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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尸体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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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苏望猛地惊醒。
原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为什么会做一个跟白天发生的事情如此相似的梦,是因为太害怕了吗?可是梦里的情境跟现实又有诸多不同,譬如他是被人逼下悬崖的,而且并没有摔得那么惨,当时也没有人跟着跳下悬崖。
他又想到妖邪消失前说的那些话,什么“礼物”,什么“现世之惑梦中解答”......
这确实是个梦,但真的是他的梦吗?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对这种事心有余悸,甚至梦中也难以安眠?
苏望盯着床顶的帷幔,看着它从兜满漆黑到盛进日光,直至泄露的阳光愈发刺眼,像是手术台的顶灯照得他双眼酸疼。
床头架上悬挂的令牌突然猛烈摇晃起来,长长的穗子险些扫到了他的眼睛。苏望拿起令牌,见上面一闪一闪地发出刺眼的白光。
过了一会儿,白光消褪,令牌上浮现出一句话:“诸位长老请至太仪殿议事,裴恕。”
裴恕修为已至合体期,平日里事务繁忙,苏望穿书后只远远见过他几次,私下里还没说上话。
他起身麻利地穿衣洗漱,打开房门时看到裴之珩也刚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看起来神色恹恹,一贯上挑的眼睛半阖着,垂落长长的睫羽。马尾耷拉在肩上,连同绑着头发的发带也黏在耳边。
见了苏望,裴之珩眼睛终于照进了日光。
“小师叔,早。”
“早。”
“小师叔要去哪里?”
“你父亲召我去太仪殿议事。”
裴之珩说:“小师叔喝了药再去吧。用不了多久的,我现在就去煎。”
苏望拦住了要动身的裴之珩:“不必,回来再喝吧。”
他瞥过裴之珩糟糕的脸色,忍不住道:“昨晚在这儿休息得不好么?”自己作为长辈,毕竟不能表现得太过冷漠。
裴之珩摇摇头,勾起一个熟悉的笑:“没有,小师叔不必担心。快去罢,别让父亲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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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仪殿坐落于整个九霄宗最中心的平地上,受众峰拱卫。整个建筑高耸入云,气势恢宏,晨昏变化时常有仙鸟于阁顶盘旋飞舞,飘渺不逊于仙境圣殿。
苏望望着太仪殿的大门,不禁想到:等会见了裴恕,自己该叫他宗主,还是叫他师兄呢?
踌躇之际,大门“轰”地一声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了。屋内十几个长老围坐在殿内,不发一言;坐在最中间的人就是宗主裴恕,他身后立着一尊巨大的铜像,貌若罗汉,威严不可逼视。
裴恕朝苏望指指左手边空着的蒲团:“师弟,请入座。”
“是,师兄。”
苏望落座后,大门重重阖上。裴恕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商讨宗门内出现妖邪一事。”
裴恕说完这句话后就停下了,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不怒而自威,与身后的铜像彷佛合二为一。
苏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裴恕右手边第二个蒲团是空着的。
“宗主,焦长老还未到。”一人出言提醒。
听了这话,苏望心中“咯噔”一下。他不由得想起那具被踹下山崖的干瘪的尸体,彷佛焦群在最后一刻转了个头,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一个眉心有一抹狭长红印的长老原本一直阖着双目,安静地抱着拂尘,此时却突然睁开了眼。她的眼中没有瞳仁,澄澈如一汪水镜,声音清冷,掷出的话如同碎镜片猛地刺破殿内的宁静:
“焦群已死。”
“什么?!”众人惊呼。
尘百星声音仍旧平静无波:“他死前最后见到的,是妖。”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众人皆知尘百星生来便有通灵之力,可沟通幽冥,缝补生魂。再结合昨日妖邪出逃一事,不难猜测妖邪此时仍藏匿于宗门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裴恕道:“妖邪逃走之后,有弟子追查至离合崖,发现了焦长老的尸体。”
他一挥手,中间的空地上便出现了一道虚影,还原了焦群死状:面目扭曲,肢体残缺,仿佛一截枯木被人硬生生折断在地上。
有人气愤:“大胆妖孽竟敢在九霄作乱,残杀长老,岂有此理!”
裴恕再一挥手,虚影散去。整个太仪阁一片死寂,众人自发为焦群默哀。
苏望悄悄观察众人神色。除了早知此事的尘百星和裴恕外,众长老皆面露不忍、错愕、愤恨,似乎在此之前都对焦群身死一事一无所知。
他默默比对着虚影与自己在洞穴内的亲眼所见,发现确有几处不同,最明显的便是裴之珩动手后焦群身体仍是完整的,而非是虚影中那样仅剩个躯干。
尘百星说焦群死前最后见到的是妖,可自己分明见到了裴之珩对焦群痛下杀手,这又是为何?
一干长老中,资历最长者便是伏青阳。他身材瘦削,须发尽白,见有几位长老已被吓得如同拔了毛的鹌鹑一般,恨不得缩到壳里去,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屑。
他面向裴恕:“对于此事,宗主有何打算?”
“焦长老理应尽快入土为安,至于捉拿妖邪——”裴恕环顾众人,“诸位有何见解?”
“自是应该封锁宗门,加固阵法,增添巡逻班数及人数,一一排查弟子身份及门内诸峰。”伏青阳立刻应答,掷地有声。
裴恕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应下,反而扬声询问:“诸位以为如何?”
“不可!”姚淇反驳。他原本还有些举棋不定,在看见裴恕投向自己的目光后语气立刻坚定了不少,“依照惯例,再过几天衡山派便会派弟子来九霄交流仙法。此时封闭宗门,九霄如何与衡山派交代?之后如何在仙门中自处?”
“为了一点虚名,放任妖邪在门中肆意妄为,你把宗门上下几百人的性命安危置于何地?”
“我何时说过要放任妖邪屠戮宗门?况且若照伏长老所言,逐一排查弟子真身,须向渊水盟借来浮光鉴,要经过许多道手续,消息一放出宗门上下必定人人自危。到时妖还没捉到,自己先乱了阵脚,岂不给了许多对九霄虎视眈眈的门派可乘之机?”
“哼。九霄宗开山立派时以卫庇苍生为宗旨,如今连捉妖都要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如何做得仙门表率?如此般沽名钓誉,立身不正,枉称正道!”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裴恕转而问苏望:“师弟,你怎么看?”
苏望斟酌着回答:“二位长老皆是为了宗门安危着想,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不如这样,就以迎接衡山派弟子为由,加强宗门的防卫。妖邪必然还躲在宗门内,但它受了重伤,一时之间不会再有能力兴风作浪。可在暗中布下法阵,慢慢诱它出来。”
裴恕满意地点了点头,面向众人:“就依苏望所言。殷长老,你来负责加固阵法并启动杀阵。焦长老身亡一事先不要公布,避免引起恐慌。”
殷何念点头:“是。”
伏青阳眉头紧皱,花白的胡须被鼻孔里剧烈进出的气吹得一抖一抖,看起来对裴恕的安排相当不满意。但他见裴恕神色淡然,显然早有安排,知道自己无法动摇他的决定,又转而看向苏望,恨其毫无主见,竟堕落地与姚淇一般惯会见风使舵。
他难以咽下心中郁结之气在散会后,狠狠瞪了苏望一眼,散会后第一个拂了袖子迈出了太仪殿。
众长老陆陆续续离开,姚淇走向裴恕:“宗主,往年的明英会都是由焦长老操办的。如今他遭此不测,这明英会该交由谁呢?不如......”
裴恕摆摆手,打断了他:“此事我已有人选。”
姚淇愣了一下,眼神忽地飘到了苏望身上。他想到刚才苏望只一味地和稀泥,偏偏得了裴恕肯定;而自己做了出头鸟,同伏青阳那个难缠的老头争了半天,到头来什么都没捞到,心下恨恨不已。
这一边,苏望对此毫无察觉。他出了太仪殿,直接朝着濯雪峰去。
“苏望,站住。”
苏望回头,见是殷何念叫住了自己。她一袭红衣,梳着利落的马尾,张扬地朝自己走来。
殷何念是原身的好友,在宗门负责管理藏宝阁。原身曾在日记中评价她“脾气火爆,极为不好相与。有事相求至少提前三天顺毛,切记!”
想到这里,苏望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把脑子摔坏了?”
苏望闭嘴。
“你御不了剑,等爬回濯雪峰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她拿出一个罗盘,朝前一掷,罗盘变得有一艘小船那么大。
殷何念轻巧地跃上罗盘,屈起两者施了个法诀,见苏望还站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满道:“怎么?还要我请你?”
“不敢。”苏望摇摇头,也跳上了罗盘,刚一站稳罗盘便“噌”地一声发动了,而后一路疾驰。
苏望差点被掀翻下去。他给天上的狂风刮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睛艰难伸手,想拉住殷何念的袖子。
殷何念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得回头,瞪了苏望一眼,彷佛在说:你敢拉我,我就把你踹下去。
苏望看出她心情不佳,悻悻坐罢,告诫自己搭了顺风车就不要抱怨。
过了一会濯雪峰到了,罗盘急停,苏望差点没吐出来。
他扶着腰,踉跄着走了几步,感觉身体里翻江倒海似的,一阵一阵地眩晕。但看见殷何念转身就要离开了,还是撑着力气拉住了她。
殷何念不善地瞥了一眼他拉着自己的手:“你最好真的有事要说。”
“昨天早上,裴之珩也在南施山。”
“这我知道。伏青阳的弟子秦流擅闯禁地,领罚时说自己见过裴之珩。”殷何念看着苏望一脸严肃,下意识道,“你怀疑他是妖邪?”
苏望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殷何念。
殷何念说:“你怀疑谁也不用怀疑他,他是腾蛇后裔,妖邪不敢、也不能伪装成他的样子。我听说他主动提出去给你侍药?”
苏望点头。
“那很好。你要是害怕就攥紧他的袖子,保准不会让妖物近身。”殷何念无情嘲笑。
苏望一想到裴之珩的脸,就跟见了鬼一样浑身发怵,干咳两声:“我是他师叔,岂有让小辈挡在前面的道理。”
“小师叔,殷长老,你们怎么不进来说话?”裴之珩站在门口喊道。
苏望不知道刚才的话裴之珩听见了多少,但他决不相信相信裴之珩是刚从里面出来。
苏望进门后,裴之珩埋怨道:“小师叔怎么去了这么久?药都凉了。”不等苏望回答,又自顾自地说,“小师叔先坐着,我再去煎一碗。”
苏望见他在濯雪峰来去自如,态度自然,比自己还像这里的主人,有些头疼;又见他二话不说就给自己煎药去了,心底还是有些东西不上不下的:“召集长老不只是为了捉妖。你知道么,焦长老死了。”
裴之珩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瞪圆了狭长的眼睛:“焦群?”
苏望点点头:“是被妖邪所杀。”
裴之珩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太可怜了,怎么会这样......”
二人沉默许久,裴之珩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望,一字一句地说:“宗门里很危险,小师叔要跟紧我,我会保护好你的。”
郑重地像在许诺。
......
演得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苏望偏过头,避开他灼热赤诚的目光,淡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