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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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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在头顶旋转,泼洒下廉价又炫目的彩色光斑,像打翻了的廉价颜料桶。鼓点好似拳头,一下下砸在耳膜和胸口上,震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痒。空气浑浊得要命,汗味、香水味、酒精蒸腾的酸腐气,混杂着一种廉价的、名为“放纵”的甜腻,织成一张黏糊糊的网,把人兜头罩住。
我斜靠在卡座冰凉的丝绒椅背上,指尖懒洋洋地拨弄着骰盅里那几个躁动的小方块,塑料碰撞发出空洞的哗啦声。对面那哥们儿额角亮晶晶的,全是汗,眼神却死死黏在我手上,恨不得烧出两个洞。他今晚输得够惨,钱包瘪下去的速度比他喝下去的酒还快。
“开!”他嗓子劈了叉,声音又尖又哑,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我掀开骰盅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五个骰子,三个鲜红的五点,两个一点,刺眼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啧,”我咂了下嘴,声音不大,刚好够穿透震耳的音乐飘进他耳朵里,“又是五点。兄弟,你这运气……啧啧。”我慢条斯理地把桌面上最后几张红色钞票划拉过来,叠在面前那厚厚一沓战利品的最上面,动作熟练得像银行柜员点钞。
“哇哦——!”苏砚的怪叫声猛地炸开,他整个人从旁边卡座弹簧般的弹起来,扑到我背上,胳膊死死勒住我脖子,带着一股浓烈的威士忌味直冲我鼻腔,“哲哥牛掰!全场通杀!今晚必须你买单!不醉不归!”他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唾沫星子差点喷我一脸。
空气里的喧嚣似乎又拔高了一个调门,混着苏砚的嚷嚷,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我扯了扯嘴角,无奈的摇了摇头,算是回应苏砚的热情,端起面前那杯颜色妖艳的“今夜不回家”,冰凉的杯壁贴上嘴唇。刚要仰头灌下去——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根部,以一种极其固执又冰冷的频率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苏砚的鬼哭狼嚎。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猝然刺了一下,我的动作顿住了。
酒杯悬在唇边,冰块叮当作响。心里某个角落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沉,像有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我放下酒杯,手指探进口袋,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屏幕的微光在昏暗混乱的光线下亮起。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高压电流:【池烈】。
下面只有一句更短、更冷硬的命令:【车库,十分钟。等你】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周围那些扭曲晃动的光影、震耳欲聋的噪音,刹那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冰冷,像淬了火的钢针,精准地扎进视觉神经里。十分钟。从这震得人心脏发麻的舞池中央,穿过迷宫般拥挤扭曲的人群,挤到外面,再下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地下车库……这时间掐得,简直像在我身上装了实时追踪器。
“啧,”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戏谑的轻嗤。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肘搭在我肩上,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朵边,声音不高,却像小锥子一样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又查岗?阿哲,你家池大总裁这定位功能,比卫星导航还他妈精准啊。风雨无阻,分秒不差。”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调,镜片后的眼睛弯着,闪着看好戏的光。
苏砚那没心没肺的嚷嚷还在耳边嗡嗡响,叶知秋的调侃像根细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车库。十分钟。池烈。这三个词在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圈,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窜上来,混杂着一丝被逮住现行的心虚,还有……还有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滚蛋!”我没好气地搡开叶知秋搭在我肩上的手,力道有点大。酒杯被我随手往桌上一顿,琥珀色的液体剧烈地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瞬间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旁边一个空酒瓶。玻璃瓶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顾不上苏砚在身后拖长了调子喊“哲!别跑啊!”,也懒得理会叶知秋那副“我就知道”的促狭表情,我拨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浑浊的空气,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往外冲。
舞池里扭动的人体像一堵堵温热潮湿的肉墙。香水味、汗味、酒精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肩膀撞到谁,引来一声模糊的抱怨或惊呼,也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指令:车库。十分钟。池烈。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绝内外世界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声浪像被一刀斩断。骤然降临的死寂反而让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满了棉花。外面微凉的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激得我一个哆嗦,脑子似乎清醒了那么一丁点,但身体深处酒精带来的燥热和漂浮感依旧顽固地盘踞着。
地下车库入口吞吐着冰冷混浊的气息。我几乎是跑着冲下那斜坡,皮鞋底敲打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又急促的回响,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倒计时的秒针上。
冰冷的、混杂着汽油和灰尘味道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惨白的LED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一切无所遁形,也照得我裸露在破洞牛仔裤外面的膝盖皮肤一阵发紧。
他果然在。
就靠在他那辆线条冷硬、颜色深得像凝固夜色的库里南引擎盖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纯黑色的手工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和银灰色领带。地下车库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冷峻。他微微低着头,左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抬起,腕骨凸起,手指修长,正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面。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在这空旷寂静的车库里却像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下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嗒…嗒…嗒…
我喘着气,脚步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咚咚咚地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别的什么。车库里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激得喉咙发干发痒。
他像是终于确认完了时间,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眼睛,即使在这样惨白的光线下,也深得像寒潭,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我脸上,扫过我因为奔跑和酒精而泛红的脸颊,我额角微微汗湿的碎发,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件沾了点酒渍的潮牌T恤和那条破洞嚣张、膝盖完全暴露在冷风里的牛仔裤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意味。没有质问,没有怒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我下意识地想缩一下膝盖。
“玩得开心?”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刚吐出一个字,解释的话还没组织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车库里的冷空气带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吸进去又干又涩。手臂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攫住了。
池烈的手很大,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那热度和他此刻脸上冰封的表情形成极其诡异的反差。他根本没给我任何反应或者挣扎的机会,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干脆利落把我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车库冰冷空旷的气息。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冷峻的木质调香水味,像雪后松林的气息,瞬间压过了我身上从夜店带出来的廉价酒精和烟草的混合气味。这熟悉的味道让我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下,随即又因为自己这瞬间的松懈而感到一丝恼火。
还没等我调整好姿势,或者酝酿出一点抗议的情绪,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冷香的黑色西装外套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我的腿。那厚实柔软的面料隔绝了车厢空调的冷风,也盖住了我那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暴露在外的皮肤。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熨帖着皮肤,那点暖意像细小的电流,瞬间从膝盖蔓延开,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上车,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并不吵闹,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安定感。他倾身过来,手臂越过我的身体,去够我身侧的安全带插扣。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那根一丝不苟系着的银灰色领带垂落下来,带着轻微的重量感,在我眼前晃荡。那光滑的丝绸质感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道诱惑的溪流。
大脑被酒精浸泡得有些迟钝,反应慢了好几拍。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带着点挑衅和胡闹的冲动,我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猛地攥住了那根垂落的领带。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贴着掌心,我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力道不小,带着酒精催生的蛮横。池烈的身体被我拽得猛地一倾,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瞬间在我眼前放大。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瞳里骤然凝结的冰冷风暴,还有那紧抿的薄唇下压抑的、危险的信号。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冷冽的气息。
我攥紧手中属于他的领带,嘴角微微勾起,手指攥紧的力度连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紧张 “生气了?池总?”
话音未落。
“唔……”
下巴猛地被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迫使我不得不更近地迎向他。下一秒,所有未出口的情话、所有的酒精喧嚣,都被一个滚烫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气息的吻堵了回去。
那不是温柔的安抚,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标记。他的气息瞬间攻城略地,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我无法抗拒的、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掠夺感。烟草的微苦、他特有的清冷木质香,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混合着,蛮横地占据了我的感官。大脑里那点酒精带来的混沌,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攥着他领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软软地垂落下来,指尖还残留着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他才缓缓退开一丝距离,唇瓣分离时带起一丝微凉的湿意。他的额头还抵着我的,鼻尖几乎相触,灼热的呼吸交错着。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牢牢锁住我有些涣散迷蒙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有未褪尽的愠怒,有强势的占有,还有一丝……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极其深沉的、被强行压抑住的东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刚那个吻留下的热度,清晰地灌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下次再这么晚……”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拇指指腹在我被捏得有些发烫的下巴上重重地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粗糙的触感,“我就直接进去抓人。”
说完,他坐直身体,动作利落地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目光平视前方,启动车子,深色的库里南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向车库出口。引擎的低鸣在静谧的车厢内流淌,像某种安抚的背景音。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开始流动,无声地切割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我靠在椅背上,呼吸还有些不稳,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得发烫,下巴上被他捏过的地方也隐隐发热。脑子像是被那一个吻抽空了,只剩下酒精的余温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现在还留有余温的双唇,池烈憋了一眼,喉结滚动。在这安全的带着池烈独有气味的车里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混合着迟来的酒意,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把脸往那带着他体温和冷香的衣领里埋了埋,眼皮开始发沉。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最后停在那栋熟悉的房子前。车库门无声地卷起又落下。池烈熄了火,拔下钥匙,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嘶声。
“到了。”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波澜。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车库冰凉光滑的地面上,腿有些发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晃了晃。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肘。“站好。”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只手稳稳地托着我,带着我往屋内走。车库通往玄关的门自动打开,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池烈把我安置在沙发上,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也没弄疼我。他转身进了厨房。
我瘫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胃里也开始有点不舒服地翻搅。我闭着眼,皱着眉,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受的咕哝。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
我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池烈站在沙发前,高大的身影在柔和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碗,是我常喝的那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递了过来。一股温热、带着微甜药草气息的白雾袅袅升起,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冷意。那气味很熟悉,是家里阿姨常煮的那种解酒汤的味道,加了葛根、蜂蜜什么的,每次宿醉后喝下去,胃里会舒服很多。
他把碗递到我嘴边,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暖暖的。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线条冷硬,嘴唇也习惯性地抿着,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丝毫未减。可那只稳稳端着碗的手,那碗口氤氲的热气,还有那飘散在空气里的、带着关怀意味的药草甜香……像一根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心底某个角落。蹭的眼睛酸胀。
刚才在车库里的强势冰冷,夜店被抓包的烦躁心虚,还有那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所有的情绪都在这碗温热的解酒汤面前,变得模糊起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尖锐的棱角都被无声地包裹、软化。
我盯着他看了一秒,两秒……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递碗的姿势,沉默得像一座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终究还是被胃里翻腾的不适和这温热的诱惑打败了。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握着碗的手背,皮肤的温度比杯壁更高一些。然后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手心。
凑到嘴边,小心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蜂蜜的清甜和药材特有的微苦回甘,一路暖融融地熨帖下去,瞬间抚平了胃里的躁动不安。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我吞咽时轻微的声响。池烈就站在沙发边,静静地垂眸看着我喝,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壁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他的轮廓,那冷硬的线条在光影下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锋利了。
灯光落在他侧脸,在鼻梁处投下笔直的暗影。他看着我,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端着碗的手上,空气凝滞得只剩下解酒汤微弱的甜苦气息。
碗的温热透过掌心,固执地提醒着它的存在。我低下头,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嗯”我仰着脸把手里那个空了的、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碗,朝着他的方向,有些笨拙地递了过去。池烈没有立刻伸手接。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扫过我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额角微微汗湿的碎发。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似乎穿透了我此刻狼狈的外表,看到了底下那点被酒精麻痹的疲惫和……依赖。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空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递碗时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我看着他拿着碗进了厨房里面传来嘶嘶水声,就在眼皮快要合上时水声停了下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俯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一只手臂有力地穿过我的膝弯下方,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我的后背。身体骤然失重!一股巨大的、带着绝对力量感的热度瞬间将我包裹!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横抱了起来!像抱起一片羽毛,又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牢固。
“唔……”一声短促的惊呼被睡意泡得黏糊糊的,卡在喉咙里。脸颊重重地撞在他散发着清冽冷木香的胸膛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池烈的步伐沉稳有力,抱着我,穿过光线昏暗的客厅,走向卧室的方向。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感。我闭着眼,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呼吸间全是他清冽的气息,身体深处翻涌的酒精和疲惫,在这无声的移动中,渐渐沉淀下来。
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模糊的城市光污染透进来一点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属于他的冷木调气息。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掌控感,将我轻轻放下。身体陷进柔软得能让人彻底陷进去的床垫里,昂贵的埃及棉床品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身体深处那股巨大的疲惫感,终于找到了归宿。他俯身,手臂从我身下抽离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然后,他拉过旁边蓬松柔软的羽绒被,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重量,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我身上。被子一直拉到我的下巴,边缘被仔细地掖好,隔绝了卧室里微凉的空气。
黑暗中,他高大的身影立在床边,轮廓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确认。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略显粗重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声,和他平稳悠长的气息交织。时间仿佛停滞。就在我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时,床边微微下陷。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微微发烫的皮肤,粗糙的触感带来奇异的安心感。那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耐心,将我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朝着那片温暖的、被守护的黑暗,安心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