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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时间像 ...

  •   时间像病房里吊瓶滴落的药液,缓慢而粘稠地流逝。二爸在喝了小半碗汤后,又陷入了昏睡,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爸爸终于坐回了椅子,但这次他没看手机,只是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疲惫像一层沉重的壳,裹住了他,也暂时隔绝了他对周遭的感知。

      这份难得的、因疲惫而生的“无视”,给了我一丝喘息的空间。口袋里的手机像个沉默的烙铁,不再震动,却持续散发着灼人的余温。小雅的消息还停留在视网膜上,那“正常世界”的碎片,此刻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身处的这个角落是多么的荒诞和冰冷。那句“考砸了也别躲起来啊”,带着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关切。她不知道,对我而言,“躲起来”不是选择,而是被放逐的状态;而“考砸”带来的后果,远不是“老班的唠叨”那么简单。

      喉咙里那股堵塞感还在,但泪水却干涸了,仿佛刚才那阵汹涌的情绪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水分。我慢慢挪动脚步,不是走向爸爸或二爸,而是走向病房里那个小小的洗手间。我需要一点冷水,需要一点独处的、不被打扰的空间,哪怕只有几十秒。

      洗手间狭窄而潮湿,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的,眼睑有些浮肿,额角被爸爸手机拍中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痕。眼神是空洞的,像两口枯井。我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手腕。寒意顺着手臂蔓延,稍微压制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酸楚。我掬起一捧水,狠狠扑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额角那点微弱的痛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爸爸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带着被打扰睡眠的烦躁和惯有的不耐。

      “在里面磨蹭什么?半天不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湿漉漉的脸,最后定格在我的手上——或者说,定格在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上。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

      “手机?”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挑衅的怒火,“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心思要用在正道上!照顾你二爸的时候,你还想着玩手机?!”他一步跨进来,逼得我连连后退,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瓷砖墙壁。狭窄的空间瞬间充满了压迫感。

      “我没玩……”我试图解释,声音干涩嘶哑,“是……是小雅找我……”

      “小雅?”爸爸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又是那些狐朋狗友!整天就知道玩!成绩考成那个鬼样子,还有脸想着玩手机?你二爸都这样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只是看了一眼消息……”我徒劳地辩解着,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因为怕他打我,而是那种熟悉的、被彻底误解和否定的窒息感又回来了。在他眼里,我的任何行为,任何联系,都是错的,都是“不务正业”。

      “看一眼?谁知道你看多久!”爸爸根本不听,他猛地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抓向我握紧的手机,“拿来!给我!”

      “不!”一股强烈的抗拒本能瞬间涌起。我死死攥住手机,指关节再次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仅仅是手机,这是小雅那条消息带来的微弱暖意,这是唯一能证明我还和“外面”那个正常世界有联系的凭证,这是……我的。它是我在无边冰冷中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我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爸爸的眼中燃起暴怒的火焰,他不再废话,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试图强行掰开我的手指。疼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但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手机外壳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守护什么。

      “松手!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爸爸低吼着,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那熟悉的、带着风声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手机外壳与手指摩擦的细微声响。冰冷的瓷砖墙壁紧贴着我的后背,面前是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孔和他即将落下的手掌。绝望和一股冰冷的倔强在我体内交织。挨打,我似乎习惯了。但这一次,我不想放手。这小小的、发着光的方块,是我仅存的、证明自己还“存在”于某个“别处”的证据。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咳!咳咳咳……” 外面病床上,传来了二爸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剧烈咳嗽。那声音如此猛烈,如此痛苦,瞬间穿透了洗手间薄薄的门板。

      爸爸扬起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他脸上暴怒的神情像被按了暂停键,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焦虑和担忧覆盖。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充满了警告和厌恶,然后猛地松开钳制我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了出去。

      “老二!老二!你怎么了?!护士!护士!” 他焦急的呼喊声迅速远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手腕上还残留着被巨力抓握的灼痛和指痕,脸上冰凉的水珠和额角的隐痛提醒着刚才的冲突。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手指因为刚才的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手机,还牢牢地、紧紧地攥在我的手心里。

      屏幕因为刚才的挣扎亮了起来,微弱的光映亮了我湿漉漉的、狼狈的脸。小雅那条消息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外面,是父亲对二爸急切的呼唤和护士匆忙跑来的脚步声。

      里面,是我独自一人,在冰冷的瓷砖墙壁和残留的暴戾气息中,紧紧握着这唯一属于我的、带着微弱暖意的“罪证”。劫后余生的不是身体,而是这一点点被强行保留下来的、与冰冷现实隔绝的联系。代价,是手腕上的疼痛和父亲眼中更深的厌恶。

      我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像触碰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点开小雅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一片空白。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在医院照顾垂死的亲人?说我的手机差点被我爸抢走砸了?说我刚刚为了保住它差点又挨了一顿打?说我在这里连一碗干净的汤都不配喝?

      那些属于“外面”的、关于游戏任务的烦恼,此刻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我最终一个字也没打。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按灭了屏幕,将那块重新变得冰冷的金属,更深地塞进了口袋最深处。手腕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我:在这里,连这一点点微弱的联系,都是奢侈的,都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勉强留住。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指,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水渍。然后,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进了那片弥漫着消毒水、病痛和倾斜亲情的冰冷战场。

      爸爸正紧张地配合着护士,他的背影紧绷着,充满了对弟弟的担忧。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默默地走到床尾的阴影里,重新靠回那冰冷的墙壁,把自己缩进那片不被在意的寂静里。我静静的把袖子拉上去,看着手腕上的疤痕,他拉到了我的伤口,我又把袖子放下去,重新缩回角落,只有手腕上清晰的疼痛和口袋里手机的坚硬轮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份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的、无人诉说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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