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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魔音摄魂?咸湿导演盯上□□ 冰冷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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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陈弦音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向一个只有无边沉重和冰冷的深渊。那是前世孤女弥留时的虚无,是灵魂被血火灼烧后的余烬。
“喂!醒醒!喂!仲有冇气啊?”
一个略显尖利、带着浓浓市井气的男声,像一根粗糙的棍子,搅动着这片死寂。
“唔好死喺我档口啊!真系撞鬼了!”
陈弦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一张油腻肥胖、写满焦躁和晦气的脸上。是“旺记”鱼蛋摊的老板,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一脸嫌弃地隔空对着她指指点点。
“睇咩睇?醒咗就快啲走啦!”老板见她睁眼,嗓门更大了,“成身血污污,仲要拉啲死人曲搞到我冇客到!真系前世欠咗你嘅!快啲走快啲走!”他一边挥手驱赶,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身体的感知缓缓回归。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胀痛,湿透的衣服带来刺骨的寒意。浑身酸软疼痛,像散了架。她低下头,那把“孤鸿”依旧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断裂的内弦无力地耷拉着,沾满了她指尖凝固的暗红血迹。琴身冰凉,却传递着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共鸣。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碰到被踢翻的搪瓷碗冰冷的边缘——里面仅剩几枚沾满污泥的硬币。
绝境,比前世更加窒息。
一丝苦涩的自嘲弧度,在她沾着血污的唇角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小姐!你冇事啊?” 一个穿着廉价灰色西装、顶着乱糟糟鸡窝头、脖子上挂着老式“海鸥”相机的胖子,气喘吁吁地蹲到她面前。正是巷口那个按下快门的记者——肥波。他脸上堆着夸张的关切,一双小眼睛却闪烁着精明的光,在她和她怀中的二胡上来回扫视。
“哎哟,睇下你搞成咁,真系阴功咯!”肥波搓着手,试图伸手去扶,目光却黏在断弦染血的二胡上,“这把琴……好特别喎!小姐,刚才……刚才系你拉嘅琴?哇!真系犀利到爆炸!成条街嘅人俾你搞到又跪又喊又撞墙!劲过嗰啲乜鬼大师傅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猎奇的兴奋。
陈弦音抬起眼。那双刚刚褪去疯狂、只剩下无边空茫和疲惫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肥波。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丝毫惊慌或羞涩,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冷漠的穿透力。
肥波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准备好的套近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收回了手。
“小姐……我系《港岛奇闻周刊》嘅记者,叫我肥波就得啦!”他干笑两声,掏出名片,硬塞到陈弦音没受伤的那只手里,“你刚才嗰一曲……真系惊天地泣鬼神!绝对系大新闻!独家!头版头条!你同我讲讲,点解咁劲?系唔系有咩秘技?定系把琴有古怪?”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定系……你撞咗嘢?”他做了个鬼上身的动作。
陈弦音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印着花哨字体和八卦图案的名片,指尖沾到的污泥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她没说话,只是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拂过二胡上那道狰狞的裂痕。
秘技?古怪?撞邪?
陈氏的百年血泪,岂是这些市井猎奇之徒所能理解的悲鸣?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抱着断弦的二胡,试图站起来。身体虚弱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膝盖一软。
“哎哎!小心!”肥波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陈弦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白裙湿透紧贴,单薄得令人心惊,额角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混着污泥滑落。她抱着琴,不看肥波,也不看周围惊魂未定、偷偷打量她的目光,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巷子更深、更暗、更潮湿的角落挪去。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堆满杂物的楼梯口。
背影在昏暗潮湿的巷弄里,孤绝而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钢铁丛林、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鹤。
肥波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相机里那张珍贵的底片——画面定格在少女跌坐泥泞、怀抱染血断弦二胡、抬头时那双空茫绝望却又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
绝对的封面!绝对的爆点!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兴奋而泛出油光:“发达啦!今次真系执到宝!魔琴妖女摄魂庙街!悲音一响,百鬼同哭!呢个标题……啧啧啧!”他仿佛看到主编拍桌子加印的场景,顾不上再追问,转身就朝报社方向狂奔,溅起一片泥水。
翌日清晨。
暴雨的痕迹尚在,空气潮湿。庙街的摊贩们心有余悸地低声议论着昨晚的“怪事”,目光瞟向阴暗的废弃楼梯口。
陈弦音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断弦的二胡。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脸色苍白如纸。一夜的冰冷和伤痛,让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胃里空得发疼。她闭着眼,试图运转前世粗浅的调息法门。
忽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兴奋议论传来。
“就系嗰边!”
“睇真啲,系唔系佢啊?”
“报纸上就系呢个样!穿白裙,额角有伤,抱住把烂二胡!”
几个穿着校服、明显逃课的中学生,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被吸引的街坊路人。
“真系佢!‘魔琴妖女’!”
“哇!把琴真系染血嘅!”
“快啲走啦!惊佢又发功!”
陈弦音睁开眼。
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报纸,被一个大胆的男生扔到她面前不远处的湿地上。
头版头条。
巨大的、加粗加黑的繁体标题,如同染血的匕首:
**「魔琴妖女摄魂庙街!一曲悲音引百鬼夜哭!」**
标题下方,赫然是她昨夜跌坐泥泞、怀抱染血断弦二胡、抬头时眼神空茫绝望的照片!照片极具冲击力,狼狈、血痕、诡异的破琴,以及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构成惊心动魄的病态美感。
照片旁边,是肥波煽动性的报道:
“……神秘少女怀抱染血古琴,于庙街雨夜奏响勾魂魔音!琴声起,整条街如堕无间地狱!阿嬷哭子,古惑仔悔罪撞墙……疑为失传邪术或厉鬼附身!专家警告:慎听此音,恐伤心魄!……”
下面附了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浓重的荒谬感,瞬间冲上陈弦音的头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魔琴?妖女?勾魂?邪术?
陈氏百年绝响,血泪悲鸣,竟被如此污名化?
然而,这股怒意只燃烧了一瞬,便迅速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冰冷覆盖。
她缓缓抱紧了怀中断弦的二胡。冰凉的琴身贴着她,传递着微弱的慰藉。
她不需要辩解,更不屑于解释。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因愤怒而燃起火焰的眸子,此刻已平静得如同万年寒冰,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学生,扫过窃窃私语的街坊。
目光很淡,没有任何威胁,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沉重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说:悲就在这里。何须摄魂?人心自有鬼蜮。
接触到她目光的人,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后退,议论声戛然而止。巷口瞬间安静,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响。
陈弦音不再看他们,低下头,用染着干涸血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二胡上那道狰狞的裂痕。仿佛在安抚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阳光艰难穿透云层和狭窄巷弄,在她沾满污泥的白裙和染血的琴身上投下几块破碎的光斑。
破碎光影中,少女与断弦古琴相依为命,沉默如谜。
巷子深处,阴影浓重。
而在那浓重的阴影里,一双精明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眼睛,正透过一副廉价的墨镜镜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角落里那个抱着破旧二胡的孤绝身影。
“咸湿导演”王京灿摸了摸自己肥厚的双下巴,小眼睛里闪烁着和他那些低俗喜剧片截然不同的、如同发现金矿般的锐利光芒。
“够邪门……够劲爆……”他低声嘟囔着,油腻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贪婪的笑容,“我部《阿花泪》嘅□□……就系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