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井》陈耳

1、有人在下面

　　北边，十一月的天冷的人鼻头发麻，南边来的长途客车停在了加油站。
　　“要上厕所的！赶紧啊！”吆喝的大姨烫着一头酒红色的波浪卷发，眼底笑眯眯的，声音洪亮。
　　“姑娘？你去上个厕所，箱子，姨给你瞅着。”
　　女孩穿的少，没穿棉衣也没戴帽子，冻的手指都发肿了，手里唯一拿的暖贴还是同座大娘给的。
　　女孩摇头，礼貌问道：“姐姐，藏山还有几站啊。”
　　那大姨直啧舌：“瞧瞧给你冻的！来旅游的咋没做个攻略啥的。”
　　“不是来旅游的。”女孩支支吾吾说。
　　那大姐又道：“寻亲？”
　　女孩点头，“算是。”
　　“甭管你干啥来的，你这可不能再冻着了，你快穿个厚实点的衣服。”大姨想了想又道，“
　　你行李里总得有个厚实点的衣服吧？”
　　女孩不语。
　　“你这孩子！”那大姨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后面还在车上的几个人吆喝了一声，“后面的兄弟姊妹，有没有多余的外套借给前面这小美女，小姑娘冻的不行了。”
　　“姐！我有我得下车拿。”后座的小伙儿站起身，慢慢的往前挪着。
　　那大姐热心肠的往前迎了迎小伙儿。　“哎！行行行！我给你开个门。”
　　两人下车一顿折腾，到底是拿出一件黑色的派克服。
　　“妹儿快穿上！”小伙儿‘登登’跳上车，把派克服就那么往徐清叶的怀里一放。
　　女孩叫徐清叶，姓徐名清叶，徐自然是随了徐家老祖宗，至于清叶两个字，说是取了她父母的两个意。
　　徐清叶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名字，随了什么意她也不在乎，名字嘛，不外乎一个称号。
　　这衣服借了，话也就这么搭上了。
　　“妹儿，大学放假回家嘛？哪里上学的？”小伙子小心翼翼的问。
　　徐清叶摇头，“我家在阙山，我父母在藏山工作，我来找他们。”
　　前面给徐清叶借衣服的大姐也回过头，说道：“阙山咋没听过！你穿这少，我还以为你从江南来的哩！”
　　“也是江南，也是江南的。”客车颠簸徐清叶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前面开车的司机谩骂一声，“操它亲娘！”
　　那大姨听到声音探头问道：“咋啦嘛？”
　　司机扬声：“后面不知道绊住了啥！拖着费劲。”
　　“这也不让停车，我上后面看看！”说着大姨便起身往后挪。
　　徐清叶收了收脚，也不准备聊了，她精神不佳又加上冻了一路，浑身酸疼。
　　小伙儿又道：“妹儿，我也在江南上学，你哪个大学的？”
　　徐清叶摇头，“我没上大学。”
　　小伙儿一愣，抿了下嘴，有些可惜道：“没事儿，反正也不是上大学这一条出路，我表哥初中毕业，在厂里做组长呢，一年也不少赚。”
　　徐清叶点头，见小伙儿一脸惋惜，她也不好意思再说。
　　徐清叶不仅没上过大学，甚至幼儿园都没上过，这读书识字全是师父、师姐教的。
　　“妹儿那你多大了？”
　　“十九。”
　　车上安静的出奇，没过一会儿就听那后面的大姨，妈呀一声。
　　“完了老周！”那大姨‘噔噔’的跑到了前面。“完了老周！！！”
　　叫老周的司机一脸晦气说：瞎叫唤啥呢！”
　　“下面有人！”
　　完了！老周心里凉了半截，这要是下面有人他都拖了半里了，这下可是扯上人命了。
　　客车熄了火，老周还有那大姨，再加上几个壮实的汉子都下了车，转了一圈都没发现那大姨说的人。
　　“大姨你是不是眼花了？”一个冻的直得瑟的小伙儿说道。
　　那大姨也有点迷糊，但确确实实的看见了，“那么大个人，我能看不错。”
　　老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莲姨，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大姨点头，跟着老周去了马路旁边。
　　徐清叶瞅着窗外灰突突的天，从江南到这边已经多少天了，松月师姐是不是已经回到藏山了，她走了会不会来找她。
　　会吧，毕竟从小到大她那么疼自己。
　　徐清叶眼底酸涩，搓了搓自己冻到发僵的手指，额头靠到前面的椅背上。
　　“时玲，你知道吗平孟路最近不太平。”
　　“哎！别跟我讲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真的真的！”
　　“尹星！快给老娘滚！”
　　后面两个小姑娘闹的徐清叶没法休息。她微微的叹息了一声，右手伸进兜里掏出前面路上买的高梁饴，剥开糖衣，含进口中。
　　客车再次起火，徐清叶瞅了一眼上车的大姨，然后又瞅向窗外因为客车行驶而动起来的小山丘。
　　没一会儿，困意便上了头，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这不睡还好，这一睡徐清叶浑身顿时寒毛竖起，头皮发麻。
　　眼前黑雾重重，却总有一种被千万双眼睛紧紧盯住的感觉。
　　徐清叶呼吸一窒，从梦中惊醒，醒来才得以喘息，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天色早已渐渐的黑去。
　　前面又是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还是很冷，睫毛上一层白雾，嘴巴有些干。
　　莲姨也被骂声惊醒，她擦了擦嘴角，“又咋了老周？”
　　老周：“路被堵了！”
　　客车再次熄火。
　　叮铃铃—
　　叮铃铃—
　　再看车下，大客车被成群结队，路过的长毛羊包围住。前面是拿着羊铃的放羊人。
　　“这大晚上的放什么羊？”小伙儿啧舌。
　　“这天都黑成这样了，不是说五点就到下一站吗？”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的都清醒过来，徐清叶没有理会，把行李箱往自己脚边拢了拢。
　　“哎！妹儿你看这羊，我们北方特有的，长毛羊。”借徐清叶派克服的小伙儿往徐清叶的窗外指了指。
　　徐清叶点头顺着小伙儿指的方向，往窗外瞅了一眼。那长毛羊突然扭了头，四目相对。
　　黑色的瞳孔，如同人类一般微笑的嘴巴，形容不上来的诡异，她猛的站起身。
　　小伙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
　　徐清叶紧紧的抓住身边的行李箱，双目通红的又看着小伙子。
　　那小伙儿哪里被女孩子这种眼神看过，顿时脸上扑红，心跳加速。
　　他道：“我…我不知道你害怕…”
　　小伙儿话还没说完，后排的一个男人便坐不住了。
　　“我就不应该相信什么狗算命的！现在好了老子去一趟尽天门，折腾了！这车还能不能开了！”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但全身裹的严实，戴着口罩，甚至夸张的戴着墨镜。
　　“呦！兄弟，大晚上戴墨镜装什么逼呢？”另一个男人也站起了身，戴着黑色口罩说话却笑吟吟的。
　　两人都在后两排，一前一后，就当周围的人以为两人要打起来时，比较高的男人突然蹲下身扛起带墨镜的男人，拿起车窗上挂的锤子一锤，两锤…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车上的人都还没来的急反应，两个男人就全都跳下车了。
　　紧接着的事情更让人难以置信，刚才的羊，慢慢站起来变成羊头人身的怪物，从打破的窗户往车里面爬。
　　“我操！什么鬼玩意儿！”
　　“快开车！司机快开车！”
　　车里人一阵乱蹿，人都往前挤。
　　等不到司机开车的人，往前一看，莲姨不知中了什么邪，抱着老周的头一顿乱啃。
　　老周到底是个男人，前两下是没反应过来，这后两下便是莲姨被打的鲜血淋漓。
　　他推开莲姨，吼道：“看什么热闹，把人抓住啊！”
　　前排几个小伙儿反应过来。按住莲姨，老周一脚油门，把前面邪性的玩意儿撞的到处乱飞。
　　车开了几里，老周看了眼后视镜，看差不多甩开了那邪性的玩意儿后，打开了雨刮器，刮了刮上面的血沫。
　　老周吐了口唾沫，“呸！这踏马什么操蛋玩意儿！”
　　别说老周了，就是车上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都直得瑟。
　　“刚才那俩人怎么办？”这时候不知道是谁突然来了一句。
　　车上一阵沉默，突然徐清叶身边的小伙儿颤颤巍巍说：“这么邪性，肯定没了。”
　　这时徐清叶前面睡了一路的大哥，来了脾气，“活该，我看他俩莫名其妙，说不定是什么邪教，这窗户不也是他砸的。”他又瞅了瞅徐清叶。
　　小伙儿往徐清叶身边靠了靠。
　　那大哥欲言又止白了一眼小伙，又道：“最近网上不是说什么设阵献祭，说不定就是那两人。”
　　坐在徐清叶后排的女孩站了起来，“都辟谣说那是假的，而且刚才那两人明显是打起来了还拿了锤子，万一出人命了！”
　　“时玲…”另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狼尾头半扎的女孩，拉了拉自己的好友。
　　老周叹了口气，“小姑娘，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东西不是假的，他俩就算是有事，我也是不能回去的，这一车人，我可不敢舍大保小，你要不打个电话报个警吧。”
　　报警吧，这话不错，可这事太诡异，说出来谁会信，但除此之外也没法子。
　　车上的人都纷纷打开手机，不都是为了报警，多数都是跟亲友分享下刚才的所见所闻。
　　“我操！没网！搞什么！”
　　这下真的装都装不下去了，那大哥一把推开徐清叶身边的小伙儿，自己则往后退了两三步，手指着徐清叶。
　　“老子踏马的就知道是你！睡觉的时候嘟嘟囔囔的，还一直护着那破行李箱，别她妈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