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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沿着医院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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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医院北门的大路一直前进,耀眼的路灯光线开始消散,悉悉索索的鸟雀出巢和蟋蟀鸣叫声响一齐入耳的时候,张燃便透过车窗注意到林中的别有洞天。
别墅矗立在寂静的丛林之中,围栏上的荆棘绕着水泥路跑,门是掩着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花圈。
找了块不太显眼的地方停了车,张燃凑近没人看管的门前推了推。
“有人吗?”
他试探的问了句,显然除了空灵的回音以外再没别的。手机的电筒只能照亮很小的空间,张燃咽了口唾沫,竖起的毛孔和不断低落的冷汗为这片幽静的郊野平添了一份恐惧。
安保怎么做的这么差?
门没锁,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的进入了院中,花圈围着一张张不同但是来自同一个的人的黑白照片,有的夹着信封,有的直截了当的用白底黑墨撰着感谢。
张燃往前凑了凑,迎面而来的花粉叫他忍不住呛了口,喷嚏打出的瞬间又扬起一阵阴风拂过。
他裹紧了外套,摸索了好一会才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条,重读了有一会儿才插进一朵不太起眼的鲜花旁边。相片上的男人眼神依旧空洞,透过玻璃框外的世界看向张燃有些战栗的耸着肩膀。
呼。
“谁!”
没有回应。
张燃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树叶的沙沙声勾的精神都刺激了不少。今晚估计也是睡不着,明月终于绕过高大的树干漏了头,张燃甩了甩头继续沿着光线走向别墅正门。
正门不出所料地是没锁,鞋子在锃亮的地板上发出噔噔的交响乐,屋里除了凳子外就剩下一望无际的花圈。悬挂着高高的“奠”字之下,越过三层台阶就是透明还亮着微弱灯光的长方体玻璃。
水晶棺的光照亮的仅有一隅地方,张燃艰难的从门前跋涉,粗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脏夹杂男人偶发的战栗,风声、脚步、啜泣声。
周代明?
张燃用力张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男人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躺在花海簇拥的地方,白色和黄色映衬这个人苍白的面容:眉头是舒展的,红润的两颊大概是被殓容师扑了厚重的腮红,除了胸脯不再起伏,似乎和睡梦中的活人没有什么区别。
真正睡着的时候,眉头大概是紧皱的。张燃用手隔着玻璃比划着,回忆了什么后自嘲的笑了笑。
无论如何,他都确确实实地躺在那里了。
张燃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大概是脱了力,他背靠高高的台子慢慢滑倒地板上,一边摩挲双手一边顶住正对玻璃里面大概头部的方位闭上了双眼。
眼泪大概就是在紧闭的瞬间开始疯狂下坠,顺着张燃的下颌流进口中,满口的苦涩叫他忍不住又张开双眼。
周代明。
张燃抬头对着天花板比口型。
我们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手机的电量不知觉便降到了告急状态,张燃草草擦了眼眶干掉的泪水,直起身子准备往外离开。
刺眼的灯光在半蹲半起的瞬间亮起来,张燃一个哆嗦蹲了回去,屏住呼吸感受门口的光线不断转变。
兴许方才是在调试亮度没注意到屋里的张燃,门口的人在选好合适的亮度后只是轻轻往里走了几步却没讲什么。
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张燃马不停蹄地往旁边错开,找到大概最隐蔽的角落轻轻躺下。
脚步声停下了。
估摸着还有段距离,张燃长长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
灯关了,响起的是个陌生的声音。
“对不起。”
他又讲了一遍。
张燃把身体往回收,感受同样感伤的情绪弥漫全身。
“对不起。”
那人抽了抽鼻子,又在重申。
男人似乎有些哽咽,张燃有些好奇的探了探头,想象中有点恐怖的画面没出现,映入眼底的是个瘦长的身影,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没有四处观摩,也没有继续往前看一眼周代明的打算。
“对不起。”
还要说几遍?这人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周代明吃瘪?张燃眉头扭成一团,默默祈祷男人赶紧忏悔完离开。
“对不起。”
难不成要说七七四十九遍才能赎罪?“你到底干嘛了?”
“谁!”
男人被张燃吓得一个激灵,探照灯的光线被调大,四处搜寻,很快亮堂的舞台光便精准的照在张燃慢慢直起的整个身子上。
张燃举起不太亮堂的手机回照,逆着光大概也看清了面前白净的一张脸颊。低垂的眉眼间流露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你是谁?”男人显然有点恼火。
“你又是谁?”张燃没动,他才不会蠢到自报家门。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回应,带着四只红肿的眼眶绕着棺材旋转的模样实在是滑稽。
“你先说。”
张燃趁着男人晕头转向,往外一口气跨出好几步,直到距门最近的花簇中央才休止。
“你不说我也不说。”
男人显然被张燃的回应气笑了,也没再尝试追赶张燃“不说赶紧走吧,别在这烦人。”
张燃听到男人的回应却不住停下了脚步,“我能打听一下吗?你是对周代明犯了什么错?”
男人年纪看起来不大,不像是驰骋官场的样子,大概不会在生意场上对周代明做什么不利的——长得倒是清秀,像是周代明会喜欢的类型,难道……
“你是他前男友啊?”
“你才是!滚!”
我还真是。张燃暗自思忖,门外草丛边光源越放越大,脚步声也逐渐密密麻麻。
保安来了!
张燃迈起步子又往屋里窜,这次是找了几个大点的花圈遮掩了自己的身体。
男人显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眯起眼对准花圈后呼吸急促的张燃,歪起头瞄了一眼门后。
保安!
他步子迈的老大,差点绊住脚的一束被他踹到斜对角,跟着张燃的尾气窜进了同一花圈里吸着身子挤张燃。
“你也是偷偷进来的?”张燃白了一眼旁边的,跟着缩了缩身体。
男人伸出一点头打量保安是否进了门,音调压得低沉“不然谁晚上来。”
感受门外越来越远的步调,张燃也扭过头目送逐渐远去的保安。
“他怎么把门锁了?”随着远去的脚步、保安顺便送上了乌漆嘛黑大礼包。
电也断了。
水晶棺的那头灯灭了去,时不时仍在吐出冷气往外,张燃只感觉一阵阴风拂过脸颊,赶忙把手机的灯打开。
真锁了?张燃两手一摊,泄了劲的滑倒在地上。
男人摸索了两下确认了门被锁的事实后也把自己手里的灯点亮。
“走。”他低下身子拉起地上的张燃。
“往哪去?”张燃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时不时有古龙香水的味道飞进他的鼻里,淡淡的木香在这恐怖的氛围里给张燃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绕过千回百转的回廊,男人终于带着张燃出了屋门。
“这有个后门。”
张燃点点头,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以表感谢,从口袋里摸索了有一会也没找到别的,只能送上大概无比感激的神情:“谢了兄弟,下次有机会再见面我再好好感谢你。”
男人只是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扭头似乎是要顺着眼前更幽深的曲径离开。
“对了,你记得别给给人说见过我。”
张燃有点不放心,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下。
“知道,你也别跟别人说见过我。”
段小宇趴在奶奶的床边睡着了。
张燃确认了一下时间,扭了椅子的方向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准备抱起小孩。
“张燃。”
奶奶没睡。
张燃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的声音那样微弱却透漏一种重重的力量感,眼神还在段小宇身上没移开,眉间盘旋的褶皱里埋藏着太多不可言说的爱意。
“小宇和他妈妈……承蒙你照顾了。”
张燃抱着熟睡的段小宇,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回应老人。
老人也笑着,嘴里哼哼哼吟唱什么遥远的歌谣。
窗外万家灯火照亮Z市这个繁华的都市,所有人都在这个绚丽的城市妄想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每天都有人在为了生计拼命、也有人在为死亡哀悼。所有人的灵魂似乎都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安静着等候,等候的不知是一纸死亡宣告书或是一张期待已久的升职表。
“再见。”
张燃的脚步停在了病房门前,奶奶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讲出了这句。
“再见。”
张燃只觉得脚上被人似乎是用胶水粘粘上,使劲浑身解数才终于迈出最后一步。
段小宇趴在张燃的肩膀上吧唧嘴,呓语要吃什么枣糕。
或许是梦里的世界太过于美丽,奶奶还像往常一样接送他上下学、每天给他研究新的爱吃的食物;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奶奶没曾离开A市;那时候妈妈的鬓角还没白,脸上的疤痕也还没出现……
把段小宇安置在床上,张燃拉开背包的夹层又重新翻开了有了折痕的名片。
“律师先生。”
电话拨通后对面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不语。
“我来Z市了,明天周代明的尸体火化后联系我,我去周家取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