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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江南 散养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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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有余,江南那边的宅邸终于彻底收拾妥当,传来了可以随时乔迁的消息。几人一合计,将动身的日子定在了两日后。广明帝打着来慰问,访寻的名义来与江晚清道别。
有的时候,严安真的比林濡生还唠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尚未做皇帝的时候还好,如今做了皇帝念叨不够还要说教。
“又不是生死离别,往后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江晚清简直哭笑不得,给他斟了杯茶,“师兄,有些话,还是等我百年之后再念叨也不迟。” 想当初他做好赴死准备时,也没见严安有这么多话。
“呸呸呸!胡说什么!” 严安垮着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说真的!江南虽富庶,开销也大。若是银钱不够使了,就让小七送信回来,朕……师兄我再赏些过去!千万别省着!”
江晚清无奈摇头,唇角却带着暖意:“我这般,真是比做丞相那会儿还要徇私枉法,攀附皇权了。”
严安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晚清笑着打断:“知道啦,知道啦。嗯,遇事找师兄,钱不够找师兄,被人欺负了也找师兄。行了吧?”
“行!听进去就行!” 严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那我便先回宫了。后日……就不来送你们了。” 最后一句,终究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拍了拍江晚清的肩膀,又对谢昀赫颔首示意,这才装模作样地溜回了皇宫。
自八岁以来,他在京城待了十八年。如今又将离开这里,江晚清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物,往事历历在目,惧怕,欢乐,悲伤,恼怒都在这里了。他记得林濡生第一次带他吃的那家糖葫芦,记得西城那家梅花糕最好吃,记得在何处救下了安顺,也记得那些辱骂,憎恨,记得很多很多……
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仿佛要将那些阴冷过往都驱散。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他的思绪渐渐从回忆中抽离。也就在此时,马车轻轻一顿,驶出了高大的京城城门。
城外视野豁然开朗,远山连绵,春草清新,与京城的繁华肃穆截然不同。前头阿金和林语松乘坐的马车里传来隐约的吵闹声和絮叨声,充满了生气。江晚清微微侧头,靠在谢昀赫坚实温暖的肩膀上,唇角无声地勾起。这般生活越发美好有盼头了。
因不急着赶路,车队行进速度舒缓,偶尔还会停下歇息,欣赏沿途风景。
凤栖城,江南最繁华富庶之地。他们的车队抵达时,城中百姓早已听闻消息,纷纷涌上街头围观。
这来的可是京城的大官,据说是来镇守凤栖城的,那侯爷娶得还是郡主。
严安赐的宅子原名为清芜云庄,谢昀赫觉得不错便没让人摘去牌匾,只是外头另挂了镇远侯府的牌匾。
宅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淡雅脱俗,一步一景。花园早已精心打理过,布局显然是按江晚清的喜好设计的。书房里,书架顶天立地,放满了各类典籍和字画。
谢昀赫看着江晚清指尖抚过屋内花瓶中新插的几支初荷,便知晓他是喜欢的。
秋千做了两个,一大一小,旁边还给清清搭了个精致的小窝。草地特意选种了柔软细密的品种,谁让咱们侯爷夫人喜欢赤着脚踩在花园里。
一路舟车劳顿,众人欣赏完新家的景致,便各自回房歇息。
江晚清舒适地泡在温水中,眯着眼,浑身慵懒。谢昀赫坐在桶边,耐心地替他清洗着长发,感受着那墨色的发丝从指尖滑过。
“也不知安顺如今到何处了。”江晚清忽然轻声开口,“你们可告诉他我还活着了?莫不是在乡间肆意,连我都忘了?怎的连封信都不曾寄来。”
谢昀赫梳理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他啊……去江湖浪迹天涯,说是去行侠仗义,行踪不定。许是等他安定些,便给晚请来信了。”
江晚清轻哼一声,从水中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我看他就是把我忘了。罢了罢了,随他去罢。”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深究。
谢昀赫手上滴到水,连忙去拿巾帕,替江晚清擦着发梢上的水,沉默着没有接话。江晚清也不再问,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
头发擦得半干,江晚清从浴桶中走出,依旧背对着谢昀赫,擦干身子换上寝衣。
谢昀赫将人打横抱起,送回铺着柔软锦被的床上。床边暖炉烧得正旺,耐心地替他将头发彻底烘干,再用木梳细细梳顺。
江晚清闭目养神,渐渐睡熟……
如今不用上早朝,谢昀赫总算能搂着夫人睡个够本。
江南的日子,比京城还要闲适惬意。江晚清每日里无非是教教阿金兵法和武功,指点一下丫鬟们读书写字,或是窝在书房看书,累了便去花园的秋千上躺着晒太阳。偶尔觉得闷了,便戴上斗笠,去城中热闹的街市闲逛。
有段日子,他迷上了茶楼里的说书,谢昀赫为了让他欢喜,还把人说书先生请到家里来了,专程说给他听,弄得江晚清哭笑不得。
江南的第一个除夕,虽没有从前的意味,却也让人难忘欣喜,更别说府里还有一堆活宝,江晚清那日的嘴角,基本就没放下来过,眸中始终漾着笑意。
暮春,花园里草木越发茂盛。
“江晚清!” 阿金瞪着又懒洋洋躺在树杈上的人,额角微抽,“谢昀赫不是说了不让你爬树吗?!快下来!”
晚清不语,只是一味地朝他扔果子,他慵懒地靠着树干,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果子很小,但胜在江晚清不停手,阿金脑门一连接三被果子弹,只能无能咆哮,“你要不还是把原来那个丞相江晚清还回来吧!”
“那是丞相江寒,可不是江晚清。” 江晚清掂着手里的一把野果,懒洋洋地纠正,“江寒嘛,死了一年多了,回不来喽。”
阿金气得差点嘴歪,一跺脚,转身就去找谢昀赫告状,他就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了江晚清!
谢昀赫刚与凤栖郡守交涉完事务回府,就被阿金火急火燎地拉到了花园。“你管管你夫人行不行?!”
谢昀赫看了眼树上一派闲适的江晚清,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身:“……昨日陛下刚派人快马送来的水蜜桃,我去洗一个给晚清尝尝。”
阿金:“???不是——喂!!”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捂着脸,彻底绝望。
洗个桃子不过片刻功夫。谢昀赫甩掉上面的水珠,看准位置,反手轻轻一抛。树上的江晚清漫不经心地直起身,手一伸,便将那颗饱满粉嫩的桃子稳稳接住。咬一口,香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鲜美无比。
他惬意地眯起眼,一双眸子笑盈盈地望向树下的谢昀赫,心情好得没边。
让谢昀赫来管江晚清?简直就是笑话!他从来都是对江晚清百依百顺,就算有时也很无奈,但照样以江晚清为先。当然,除了在床上,按江晚清的话来说,床下是狗崽子,上了床就是匹狼,这话仅限于在江晚清面前。在旁人面前来个人都要吐槽,开什么玩笑?!还狗崽?!那分明是嗜血的狼王!嗯,那些贪污腐败的小吏深有体会,想在谢昀赫手里落得好?!做梦!
年前,广明帝曾来江南微服私访,“顺路”拐进了镇远侯府。严安刚踏进花园,就见江晚清懒洋洋地半倚在秋千上,微微晃荡着,宽大的衣袍拖曳在地也浑不在意,赤着的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草地。
听到脚步声,江晚清微微抬眸。严安先是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失笑:“你倒是被他养得越发懒散了。这性子……也越发像从前了。”
江晚清这才慢悠悠坐起来,随手理了理微乱的墨发,笑道:“现在不过一介草民,那些虚礼早就忘干净了。”
“谁说是一介草民?” 严安对上他看过来的眸子,故意挑眉,“这不还是侯爷夫人吗?”
“师兄……” 江晚清无语凝噎。
严安笑笑,“你这性子还是肆意些好。”
谢昀赫买完花糕回来,见到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你倒是把他养得不错。”严安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江晚清被他养得很好。像……从前……
谢昀赫自然道,“晚清好我便好。”将花糕递给江晚清,又给严安倒了杯茶,“陛下来的匆忙,府里没什么招待的。”
严安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接过茶水,“无妨,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他饮了口茶,品味一番,似觉不错,问道:“今年回京过年吗?”
“来年吧。”谢昀赫看了眼江晚清,心里有了答案。
“也行。” 严安并未强求,轻叹,“你们多在江南待待也好。若不是迁都太过繁琐,牵扯甚广,我倒觉得,将这都城定在江南也不错。”
严安在江南寻访了几日,江晚清他们就伴驾,直到严安回京。
往年,江晚清都会给府中上下准备新年礼物,今年也不例外。下至每一个侍从都有礼物。
旁人高兴,江晚清这个送礼物的自然也高兴。
“小桃。”他叫住喜笑颜开的丫鬟。
小桃立刻蹦跳着凑过来,声音清脆:“夫人有什么吩咐?!小桃一定给您办好!”
这话让江晚清骤然失笑,看她这活泼样,果然还是孩子心性,“这压岁钱本是要送给我贴身侍卫的,不过这会儿,他估计早把我忘了,也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你替我拿去烧了罢。”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小桃小心翼翼地接过红封,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江晚清看着她活泼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是一片温和。
天气回暖,江南依旧绿意盎然,江南的雪景比不过京城,可江南的春景无处可敌。
这样的日子,适合赏景,也适合……做些别的事。府中下人早已摸清规律,只要侯爷和夫人单独待在花园、书房或者寝殿时,周围是绝不会有人靠近的。那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气息交融,眼神缱绻,浓情蜜意得旁人根本无法插入半分。谁都清楚,侯爷对夫人的占有欲强到离谱,而且两人的感情深的无法丈量。
“嗯……说起来,你还是小时候那会儿,最是可爱。” 江晚清整个人窝在谢昀赫怀里,秋千缓缓晃动着。
谢昀赫低笑,“晚清瞒得可真深,若非上回,我怕是还要蒙在鼓里。”
“唔……三岁的时候,跟个白玉瓷娃娃似的……”江晚清回想起来,忍不住勾唇。
谢昀赫气息温热,故意用唇蹭着他敏感的耳廓,声音暗哑:“长得好漂亮呀……小公子长大了,漂亮哥哥可还喜欢?”
“喜……欢。”江晚清吐出浊气,身子颤颤,谢昀赫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初秋,广明帝下旨派镇远侯以及西夷三王子,异族预备将军平定边地叛乱。
府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顿时显得冷清许多。江晚清夜里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侧没了那熟悉的热源和令人安心的气息,竟有些难以入眠。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闲来无事,江晚清便开始教府里的丫鬟侍从读书写字。后来听闻有些贫苦百姓上不起学堂,他索性也将他们一并教了。
教着教着,街道小巷就传出镇远侯府有个极好看温和的教书先生,夫子从不打骂,每回解答问题都是笑盈盈的。
那般,府里也热闹了一小阵。但终归怕暴露,所以后来能见夫子的机会越来越少,不过只要邻里有疑惑,写成书信教给守卫的侍卫,隔天也能收到夫子的回信。
战事持续了三个月,终于传来捷报,西夷归顺朝廷,如今大军也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广明帝大喜,正式下旨除去阿金奴籍,封其为异族大将军,赏赐金银绸缎无数。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有些时日。算算路程,谢昀赫他们应该没几日就能到了。
江晚清自然是高兴的,前面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日,他正在书房里教丫鬟临帖,笔尖墨韵饱满,字迹清逸。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吵闹声,隐约还夹杂着呵斥。
小桃放下笔,好奇地跑出去看。江晚清倒是没太受影响,依旧专注地写着字。
“怎的就不能进去了?!哎!你们侯爷不也快回来了吗?!我就瞧瞧!瞧瞧这侯爷夫人究竟美到什么程度,能把昀赫迷成这样!大婚都没让闹洞房,我今日瞧一眼怎么了?!”
“哎!将军!您不能进去!您真的不能进去!哎!” 小厮焦急无奈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显然没拦住,只能匆匆跑出府,在城口急着报信。
陆煜寒进了府,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昀赫这小子弄的还不错嘛。”
到底是皇宫陪嫁过来的丫鬟,认得陆煜寒。她的脸色当即变了,想立刻去找侯爷,可侯爷还没到家,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陆煜寒眼尖,看到了她,顿时咧嘴一笑:“嘿!看来是在这儿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书房门前。
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鼓起勇气,双臂一展,死死拦在门前,声音发颤,“您不能进去!”
陆煜寒乐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能拦得住我什么?我就看一眼!又不会把人吃了!” 说着便要绕过丫鬟强闯。
情急之下,丫鬟竟然直接扯住陆煜寒的衣服,“您不能进去!”然而她这力道哪抵得过练武的男人,边拦边退,快退到门口了,“您真的不能进去!”丫鬟急的快哭了。
两人的争执声清晰地传进房内。江晚清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滴落,迅速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彻底糊了即将写好的字。他缓缓搁下了笔。
丫鬟铁了心要将陆煜寒拦在外面,然而余光瞥见那抹青色的身影,心中猛地一惊,“不!夫人别出来!” 她惊慌回头。
然而江晚清已经踏出了房门,站在廊下,垂眸看向阶下的陆煜寒。
陆煜寒听到动静,抬头望去。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煜寒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滔天的怒火轰然爆发,“江寒——!!!”
“你这反贼竟敢欺君!逃脱法网!!”陆煜寒握紧拳头,脸色勃然大怒,难看到极点。
“夫人!”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却还是第一时间猛地转身,死死挡在江晚清身前,尽管她自己害怕得浑身发抖,依旧张开手臂。
“到我身后来。” 江晚清看着丫鬟颤抖却不肯退让的背影,轻叹。
丫鬟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夫人!我们答应过侯爷!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您!”
江晚清无奈,神色却依旧平静。他伸出手,轻轻却坚定地将丫鬟扯到自己身后,完全护住。青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墨发拂过清冷的脸庞,他望着陆煜寒,目光淡然,启唇,“丫鬟是无辜的。你莫要牵连,有什么冲我来。”
陆煜寒怒极反笑:“铮——”的一声厉响,他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江晚清的咽喉。
“夫人!!!” 丫鬟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江晚清垂眸看了眼剑尖,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不曾后退。
“我倒是好奇!你究竟给昀赫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连忠奸是非都不分了!竟将你这等奸佞藏匿于此!!” 陆煜寒面色可怖。
“不!不要!夫人!” 丫鬟死死扯着江晚清的衣角。
冰冷的剑刃几乎贴上皮肤,传来森然寒意。江晚清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煜寒。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乱臣贼子!”陆煜寒手腕猛地用力,剑尖向前递去。
江晚清闭上了眼,长睫微颤。
“陆煜寒——!!!” 一声怒吼从府门方向炸响,伴随着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一道身影几乎是直接从尚未停稳的马背上飞扑而下。
谢昀赫一眼就看到那柄指向江晚清喉咙的剑,瞬间目眦欲裂,心跳几乎停止。
陆煜寒的动作一顿。谢昀赫已然气得浑身发抖,寒声,”你要敢伤他一分!你我恩断义绝!!不是兄弟!!!”
“你……你说什么?!” 陆煜寒被他这石破天惊的决绝之言震得瞳孔地震,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谢昀赫得了空,冲过去一掌狠狠劈在陆煜寒持剑的手腕上,长剑“哐当”一声落地。谢昀赫迅速将江晚清死死护在身后,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许是急火攻心,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阿赫!” 江晚清立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指尖冰凉发颤。
“没事……” 谢昀赫迅速抹去唇边血迹,第一反应却是急切地上下查看江晚清,“让我看看,可有伤着?”
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江晚清眼中滑落,谢昀赫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眼泪,他从未见过江晚清落泪,美人垂泪虽美,却只让他觉得心疼。
江晚清闭了闭眼,长睫已被泪水浸湿,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小桃,扶侯爷回房歇息,请林太医。”
“夫人……”
眼尾一片殷红,江晚清的手攥得发白,“我……江寒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到天地可诛的地步!我敢称的上一句忠,便是天也无法驳!我费尽心思,等了八年!整整八年!只为了肃清朝廷!世人如何看我、待我,史书如何唾弃我,我都可以不在乎,至少我做得问心无愧!”
视线因泪水模糊.江晚清依旧挺拔的伫立着,“奸臣,反贼这些我都受了,我从一开始也没想活着!若非阿赫、师兄他们费尽心思想让我活!我以为我付出的够多了,现在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了那些爱我的活着!”
江晚清的声音哽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何必……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欺人太甚!我敬你是将军,保家卫国,挑了不了错,我一再让步,不是让你得寸进尺的!”
指腹抹去泪水,一片湿润,江晚清吸了吸鼻子,神色里漫着哀伤,“我……已不是丞相……如今……不过当个闲散旅人,在江南落户罢了……早已翻不起风浪,你念在与阿赫是好友,莫要再苦了他,他够累够苦了,别折腾了……”
“晚清……别哭……” 谢昀赫看得心悸,疼痛难当,只想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江晚清抬起衣袖擦去泪水,朝他挤出一丝温和的笑,“不哭,你回来我高兴着呢。”
“呦!我被陛下拖住多交代了半个时辰,紧赶慢赶,还能赶上热乎……的?” 一个声音大大咧咧地插进来,随即戛然而止,“江晚清?!你哭了?!……妈的!怎么又是你啊?!”
刚下马冲进来的阿金,一抬头就看到这混乱场面,江晚清脸上的泪痕,谢昀赫唇边的血迹,再一看罪魁祸首,他甚至来不及震惊江晚清居然会哭,身体已经先于脑子行动,一把狠狠揪住陆煜寒的衣领,“你想干嘛?!找死吗?!”
陆煜寒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大脑还处于一片混沌的浆糊状态,没能完全消化刚才的信息。
“谢昀赫伤好不容易才好,你这是做了什么,把他生生气吐血了?”阿金面无表情。
“你伤儿了?!”江晚清连忙上手去摸,被谢昀赫一把握住手,“已经好了。刚刚就是太急了,气血没顺过来。”
“喂!傻了?!” 阿金见陆煜寒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气得抡起拳头就想给他一下清醒清醒。拳头被陆煜寒抵住,阿金冷哼放下手。
陆煜寒深吸气,“昀赫……”
谢昀赫闻声抬眸,眼神极其复杂。
陆煜寒退后一步跪了下去,把阿金惊到弹射百米,“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道歉……”
“你……” 谢昀赫心中也是巨震,看着他跪下,心情复杂难言,“你……也不必如此……”
陆煜寒却摇了摇头。正因为是多年挚友,他才更清楚,谢昀赫方才那句“恩断义绝”绝非戏言。若自己那一剑真的刺了下去……谢昀赫会疯。他看得出来,如果真的那样做了,谢昀赫一定会疯。
“跪天地,跪父母,跪国家,你不必跪我们。”江晚清着他出声道。
陆煜寒沉默地站起身,猛地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道,“今日之事是我之错。”鲜血涌出,他转身,“祝二位百年好合。”
身影消失在门外。
阿金张了张嘴,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和消失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他……还挺……” 却又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只能挠挠头,闭上了嘴。
“本性不坏,只是太过耿直冲动,容易被表象蒙蔽。” 江晚清淡淡地补了一句,“大将军回来了。感觉如何?”
“感觉……也没什么区别。” 阿金撇撇嘴,甩开那点复杂情绪,咧嘴一笑,“不过……还不错!”
江晚清轻轻叹了口气,“本该接风洗尘的,如今是来不及了。”
“无妨。我们又不在乎,好好歇一宿才是真的。”
在江晚清的坚决要求下,林语松给某位被气得吐血的侯爷煎了碗浓浓的补药端来。
林语松神色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这个……咳……呃……这个药……里面加了点……嗯……那个……会……呃……有些……那个……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众人:“……”
刚刚入冬,他们回了趟京城。严安特意在宫中设了小家宴,只有他们几个,欢声笑语,别有一番温馨滋味。
新年是在京城过的。府里张灯结彩,比往些年还要热闹几分。陆煜寒提了一只肥嫩的羔羊就来了,阿金大大咧咧地蹲在院中生火烤羊,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风味。
“晚清!” 谢昀赫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笑着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江晚清疑惑地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谢昀赫道,“安顺的信。”
江晚清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缓缓展开信纸。
主子亲启:
江湖事务纷扰,许久不曾给主子来信,望主子见谅。
自京城一别,安顺别无去处,只好游历于江湖,如今尚找到安定之处,一间草屋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篱笆围了个小院,闲来无事种种花草,倒也惬意。只是种田实在非擅长之事,种出来的稻子又小又短,不过供一人吃也足够。主子若是见了,只怕是要笑话。
主子可一切安好?镇远侯救您是他欠您的,主子莫要一味相信他。他若是对您不好,就打回去,大不了踹了他,再不济……再不济您就给安顺写信,安顺看到就替您揍回去。还有他身边那个奴,也不是什么善茬,主子记得护好自己。天寒了多添衣,安顺如今不能时时刻刻在您身旁,腿疼了,别逞能,好好照顾自己。
安顺现在一切都好,就不回去给主子添麻烦了,太过引人注意,被旁人发现就糟了。当年多谢主子救命之恩,没有主子,就没有如今的安顺,如今无法报思,是安顺之过,主子莫怪。愿主子平安喜乐,有缘再见。
信不长,字迹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江晚清看着看着,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低声喃喃,“帮我揍他呢……好……有缘再见……”
谢昀赫在一旁默默看着他,见他神色并无悲伤,反而带着温暖的笑意,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看的什么?这般开心?”
“嗯,” 江晚清挑眉,晃了晃信纸,“他说,你若是对我不好,他就来替我揍你。怕不怕?”
“那我一定小心翼翼,绝不给他这个机会。” 谢昀赫笑着揽住他的肩,将人带入怀中。
江晚清叫来小桃,让她去取一个带锁的小木匣来。他将信纸仔细地重新叠好,放入匣中锁好。“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收着吧。”
“晚清过得好,他也会开心的。” 谢昀赫轻声道。
江晚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木匣,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跟着我……有七八年了吧。他啊,小小年纪,有时跟个老妈子似的……倒是不敢管我。” 他笑了笑,带着怀念,“不过师兄说得也对,这世上,原本就没人能管得了我。”
能管得了江晚清的,只有他自己。收敛性子,一步一步变成大国需要的丞相,磨出新的江寒,不是曾经的状元郎,也不是现在的侯爷夫人。要说哪个是真正的江晚清?他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