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野》7Y神

11、青提味的“回答” 少吃点糖。

　　李冰承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学楼，晚风裹挟着夏末的热气撞在脸上，混杂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狂奔的心跳。
　　他后背抵着教学楼斑驳的外墙，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此刻的他比白磷还易燃。
　　李冰承掏出手机赶紧把他那中二的微信头像换了，点开相册找了张最能散发自己魅力的图，又修了修图，加了点滤镜给换上，想着宋栖野会不会注意到……
　　有些荒忙的点开与宋栖野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他删删改改，先是打了｛，｝，像是想验证这是不是真的，又觉得太莫名其妙；又换成｛你到家了吗｝，想想更不妥；最后索性打了串省略号，盯着看了半分钟，终究还是一个字没发。
　　走廊里的宋栖野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教学楼后方的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才缓缓握紧了手机转身。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才惊觉自己刚才竟一直攥着拳，掌心沁出的薄汗把手机背壳打湿了一小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管家发来的消息：「少爷，您好了吗，是不是有事？」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片刻，最终回复：「您先回去吧，直接回家，我自己走回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往下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刚才李冰承站过的地方，瓷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巧克力的碎屑，像颗被遗忘的星星。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一步步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宋栖野选择走的小路。
　　刚转学时，司机第一次把车拐进校门口那条栽满悬铃木的大道，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欧式喷泉地标，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像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
　　那天下午他借口熟悉环境，让司机在路口停车，自己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很久——两侧是爬满爬山虎的居民楼，这里的烟火气像团温吞的棉絮，能把人裹得发暖。
　　此刻他踩着路灯投下的树影往前走，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很少走这种路，除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就像现在，指尖残留的灼热感顺着血管往心脏爬，需要这满街的烟火气来浇熄。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
　　宋栖野站在货架间，目光扫过一排排包装花哨的零食，忽然想起上周在宋家别墅的餐桌上，宋栖礼扒着碗沿说“喷泉那边便利店的草莓软糖超好吃，哥哥，我下次给你买！”。那小孩儿总是怯生生的，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两颗星星。
　　他在糖果区前停住脚。玻璃罐里的水果硬糖折射出细碎的光，草莓味、橘子味、葡萄味……标签上的卡通图案歪歪扭扭。
　　他拿起一包草莓软糖，指尖触到包装袋上凸起的糖霜纹路，觉得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爱吃糖，和那人一样，身上总是有吃不完的糖。
　　宋栖野把货架上现有的草莓软糖都装进购物篮，其它口味的软糖也都各拿一包，想着宋栖礼估计得高兴坏了。
　　宋栖野的又目光扫过一旁花花绿绿的糖纸，最终落在货架中层的透明罐子里。
　　那是一盒青提味的硬质糖，糖纸是淡绿色的，半透明的材质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糖块，像裹着层薄纱的青提果。每颗糖都做成了圆润的椭圆形，阳光透过玻璃罐照进去，糖块边缘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把没熟透的青提冻成了琥珀。
　　有点好看，他第一次对一盒糖有了兴趣。
　　他在试吃架上拿起一颗放在掌心，糖纸的纹路蹭过指尖，带着点细微的磨砂感。这味道算不上特别，既没有巧克力的厚重，也没有水果软糖的黏腻，甜里带着点微酸，像刚摘下来的青提，还沾着晨露的清冽。
　　糖罐旁边的价签写着“25.5元/盒”，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他放进购物篮，又抓了些散装的，糖纸碰撞着发出窸窣的声响，像青提藤被风吹过的动静。指尖触到袋口露出的糖块，冰凉的触感里似乎还带着点想象中的果香，是一种阳光、新鲜的味道。
　　收银台称重时，塑料袋里的糖块滚来滚去，宋栖野盯着那片淡绿色的糖纸发呆，这个包装真的很好看。
　　这糖不像海盐柠檬那样带着冲突感，也不像草莓软糖那样直白地甜，它的味道更像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就像李冰承笨拙里藏着点不肯说破的认真。
　　“一共一百七十九元”收银员扫完码，把软糖装进塑料袋。宋栖野接过袋子时，指尖碰到了袋角露出的棒棒糖，柠檬味的，糖棍末端缠着圈粉色丝带。他愣了愣，才想起是刚才转身时不小心装进购物篮——大概是货架最底层的儿童区，包装上画着只会眨眼睛的兔子。
　　小兔子，是一只脸红的小兔子，像谁好难猜啊。
　　他靠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坐下，塑料袋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窗外的悬铃木被晚风掀起叶浪，把路灯的光筛成晃动的光斑，落在他摊开的手背上。
　　下午李冰承加微信时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比刚才在走廊里更清晰。
　　宋栖野盯着空荡的走廊，指尖的灼热度迟迟未退。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李冰承的头像还停留在一个卡通人物的画面，中二得让他指尖微蜷。刚才少年走时太急，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夕阳透过窗棂的光束里轻轻浮动，像群被惊动的金色小虫。
　　便利店的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生端出加热好的便当，香气混着窗外的晚风飘进来。宋栖野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塑料袋，粉色丝带在风里轻轻晃，脸莫名的一阵发红。
　　手机又震了震，是母亲徐雅琴发来的消息：“栖野，管家说你走路回来？怎么还没到家？妈妈现在让司机去接你？”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不用”两个字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按了发送。宋家的人总是这样，关心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他拎起塑料袋站起来，风铃再次响起时，瞥见收银台旁的镜子。
　　镜中的少年身形修长，剪裁得体的黑色高领外套贴合身体线条，简约的白色条纹沿臂弯舒展，勾勒出清瘦却暗含力量的轮廓。立领微微竖起，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头发自然垂落恰到好处又规整，眉眼间惯有的清冷，只有耳尖还泛着点未褪的红。他伸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垂，指尖触到皮肤时，突然觉得刚才买糖的举动实在荒唐——他向来对这些“垃圾”不屑一顾，除了是给宋栖礼买之外，今天居然像被什么牵引着，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刚走出门口，宋栖野看见宋家的黑色宾利停在路灯下。司机正站在车旁，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接过于栖野手中的袋子：“少爷，宋董还是不放心，就叫我在这儿接您了。”宋栖野没说话，直接拉开后座车门时，塑料袋里的糖袋发出哗啦声。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还是徐雅琴特意让喷的，说“符合宋家少爷的气质”。宋栖野把塑料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目光落在联系人列表里李冰承的名字上时，动作顿了顿——对方的头像换了。
　　不再是之前的有点中二病的头像，变成了一张带着模糊颗粒感的实拍图：画面中央是个赛车手的背影，黑色赛车服勾勒出利落的肩线，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绷得很紧的下颌线，冷硬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像淬过的钢。
　　背景里的电子屏亮得刺眼，一个巨大的黑色数字“7”占满整个画面，边缘泛着点荧光绿的光晕，像暗夜里炸开的星火。
　　他盯着那头像看了三秒，锁屏时正好对上后视镜里管家的目光。管家没有躲开，只是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两人似乎还不太熟……自从宋栖野来到北伐之后管家就成了他的专车司机，对宋栖野很是亲切。
　　别墅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时，客厅的灯全亮着。宋齐明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报，徐雅琴正指挥佣人摆餐具，宋栖礼趴在地毯上拼乐高，听见车声立刻蹦起来，光着脚跑到玄关。
　　“哥哥！”宋栖礼扑过来时，宋栖野下意识退了半步，却还是被抱住了胳膊。小孩儿仰着脸，鼻尖蹭到他外套上冰冷的拉链，指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很是自然的问：“是给我的吗？”
　　“嗯。”宋栖野把袋子递过去，看着宋栖礼掏出草莓软糖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包糖买得不算浪费。
　　“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有事。”宋齐明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的鞋，“鞋都沾灰了，走路去了哪里？”
　　“随便走走。”宋栖野拉开拉链的指尖触到喉结时，想起便利店冰柜的冰凉，“宋栖礼叫我给他买糖吃。”宋栖礼在一旁很是配合并没有反驳。
　　徐雅琴端来热牛奶，瓷杯边缘泛着热气：“这边开始降温了的晚上凉，下次让司机跟着，也安全。”她的语气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像裹着棉花的针。
　　宋栖野没接牛奶，转身往楼梯走。经过餐厅时，宋栖礼举着柠檬棒棒糖跑过来，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哥哥，这个兔子会眨眼！”他低头看着男孩指尖的糖，忽然想起李冰承身上总是有吃不完的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少吃点糖。”
　　宋栖礼嘴里含着一颗糖，手里还抱着两包，含糊不清的说：“那你还给我买这么多……”
　　“那你不要吃。”
　　宋栖野摸摸他的头：“行了，早点睡吧，吃完记得刷牙。”
　　回到房间，他把手机扔在书桌上。落地窗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他走到衣柜前，把沾了灰的鞋脱下来，鞋尖果然沾着点青石板的碎屑——是那条小路上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冰承的朋友圈更新。
　　一张对镜拍，少年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左手比着拽拽的手势，无名指上还戴着个银色戒指。文案只有四个字：【早晚都是我的】。
　　宋栖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李冰承的头发是刚剪的，发尾有点翘，大概是自己用手抓过；连帽衫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英文图案的T恤；镜子里还能看到他身后的书桌，堆满了练习册，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李冰承”，字迹龙飞凤舞。这人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宋栖野退出朋友圈时，指尖在“删除好友”的按钮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按了锁屏。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他摊开的物理笔记上，某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画上了个小小的笑脸，和李冰承习题册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李冰承一头扎进被窝时，床板发出吱呀声。他抱着枕头在褥子上滚了三圈，把脸埋进散发着洗衣粉味的枕套里，还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毕瑞阑的短信：“可以啊。”
　　“还行吧。”他噼里啪啦回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放下手机，他又开始懊恼。
　　下午加微信时自己太蠢了，手忙脚乱的像个笨蛋，跑的时候还差点撞墙，说话更是颠三倒四——什么叫“你也放学”？他明明是想找个自然的借口，怎么就说出来这么傻的话？还有那句“你有微信吗，你认识它吗？”，简直是没话找话，谁没有微信，谁要认识微信……估计宋栖野心里都在笑话他。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点开和宋栖野的聊天界面。头像还是纯黑的图案，聊天框空空如也，删删改改的省略号终究没发出去。
　　他对着屏幕，又忍不住傻笑——不管怎么说，加到微信了，这可是天大的进步！在外人眼里不苟言笑的陈家大少也是笑成了“狗”。
　　李冰承掀开被子跑到桌前，看着镜中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碎发垂下来，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没褪的笑。
　　他学着宋栖野的样子抿紧嘴，却在三秒后破功，对着镜子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点开朋友圈，那条对镜拍已经有了几十个赞。照片里的自己确实拽得可以，黑色连帽衫衬得皮肤很白，新剪的短发利落清爽，特意对着镜子凹的姿势，既显脸小又能露出新买的戒指。
　　毕瑞阑的评论赫然在列：“装货。”
　　李冰承翻个身趴在床上，又盯着宋栖野的微信头像傻笑。
　　一片黑能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