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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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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只凝固了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二爸还在痛苦地呛咳,声音破碎而微弱,但这声音此刻似乎成了某种催化剂。
爸爸动了。
不是扑向二爸,而是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一股裹挟着消毒水、汗水和暴戾气息的劲风,几步就跨到了我的面前!那高大的身影瞬间遮蔽了头顶本就微弱的光线,将我完全笼罩在他愤怒的阴影之下。我甚至来不及后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他粗糙的大手,带着洗手间里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力道,再一次,像铁钳般狠狠攥住了我的手腕!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挤出。他精准地、残忍地再次扣在了那几道尚未消退的红肿指痕上!手腕上的伤再次被牵扯,终于快要愈合的伤口被再次撕开,血一点一点的往外流,爸爸好像没有看到我的白衣服被染红了,他一耳光扇的响亮,污辱性的话语一遍一遍的传进我的大脑,心脏也连着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那么恨我,我到底有多可恶多恶心多差劲,他才会那么讨厌我
中午,他把我送回了家。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引擎声远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防盗门前,手腕上被粗糙布料摩擦的伤口传来阵阵锐痛。我低头,看着白色袖口上洇开的那一小片刺目的、已经转为暗红的血迹,像一朵丑陋而沉默的伤疤。
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油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更为尖锐的、穿透耳膜的争吵声。
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空气,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刻薄的指责。“这个家还要不要过了?啊?!”
爷爷的声音也不甘示弱,沙哑却拔得老高,带着一种固执的、被冒犯的尊严感,但底气明显不足,只剩下虚张声势的吼叫。“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他们的声音在狭窄的客厅里激烈地碰撞、反弹,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刮擦着我本就脆弱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也不在乎,因为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因为一件小的不能再小事吵起来,甚至打架,过了一两天,两人又会相安无事的继续挑我的刺
我沉默着,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这片混乱的战场。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我把自己缩进玄关和客厅连接处那个最不起眼的、被阴影覆盖的角落。这里有一小块凹进去的空间,勉强能容纳我蜷缩的身体,像一个现成的避难所,虽然它并不能真正隔绝那穿透耳膜的噪音。
我抱着膝盖,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下巴抵在膝盖上。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医院里那屈辱而暴力的时刻。爸爸狰狞的面孔、扇在脸上的火辣辣的感觉、那些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侮辱性话语——“废物”、“短命娃娃”、“不如死了算了”——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与眼前爷爷奶奶的争吵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而绝望的、名为“家庭”的哀歌。
心脏的位置传来阵阵闷痛,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胸腔里弥漫开的酸楚和冰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恨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究竟有多可恶、多恶心、多差劲,才会让亲生父亲用那样嫌恶的眼神看我,用那样狠戾的力道伤害我?难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误吗?
眼泪无声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血腥的咸涩,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在这里哭,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和厌恶。爷爷奶奶自顾不暇的争吵,爸爸冰冷的暴力,都在无声地告诉我:眼泪是廉价的,是惹人厌烦的,是软弱无能的象征。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的伤口上。白衬衫的袖口被血染红的那一小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红色,像是对我无声的嘲笑,提醒着我的狼狈和无处可逃。我小心地用另一只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遮盖住那片耻辱的印记,仿佛只要看不见,那疼痛和屈辱就能消失。
客厅中央,爷爷奶奶的战争还在升级。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爷爷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爷爷则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唾沫星子在浑浊的光线下飞溅。他们像两头发怒的困兽,在狭窄的牢笼里互相撕咬,将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气、不满、对生活的失望,全部倾泻在对方身上。
他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刚刚回来、带着一身伤痕和绝望的孩子。或者,他们注意到了,但无暇顾及。在这个自顾不暇、充满了怨怼和暴力的家里,我的痛苦,我的存在,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与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后背紧贴着瓷砖的凉意渗透进单薄的衣衫,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手腕的疼痛、心里的冰冷、耳边永无休止的争吵……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等待着这场风暴的结束,或者,等待着下一场未知风暴的降临。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风暴,似乎才是永恒的底色。而我,只是角落里一片等待被吹散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