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过程持 ...
-
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伴随着二爸痛苦的干呕声和护士冷静的指令。爸爸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扶着二爸的头,脸上写满了焦灼和心疼,嘴里不停地低声安抚着:“快了,快了,忍忍,老二,马上就好了……” 那声音里的温柔,与他几分钟前在洗手间里对我咆哮的狰狞判若两人。我像个幽灵,悬浮在病房冰冷的空气里,看着这被痛苦和关切占据的中心舞台。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我边缘的存在。
终于,护士处理完毕,仪器上刺耳的警报声平息了。二爸虚脱地瘫在枕头上,脸色灰败,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推着器械车离开了。爸爸长长舒了口气,像打了一场硬仗,疲惫地坐回椅子,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二爸脸上,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病房再次陷入一种紧绷后的死寂。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永不停歇的秒针,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时光。
爸爸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我。或者说,他终于从对弟弟的极度关注中,短暂地分出了一丝注意力。他的目光扫过我,没有温度,像掠过一件碍眼的摆设。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手腕上——那里,几道清晰的、发红的指印和看起来很多的划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缩进袖子里,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麻烦”的烦躁。“手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质问的语气,仿佛那伤是我自己弄出来给他添堵的。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切,他粗暴的抓握,他扬起的巴掌,他淬毒的眼神……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但解释?辩解?那只会招来更猛烈的风暴,更彻底的否定。在他眼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我的痛苦都是矫情,我的伤痕都是咎由自取。
“问你话呢!哑巴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病房里如同炸雷,惊得昏睡中的二爸都微微蹙了下眉。
我猛地一颤,心脏再次被恐惧攫紧。那熟悉的、即将被暴力淹没的预感攫住了我。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仿佛那里藏着唯一的生路。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住手机冰冷的棱角,像抓住最后的锚点。
“我……自己不小心……撞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最拙劣的谎言,连我自己都不信。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平息他怒火的回答。而且他是不会在意的,承认他弄伤的?那无异于点燃火药桶。
爸爸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视,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他显然不信,但他似乎也懒得深究。二爸微弱的呻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像是挥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笨手笨脚!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撞成这样!看着点路!”他斥责道,语气里充满了厌烦。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去,打点热水来,给你二爸擦擦脸。”
命令下达了。没有道歉,没有关心,只有理所当然的指使和对“麻烦制造者”的定性。手腕上的伤,在他眼里,不过是我“笨拙”的又一个证明,一个不值得浪费他宝贵时间和情绪的琐事。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刺目的指痕,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麻木。疼痛还在持续,但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似乎又冻结得更厚实了一些。原来,连受伤,都是不被看见的。或者说,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我默默拿起角落的热水瓶,走向开水房。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照着冰冷光滑的地面。每一步,手腕都传来清晰的痛感。开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热水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我拧开水龙头,滚烫的水流注入水瓶,蒸腾起白色的雾气。热气扑在脸上,与我内心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反差。
我看着手腕上那几道红肿的指印。这是证据,是父亲暴力的具象化。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它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会为它主持公道,没有人会因此责备父亲。它只是我“笨拙”的勋章,是我在这个家庭里位置的无声宣告——一个可以被随意伤害、被忽视感受、被榨取劳力、且其痛苦不值一提的附属品。
灌满了水,我拎着沉甸甸的水瓶往回走。脚步沉重,像灌了铅。推开病房门,里面依旧是那副景象:爸爸守在二爸床边,目光专注而忧虑。我像个透明人,把热水瓶轻轻放在地上,拧干毛巾,小心地避开二爸脸上的各种管子,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
动作机械而熟练。毛巾的温热传递到指尖,却丝毫温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我擦得很慢,很仔细。不是因为对二爸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在这重复的动作里,我可以暂时放空自己,可以不去想手腕的痛,不去想父亲冰冷的眼神和斥责,不去想口袋里那代表着“外面”却遥不可及的手机。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工具,一个只需要执行命令的机器。
二爸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稍稍舒展。爸爸看着,脸上紧绷的线条也柔和了一瞬。
而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但我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悬浮在天花板下,冷漠地俯视着这病房里的一切:病床上垂死的亲人,床边忧心忡忡却对另一个孩子冷酷无情的父亲,以及那个在阴影里机械动作、内心早已一片荒芜的少女。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被钢筋切割的天空。病房里只有仪器幽绿的光和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病痛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我放下毛巾,重新退回到床尾的阴影里,靠回那冰冷的墙壁。手腕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口袋里手机的轮廓依旧坚硬。它们像两块冰冷的烙铁,一内一外,共同标记着我此刻的存在——一个带着伤痕、守着微光、在无边冰冷与漠视中无声沉浮的孤岛。
爸爸的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不再是愤怒或斥责,而是彻底的、漠然的忽略。
我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不被在意的、死寂的黑暗里。只有监测仪那永恒的滴答声,固执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以及这间病房里,那倾斜得令人绝望的爱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