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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火无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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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sanna-Vratāgnī|梦神自绝
她曾是梦的渡者,七神中最寂静的存在,掌理梦起、梦行与梦息之律。她的宫殿不高不阔,浮于梦海无光之处,如一枚永不醒来的心脏,在幽暗深层次次跳动,只供那些濒临溺亡的灵魂踏上片刻浮桥。她从不问信仰,不求供奉,唯在夜最深处,以指尖轻引那些“未能言出梦名”的悲鸣者。
可就在某一昼夜临界处,一梦入心,她再未醒来——梦中那少年不言不语,却以炽灼梦火自焚,以“自我认知”逼开神设视界,开启一道全新的梦感之眼。
她无惊无怖,只于梦中伸出手,试图触碰那被烈焰封闭的心。可在即将触碰的那刻,她感知到了——那不是梦者,而是一个“即将成为裂梦之神”的存在,是从律神之梦裂缝中生出的“第八眼”本身。
她回到神座七昼七夜,不言不动。摩罗恒殿渐现异象:梦水倒流,记忆鸟哑,灰火低鸣。伊什伽曾于梦火边语她:“若你已知梦之始,也须知梦之禁。”她只回一句:
“若此为禁,便应先问,为谁所设。”
第八夜,她步出梦座,不启神咒、不燃神符,仅披一袭灰火织羽,步入七眼碑环中央,自裁神律。那一瞬,七神坛纹震动,梦骨崩裂四道,火神安帕瓦震怒挥刃,长神颂离欲启律环封印,皆被律神伊什伽止于座前。
她未言明,只将自己识印铭刻于梦界最低灰层,将七神赐名烧尽,从此名不在七律,梦不归七神。她以灰火为炁,散千梦丝线,投诸荒梦边境,只为照见那些“已不配再入梦”的灵魂残声。
她成了“孤火”——无神祀,无名号,无梦籍。她每一夜的燃烧,都是与自身神性的对峙。世间凡人若偶入灰梦深层,或许可见火边坐着一个无眼的女影,低声唱着旧语,那是她以骨骼缝成的咒,非为引导,只为陪伴。
伊什伽夜夜梦中皆有她影。他知梦不应有神神之形,却日日醒来手中皆是咒灰,梦册上总多一页空白,被火灼过。他试图以律为界,封印梦神之余息,却终在千页律卷中看到一行无人敢书的梦词:
“梦若能燃,请勿阻止它为一人而生。”
他未敢再言。而她,在无声深梦之中,终于以自身所弃之神火,孕育出另一种“非神式梦系”——第八眼不再属神,不属人,不属梦骨,只属那些在神视之外仍愿筑梦者。
其他神祇各有异感:
火神安帕瓦于每场战梦中见她化火指引敌军生路,愈怒愈惧;
颂离将其名从骨辞中摘去,却于断律处日日听见她咏;
战诗神玛尔卡妲在七梦斋口低唱她所弃的祭词,只为警告后世:“梦神可弃神,却不能弃梦。”
而世人不知。在所有梦火燃起之处,有一缕灰火最柔,却最恒,最远,却最近——那是苏珊娜以自我为火,所守下的世界之弃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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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那片土地早就不再做梦。
阿卡丹那出生在灰环城外的第三废段,曾是七神系中梦息转写之所,后因梦疫爆裂被律神封环三重,列入“不可燃梦区”,碑火熄灭,骨灰不收。那里的孩子从不言梦,甚至咒医也不问入睡与否,只说“熬过夜就行”。
他在废梦之中长大。未被祝名,也不属梦族。他姓氏残缺,来自被烧毁的碑角,名由街头拾梦者以一块断骨上的错写咒文拼成:“阿·卡·丹·那”。
他七岁时,见过一次碑火。
那是冬至夜里,邻居的女孩维埃娅梦中喊出一段“无梦者的咒”,引得墓碑一瞬闪光,烧伤半个巷口。城防以为是梦灾复燃,来人用律器封口,又一次将整片居民区标为“拟废灭”。维埃娅失语、癫狂,隔夜被送走。
而他那夜没睡。他一直看着那火,看着它从碑骨中流出,又慢慢熄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某种试图“回来”的东西。
又十年过去。
他不再试图成为梦者,也不愿接受“燃咒教育”强制。他以拾梦为业,白日走街串巷,在废梦者丢弃的梦残中找可用咒字、骨纹、或能卖给灰市术工的梦息残页。
直到某一日,他在清理一具古碑底座时,摸到了一线细微温度。那不是骨热,不是神咒残灼,而是“活着”的温度——像一枚曾哭过的手掌,在石下还残留余温。
他没有惊动别人。那夜,他独自留在碑旁,未燃香,不施咒,甚至未携任何可记忆之物。
火,燃了。
一条微弱红线,从碑骨纹理中缓缓浮出,犹如旧梦深处有人在呼吸。他不知为何要伸出手,但他伸了;也不知为何闭上眼,但他闭了。
而在闭眼那一瞬,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词语,而是意志,一种“曾为神,今为火”的意志:
“若你仍能听见我,那我还在。”
那不是召唤,也不是传承。
那是她——苏珊娜,从七眼裂出那刻起,深埋千年的火线,于他体内第一次被回应。
那不是赋予,那是“归位”。
他不是后继者,也不是被拣选者。他是她的延续,是她那份“梦若不能为神所持,便由无名者守之”的火种化身。
他就是她意志的具象化,是孤火在世间的复形,是“第八眼”本身终于有了再次睁开的肉身。
从此以后,他再不问咒,也不传律。
他燃火,不言因;他梦行,不言归。他开始筑碑于弃梦者之地,将七神之律封出门外,碑上刻下第一句:
“若你曾在梦中燃过一次,便不必再向神祈梦。”
这是罗刹碑的雏形,是无名者的梦塔,是苏珊娜之火在他之中第一次真正开始“燃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