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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咸湿导演的催泪订单,无声父泣震片场 阳光吝啬地 ...

  •   阳光吝啬地穿透庙街狭窄的巷弄,在陈弦音藏身的废弃楼梯口投下几块破碎、摇曳的光斑。她靠坐在冰冷潮湿的墙角,怀中那把断了内弦、琴筒带着狰狞裂痕的“孤鸿”二胡,如同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躯体,冰冷地贴着她。

      额角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在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一夜的冰冷和饥饿,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噬咬着这具年轻却已饱受创伤的身体。胃里空得发疼,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她闭着眼,前世陈氏粗浅的调息法门在体内艰难地运转,试图驱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效果却微乎其微。这具身体的根基,太弱了。

      巷口传来的议论声并未完全平息。那些被“魔琴妖女”惊骇到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芒刺,隔空扎来。陈弦音对此漠然置之。百年血火淬炼出的灵魂,早已习惯了世间的惊疑与畏惧。她只是用染着干涸血迹的指尖,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琴筒上那道裂痕,仿佛在与一个同样困顿的灵魂低语。

      就在这时,一个臃肿的身影,带着一身廉价古龙水也掩盖不住的油烟气,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楼梯口投下的阴影边缘。

      王晶灿摘下那副遮住他小半张脸的廉价墨镜,露出底下那双与他拍摄的咸湿喜剧截然不同的、闪烁着精明算计光芒的小眼睛。他搓着肥厚的、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亲和、实则油腻无比的笑容。

      “咳,小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腔调,仿佛在接头什么非法交易,“早晨好啊?昨晚……冇冻亲啊?”

      陈弦音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王京灿,没有丝毫被惊扰的慌乱,也没有对这个突兀出现的陌生胖子应有的好奇。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映出王京灿那张油光光的胖脸。

      王京灿被她看得心头莫名有点发毛,这眼神……也太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女仔了!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适,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甚至带上几分夸张的同情。

      “哎呀呀,睇下你,咁后生靓女,搞到咁凄凉!”他往前凑了凑,目光贪婪地在她怀中的二胡和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扫视,“我呢个人呢,最见不得靓女受苦!特别系……特别有才华嘅靓女!”

      他刻意加重了“才华”两个字,小眼睛紧紧盯着陈弦音的反应。

      陈弦音依旧沉默,只是抱着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王京灿!”王晶灿挺了挺他那不算伟岸的胸脯,努力营造出一种成功人士的气场,“电影导演!拍过好多卖座片嘅!最近呢,手头有部大制作,《阿花泪》!大卡士!大制作!讲嘅系一个苦命哑女嘅坎坷人生,感动全港嘅啦!”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丝毫不在意自己那部小成本、狗血淋头的苦情剧在业内是什么口碑。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变得市侩而热切,“就系差咗一点点……嗰种……嗰种直插心窝、让观众哭到停唔到手嘅配乐!尤其系高潮戏——哑女个死鬼老豆病死,冇钱落葬,阿花跪喺街头卖身葬父!哇!嗰种无声嘅呐喊!嗰种撕心裂肺嘅痛!需要音乐来引爆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陈弦音脸上。

      “我睇咗报纸!小姐你嘅本事,劲!”他竖起大拇指,小眼睛贼亮,“你嗰把琴,拉出嚟嘅声音,唔系音乐,系魔音!系勾魂索!系□□啊!啱晒我部戏嘅需要!”他俯下身,油腻的脸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诱惑,“咩样?帮我做呢段配乐!价钱……好商量!包你即刻脱离呢个鬼地方,唔使再捱饿受冻!”

      他一边说,一边从他那件花哨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在陈弦音眼前晃了晃。信封口没有封死,隐约露出里面一叠粉红色的港币边角。那厚实的份量,对于此刻泥泞中挣扎的陈弦音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王京灿自信满满。一个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孤女,面对这样的诱惑,怎么可能拒绝?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段“魔音”配上他那狗血剧情后,票房大卖、数钱数到手软的景象了。

      然而,陈弦音的反应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有去看那晃动的信封,目光甚至没有在那诱人的粉红色边角上停留一秒。她的视线,穿透了王京灿油腻的胖脸,仿佛落在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悲悯?

      对,就是悲悯!一种高高在上、仿佛看透了人间所有廉价悲欢的悲悯!

      王京灿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什么意思?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钱?一个泥地里打滚的臭丫头,装什么清高?!

      就在王京灿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准备用更直接、更市侩的言语施加压力时,陈弦音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抱着那把破琴,试图站起来。动作牵扯到额角的伤口和浑身的酸痛,让她纤细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她依旧挺直了背脊。

      然后,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王京灿。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不再是无视,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衡量?

      “戏。”一个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单音节,从她沾着污泥的唇间吐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王京灿一愣,随即狂喜!开口了!她终于开口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这代表有门!

      “对对对!戏!”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甚至带上几分谄媚,“我的戏!《阿花泪》!小姐你只要帮我搞定那段葬父的配乐,包你满意!”

      陈弦音的目光却越过他兴奋的胖脸,落在了巷口更远处,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透过眼前的喧嚣,看向另一个时空里的某场无声的葬礼,某个在绝望中无声哭泣的灵魂。

      王京灿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金钱的诱惑压倒了一切。他急切地从随身的、同样花哨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砖头大小的录像带盒子。

      “呐!小姐,我王京灿做事最爽快!呢盒系《阿花泪》嘅粗剪片段,就系嗰场葬父戏!你先睇下,感受下嗰种气氛!我保证,只要你拉得出昨晚嗰种效果,钱,绝对唔系问题!”他把录像带不由分说地塞到陈弦音没抱琴的那只手里,又把那个厚厚的信封也塞了过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呢啲系订金!够你买衫食饭!好好养伤!听日!听日我派人来接你去录音棚!我等你嘅神音!”

      说完,像是生怕陈弦音反悔,也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交易,王京灿满意地拍了拍手,重新戴上他那副廉价墨镜,对着陈弦音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实则油腻的笑容,然后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庙街清晨依旧混乱的人流中。

      陈弦音站在原地,左手抱着冰冷的、断弦的孤鸿琴,右手拿着那盒沉重的录像带和一个同样沉重的、散发着油墨和金钱味道的信封。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孤寂。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她低头,看着手中这两样东西——一样是承载着他人廉价悲欢的影像,一样是能暂时驱散她肉身饥寒的俗物。

      她缓缓抬起头,额角的痂在阳光下像一块丑陋的烙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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