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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操控 任修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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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修慎不是蠢人,相反,通过种种细节,他还原了事情的原委。
从魔头显露出来的本事,推断他的出处,再到猜出他的身份,从头到尾分析下来得到了真相。
会猜出他的身份,无非就是他使出了两种手段。
因此答案呼之欲出。
平常人不会这多种多样的具有明显特征的魔族之力。
这时他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些手段,立刻意识到不能同时在强大的魔头前使出,但可以通过不同的方法掩饰真实的身份。
也得出魔头的真实身份:行幽教祖。
此次凌高鹤委托的任务目标。
虽然身份暴露,任修慎还是趁着四下无人将那些年轻弟子的尸身焚毁,寻了个碧草青青的水潭撒了。
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思思索片刻,最终选择放弃营救滕星伶。
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自己活着的消息暴露,先前有心测试凌高鹤一直没有异动,此时突然的曝光便让人措手不及。
若幽寒得到消息,没有柏垂阑在身边,他必死无疑。
逃。
立刻逃。
有隐匿身形的本事,任修慎朝平吉域飞奔而去,乘风披露,一路上半点痕迹也不敢留下。
逃。
在死亡的威胁和催逼下,他一头扎进平吉域最出名的黑城。
无人监管,生死由命。
来到黑城他才真实体会到修士对魔族浓厚的排斥与恐惧之情的根源。
沿途路上他曾偶然看到过几个血脉低劣形态诡异的魔人,其中一个下肢粗大盖满兽类的粗糙皮肤,脸和双手则完好无缺,另一个是鸟类妖兽的头颅与双翅,下身却是人的双足,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任修慎想起在石岩穴时,柏垂阑幻化的魔人形状丑陋,却有强大的躯体和魔气。
脑海中刚刚闪过画面,下一刻他就在路边见到了那种魔人,下身拴着条脏兮兮的破布,看不出表情但灰头土脸蹲伏在角落,魔气波动弱得可怜,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皮糙肉厚,跟柏垂阑那时的强大隔着天堑。
这座黑城里,几乎大部分都是这样奇形怪状丑陋又实力低下的魔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一眼望去令人生畏。
虽然能口吐人言,但有些因为拥有兽类的特征太多,发出的声音也更趋近于妖兽魔兽,旁人无法理解。
这些魔物...要是被修灵界的修士看到,定然会被视为最低下污秽的怪物。
在魔界,他们同样如此。
这时任修慎才明白黑城在平吉域中大概算是一个贫民窟,装满了不受待见的魔人。
修灵界出现的魔人大都有自保之力,会主动袭击杀害修士,又因实力不甚强被强者轻松击杀,一般作乱后就会被迅速收拾。
这里的魔人,更像是外表变异的普通人。
血脉浓厚高深的魔族拥有人类的一切特征,兼具强大的肉身和惊人的天赋。
血脉驳杂又混乱的魔族甚至连个人样也没有,像是被两界所抛弃的垃圾。
究竟魔族和修士到底是什么,又是否是同一物种?任修慎这个从修士变成魔族的罕见特例,在此刻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低级的魔人没有实力在边线停驻,只能缩在黑城这样的贫民窟里度日。
造物主像是硬生生从这部分魔族身上抽取了许多东西,强行加到其他魔族身上。
幸者愈幸,不幸者愈发不幸。
柏垂阑便是一颗又高又亮又耀眼的星星。
任修慎想起普罗盟那个送死的前盟主布浩,对方死前眼里闪烁的让人惊骇的炽热的光,像一抹浓郁的幽暗,经久不散。
“你很适合我这个位置,因为你天生低贱。”
是,这样吗?
遥想自己短暂的人生。
家破人亡,被收养后进入宗门处处碰壁,好不容易拼命修炼走到新生代弟子前列,却忽然被废。
从进入上清宗那一刻的希望化为泡沫,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周围光鲜亮丽的师兄弟们的冷眼嘲讽与排挤,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虫子。
只有变强。
可他奋力修行,在樾令面前仍旧不堪一击。
天生低贱吗?
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朽蛀洞穿,黑雾侵袭涌入,一股绝决的悲哀漫出。
仿佛他也是周围这些丑陋的魔物中的一个,被两界排斥厌弃,不容于天地间。
仿佛他与柏垂阑之间的距离天差地远,永远无法触及。
恍惚间,他幻化成一个丑陋的魔物,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周围的环境,蹲在角落听身旁的膨生的肉山一样的魔物发出嘶嘶喝喝的声响,又好像是打呼噜的声音。
体内的魔族血脉被彻底封存起来,不露一丝痕迹,留下的只有一副丑陋的躯壳。
他抬起双手,看到的,是露在衣袖外的长着利爪尖锐四趾的漆黑兽足。
透过另一边长着庞大黄澄澄兽眼的毛发旺盛的魔物镜面一样的瞳孔,他看到自己的头颅变成了光溜溜的巨大蛇头,幽蓝的竖瞳森冷悚然。
我是怪物。
我天生低贱。
是这样吗?
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是想不明白。
混沌的弥漫的黑雾里,周围的喧嚣吵吵嚷嚷,模糊得像是隔着水面,浸在阴冷窒息的水里,心脏幽幽下沉,坠到暗无天日恶臭的污泥里。
好重。
好沉。
呼吸沉重,四肢绑缚着玄铁,没有挣扎的气力。
灰色的光线粼粼闪动,却永远无法照亮什么东西,朦朦胧胧,飘忽又多余。
他的心脏褪成灰黑色,失去血液,整个腐臭的水渊都是灰黑色,又臭又黏。
蛇的蓝色的竖瞳,阴森恐怖,麻木呆滞。
永远无法逃离的水域。
绝望。
绝望。
绝望。
整个世界都是绝望的黑色。
不知过了多久。
沉寂的空间倏尔闪电一样飘过清灵的声音,跟记忆里云浪谷的温暖阳光和绿叶一起出现,鼻尖有青草的味道,这些东西汇成一道白色亮光,照亮撕裂河床。
柏垂阑的声音轻轻响起,夹杂着轻松和不屑的意味,像一朵芬芳的花或是光闪闪的利刃,
“任修慎,你莫不是被他说动了?实话告诉你,魔族摄人心志的手段还多着呢,你若是被鬼话打动,才让我看轻你。”
漆黑的淤泥长出海草,银白的闪电忽然照到水底。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细微又淋漓地破碎。
任修慎从噩梦般的幻象中醒来,迷茫地看向周围。
覆盖黑色鳞片的肉山一样的魔物正在左边打呼噜,长着长毛和黄瞳的魔物正在右边嘶嘶磨爪子。
而他确实幻化成蛇头兽爪的魔物,双足涨大撑破鞋子,露出一排令人竦惧但在黑城再平常不过的尖锐指甲。
不对。
他不是想着先混到平吉域,再想办法给那几个倒霉弟子报仇的吗?
唤起他记忆的弟子叫宣玉成,死得没有半点声响,唯有苦嚎自责的神色历历在目。
任修慎自认为冷漠利己,却离奇地对同行了几天的废弱的修士们产生一股悲哀。
并不完全因为宣玉成。
鲜活的生命和轻松的氛围,好像跟魔界是两个极端。
在相对安宁的世界里生长出来的孱弱的废物们,居然给了他向往平静的憧憬。
可来到黑城以后,为什么会产生极端的自我厌弃?
那股绝望让任修慎悚然一惊。
在那样的压抑和自弃下,就算是立刻自杀也不奇怪。
结合柏垂阑所说......
这是,精神控制?
难道从布浩给自己普罗令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潜移默化地给他注入想法,就为了操控他?
恐惧一丝丝蔓延,又被他强硬地抹去。
到底是谁?
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给他暗示和影响。
任修慎想着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变化和行动轨迹,逐渐理清一切。
在云浪谷时,布浩的乱语像刀子扎进他的心里,那时恍若未闻,却早早留下了阴霾。
普罗令。凌高鹤。
凌高鹤劝说他的话语,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却也在堆积扩大他和师尊间的裂隙。
再到后来,心中的阴郁越来越多。
虽然脱胎换骨成了强大的魔族,已经胜过许多人,怎么会还是那么自怨自艾充满不安?
这些想法真的出于本心吗?
及至身受重伤,种种杂思酿至巅峰,他终于决定脱离师尊,孤身来到魔界。
为什么是黑城?
依然是因为凌高鹤的情报。
凌高鹤没有将他的行踪通报给幽寒,却通过一个任务明里暗里将他引到此地。
结合布浩的身份。
任修慎意识到,普罗盟背后当真还有一个影子。
种种迹象,那个人,已经很清楚。
樾令。
从一开始就算计他的人,是樾令。
何必耗费这么大的手笔?
踏踏踏——
一道人形身影走到前方,男性魔人双眼赤红,右脸生满淡黄的鳞片。
“跟我走吧。”
来了。
任修慎依言站起,跟在魔人身后,穿过密集的魔物们,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恢复成一贯的霜寒,没再因状貌各异的魔物产生心境变化。
从前种种在今日攀升到巅峰,再彻底打破。
拨开层层迷雾,他依稀看清了一条砾石铺路荒草夹隙的小道。
究竟自己的追求是什么?
除了师尊和变强,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走进一间寻常屋舍,樾令正立在其间等候。
“你没让我失望。”
简陋的室内空无一物,这魔头也气息气敛。任修慎默然观察四周,说道,
“你掌控着普罗盟。”
这句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樾令没有就此展开,而是转问,
“对于黑城,你有什么看法?”
果然。
“没什么看法。”
“没有...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任修慎看向自己的右手,瞳孔紧缩。
依然是兽爪的模样。
可刚刚进来时他分明已经幻化成了人形,怎么还是这样?
双手朝后脑面部摸去,正是坚硬鳞甲的触感,冰凉又可怕,利爪敲击声清脆得像是剑尖撞上寒冰。
他没能变回来?
“你在上清宗时,虽没有世家背景,却也有着天赋,有个人样。如今变成一个魔人,血脉与魔气一齐封锁。”
“你到底为了什么!”
任修慎催动魔气,却发现自从方才堕入迷惘后封锁血脉,此刻竟然无法解开唤醒,原本恢复完整的魔气核心,也像凝固一般召不出分毫。
樾令不予理睬转身离去,
“好好感受下真正的魔界弃子吧。”
任修慎被一道魔气拍飞在地,痛楚袭遍全身,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樾令离开,再也没了踪迹。
“站住!”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