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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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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与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后背紧贴着瓷砖的凉意渗透进单薄的衣衫,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手腕的疼痛、心里的冰冷、耳边永无休止的争吵……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等待着这场风暴的结束,或者,等待着下一场未知风暴的降临。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风暴,似乎才是永恒的底色。而我,只是角落里一片等待被吹散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爷爷奶奶的争吵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奶奶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带上了哭腔,爷爷则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毫无逻辑的、重复的咆哮。
就在这时,奶奶尖锐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混乱中猛地扫视过来,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的我身上。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怒火的、更软弱的靶子。
“看什么看?!缩在那里装什么死人!” 她厉声喝道,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沙哑破音,但其中的刻薄和迁怒却丝毫未减。她几步冲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丧门星!跟你那个妈一模一样!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垂头丧气给谁看?晦气!”
她的靠近带来一股浓重的廉价雪花膏和怨气的混合气味。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更深地藏进墙壁里。这个动作却像点燃了引线。
“躲?!你还敢躲?!” 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猛地伸手,不是打我,而是粗暴地、一把抓住了我受伤的手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那不是装的,是剧痛被外力狠狠撕扯开的本能反应!她粗糙干裂的手指,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不偏不倚地死死扣在了那片被爸爸攥得皮开肉绽、又被粗糙布料反复摩擦的伤口上!
伤口上勉强凝结的血痂瞬间崩裂!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猛地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奶奶的手指,也在我本就血迹斑斑的白色袖口上,洇开更大、更刺目的一片暗红!那痛楚尖锐得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剜进皮肉,沿着手臂的神经直冲大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剩下令人作呕的剧痛和眩晕。
“血?!” 奶奶像是被那粘稠温热的触感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我的手,脸上瞬间褪去愤怒,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震惊、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表情。她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染的暗红,又看看我痛得蜷缩起来、不住颤抖的身体,以及袖口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然而,这短暂的震惊并没有转化为关心。那点微弱的恐慌,迅速被更强烈的、被“玷污”的愤怒和推卸责任的本能所取代。
“哎哟我的天老爷!你……你个畜生东西!短命鬼,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弄得一身血回来!” 她尖声叫骂起来,仿佛那血是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她用力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围裙上反复擦拭着手指,好像要把那点血迹连同我带来的“晦气”一起擦掉。“怪不得你爸把你送回来!肯定是你在外面惹了祸!你这个扫把星!害人精!死娃娃,你怎么不去死!生病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我的二娃子好可怜哦”
她的叫骂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旧伤叠加着新痛,父亲“短命娃娃”、“不如死了算了”的诅咒还在耳边回荡,此刻又被亲奶奶冠以“扫把星”、“害人精”、“你怎么不去死”的污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错都是我?为什么我的血,我的痛,都成了他们攻击我的理由?
“我没有……” 我痛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气音,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冷汗和绝望,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泪水不是软弱,而是身体对剧痛和极致屈辱的本能反应。
“哭?!你还有脸哭?!” 我的眼泪非但没有引起丝毫怜悯,反而像是点燃了新的火药桶。一直在旁边喘着粗气、脸色铁青的爷爷,被奶奶的叫骂彻底点燃了余怒。他找不到地方发泄对奶奶的怨气,此刻,我这个“罪魁祸首”和“晦气源头”就成了最完美的发泄口。
他猛地抄起手边茶几上那个积满了厚厚烟灰、边缘磕碰出缺口的廉价玻璃烟灰缸,想都没想,手臂带着积攒了半天的暴戾,狠狠朝我掷了过来!
“丧门星!滚出去哭!别在这里哭!晦气死了”
那沉甸甸的烟灰缸裹挟着风声,像一个丑陋的、致命的炮弹,直直朝蜷缩在角落里的我飞来!
我瞳孔骤缩,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僵硬无比,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一声闷响!
烟灰缸没有砸中我的头,却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下意识抬起护住头脸的手臂上!手臂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要断裂开来。烟灰缸砸在手臂上后弹开,里面的烟灰和烟蒂“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地撒了我一身!呛人的烟灰瞬间钻进我的口鼻,辛辣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
手臂被砸中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传来火辣辣的钝痛。身上、头发上沾满了肮脏的烟灰和几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烟头,滚烫的烟灰落在皮肤上,带来细小的灼痛感。狼狈、肮脏、疼痛……像一层黏腻厚重的污垢,将我彻底包裹。
我蜷缩在角落里,手臂剧痛,手腕伤口血流不止,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和肮脏的烟灰,剧烈地呛咳着,身体因为疼痛和极致的屈辱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爷爷奶奶的咒骂声还在头顶盘旋,像一群嗜血的秃鹫。
“滚!滚出去!” 奶奶嫌恶地指着门口,仿佛我是携带瘟疫的垃圾。
“看着就烦!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 爷爷也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刺骨的疼痛,肮脏的烟灰,和那无休无止、深入骨髓的羞辱。我颤抖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试图站起来,逃离这个比医院更令人窒息的炼狱。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多处的伤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烟灰的苦涩和绝望的冰冷。这个“家”,没有庇护,只有更深、更脏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