忽然明了——李白所求的并非长生,而是一个能安放孤傲灵魂的归宿。
求仙问道?杜甫是不太信的。人间烟火,家国沉浮,才是他诗笔真正魂牵梦绕的所在。
但他深信李白这个人。深信他那颗如野马般奔腾不羁、又如赤子般纯净坦荡的心。
李白要寻的是天上仙,而杜甫要寻的,便是眼前这位坠入人间的谪仙。
山路愈发陡峭逼仄,两人只得弃马步行。青苔滑腻,怪石狰狞,杜甫走得格外谨慎,手始终虚扶在李白身后。李白却如履平地,深褐色的山岩与碧绿的松针被他甩在身后,素白的身影在苍翠中跃动,竟真似要乘风而去。
“小心些!”杜甫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白朗笑一声,那笑声在山谷中激荡:“子美放心!此处风光险绝,正合你我寻幽揽胜。”他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道观轮廓,“快了!华盖君那老道,最是懂得觅此洞天福地!想来玉液琼浆早已备下,等你我一醉!”
他想起当年江陵初遇司马承祯,那白发老道抚掌赞叹“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的情景,心头愈发炽热。那篇《大鹏赋》仿佛仍在血脉中奔涌——他是那击水三千里的鲲鹏,要去会一会这栖于王屋华盖之上的稀有鸟。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汗湿衣背,终于抵达云雾深锁的山巅阳台观时,扑面而来的并非霞光瑞霭、丹炉馨香,而是一片深入骨髓的冷清与孤寂。
道观肃穆,檐角挂着寒露,青石阶上布满无人踩踏的苔痕。只有几个年轻道士在庭院洒扫,面色沉静。听到脚步声,为首的道士抬起头,眼神悲悯而了然,仿佛早已预知他们的来意。
“二位可是来寻……?”道士的声音低沉下来,“吾师……已于多年前……羽化登仙了。”
“羽化登仙……”
李白脸上的血色瞬间尽褪,化为一片灰白死寂。
杜甫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目光所及,道观大殿一侧,赫然停放着一具冰冷的玉棺。日光惨淡,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反射出刺骨的、令人窒息的寂寞光芒。
司马承祯,那位曾在李白心中点起通天灵焰的引路人,竟已仙逝。这趟寄托了太多心绪与期望的旅程,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深谷。
失落如寒霜般笼罩。李白沉默地立在玉棺前,挺拔的身影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萧索的意味。几个守观弟子怯怯地行过礼,便退到一旁。
“太白兄……”杜甫欲言又止,想劝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李白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立刻下山,反倒径自走入观内一座石砌的高阁。“子美,你且稍候。”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杜甫立在阁外阶下,山风卷着残雪寒意,刀子般刮在脸上。阁中灯火未明,只隐约可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竟在伏阁祈拜。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夜里,他依然不肯放弃那万中无一的渺茫希望,期望已登仙籍的故友能在云霭间隙,再看一眼尘世中这颗执着的心。
杜甫眼眶发热,喉头滚动,也只能紧紧抱着臂膀,默默陪他一同抵抗这长夜的冷寂与绝望。
一夜枯寂,寒露浸骨。阁内没有降下神迹,唯有山风呜咽着穿廊而过。
拂晓时分,弟子们默然收拾着简朴的道场,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香灰余烬和寂灭的气息。李白站起身,僵硬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无意再看那象征飞升的空棺一眼,目光却在转身欲去时,猛地被殿堂一侧整幅巨大的墙壁攫住——
那应是司马承祯最后的遗墨。笔墨酣畅淋漓,山势嶙峋陡峭如怒龙指天,水流浩荡奔腾如天河倒泄,云烟浩渺,气象万千。
他凝立于巨画之前,心神被一种沛然莫御的力量震慑。山之高,水之长,包罗万象的磅礴气象,没有矫饰,没有浮夸,只有天地自然的壮阔,与混沌初开般雄浑的生命元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席卷全身,冲垮了失望的堤坝。求仙之路断绝的苦涩、仕途失意的阴霾,竟在这纯粹的山川物象面前慢慢沉淀、化开。
豁然开朗。执念倏忽散去,李白内心一片空明澄澈。所有的追寻、失落、执着,在这天地的大美与老道的精魄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杜甫踏入殿门时,恰见李白扑向书案。
他已忘却斯文礼法,扯开旧墨结块的残锭,倾尽壶内水液砸入砚池。劣墨粗糙颗粒飞快旋转,融成浓稠黑液。
他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几乎未经思考,便饱蘸浓墨,在铺开的素绢上纵情挥洒,留下四行铁画银钩的狂草——
山高水长,
物象千万。
非有老笔,
清壮何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