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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胡说!我可是直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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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粘稠地裹挟着炽热的阳光,将校门口那面崭新的“星光墙”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独特气味,混合着毕业季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与离愁。
墙上的照片,是这所重点高中在高考冲刺季里最耀眼的勋章。最中央,如同双子星座般并排悬挂的,正是盛惊澜与夏烬雪。
左边是盛惊澜。照片定格在全国高中篮球联赛总决赛的制胜瞬间——他如同一头蓄满力量的猎豹,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充满力与美的弓形,单手狠狠将球砸入篮筐!汗水在聚光灯下飞溅成细碎的金芒,火红的10号球衣紧紧吸附在贲张的背肌上,他仰头嘶吼,下颌线绷紧,眼神里是燃烧一切的狂喜和舍我其谁的霸气,仿佛要将整个体育馆的穹顶都吼穿!照片下方,烫金的字体宣告着:“全国高中篮球联赛MVP,盛惊澜”。
右边,则是夏烬雪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激烈的动态,没有外露的情绪。他安静地站在全国青少年美术双年展最高奖项——“未来之星”特金奖作品《破茧·新生》前。那幅画脱胎于曾遭颜料毁坏的《相拥》,却完成了惊人的蜕变:冰冷、压抑、充满裂痕的灰调背景被彻底撕裂,两道充满磅礴生命力的、纠缠向上的光带如同挣脱枷锁的巨龙,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黑暗,最终在画面最顶端交融、绽放,形成一朵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巨大而抽象的、象征着无限可能的花。夏烬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身形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瘦单薄。他侧对着镜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作品,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湖水,与旁边盛惊澜喷薄而出的火焰形成极致而和谐的反差。照片下方同样标注着:“全国青少年美术双年展‘未来之星’特金奖,夏烬雪”。
盛惊澜双手插在宽松的校服运动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欣赏着墙上并排的“丰功伟绩”,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飞上鬓角,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麦色的脖颈上,闪闪发亮。他用结实的手肘,带着点篮球场上惯有的亲昵力道,轻轻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喂,冰块儿,瞅瞅!咱哥俩这排面!简直是咱们一中的‘绝代双骄’!帅炸苍穹有没有?” 他刻意用了点网上看来的夸张词汇,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得意。
夏烬雪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边缘有些发毛的旧衬衫,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那张照片上,又似乎穿透了相纸,落在那幅《破茧·新生》光芒汇聚的核心。阳光同样慷慨地洒落在他脸上,将他细腻冷白的皮肤映照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就在这一刻,盛惊澜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夏烬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覆盖着西伯利亚冻原寒冰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稀薄的、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般的……温柔?那温柔淡得几乎无法捕捉,转瞬即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盛惊澜心里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这个发现让盛惊澜的心脏像是被羽毛尖儿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新奇和莫名的悸动。他很少,不,是几乎从未在夏烬雪这张仿佛被冰霜封印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他忍不住侧过头,目光更加专注地、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地,牢牢锁定了夏烬雪的侧脸,试图从那片冰封的荒原上再寻觅到一丝春回的痕迹。
夏烬雪显然立刻察觉到了这过于灼热和直接的注视。他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一下,眼底那丝罕见的温柔瞬间蒸发殆尽,重新被惯常的清冷和疏离覆盖,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警惕。他不自在地抿紧了淡色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身体也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预兆,他直接转身,迈步就要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急于逃离某种无形桎梏的决绝。
“诶!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盛惊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拽他。那瞬间消失的“温柔”让他心头莫名一空,更受不了夏烬雪这种视他如无物的冷淡。他的目标是夏烬雪左边肩膀,手指带着球场抢断般的精准和急切,一把抓住了对方肩颈处的衬衫布料!
“嘶啦——!”
也许是盛惊澜情急之下力道失控,也许是夏烬雪转身的惯性与那件本就单薄陈旧的衬衫布料达成了某种不幸的“默契”——一声清晰得令人心颤的布料撕裂声,在午后蝉鸣的背景音中突兀地炸响!
夏烬雪左肩肩颈处的衬衫领口,竟被盛惊澜这鲁莽的一抓,硬生生扯开了一道足有十几厘米长的狰狞豁口!
炽烈到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霸道地倾泻而下,瞬间将那片猝然暴露的肌肤笼罩在金色的审判之下。
盛惊澜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本能地顺着那道撕裂的豁口滑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夏烬雪清瘦得有些嶙峋的肩颈线条,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带着一种易碎而脆弱的美感。而就在那片细腻肌肤的右肩肩胛骨上方,靠近蝴蝶骨优美弧线的边缘位置,一个图案清晰地、甚至带着点灼目感地烙印在那里——
那是一朵盛放的鸢尾花。
刺青的线条简洁而流畅,却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三片姿态优雅、微微下垂的花瓣,温柔地包裹着中心挺立的花冠,花瓣的尖端带着细微而灵动的卷曲,仿佛在无声地呼吸。刺青的色调是深沉的、如同午夜星空的靛蓝,其中又巧妙地融入了丝丝缕缕神秘的墨紫,如同寂静深海下涌动的暗流,又像一滴凝固的、饱含故事的蓝色眼泪。它并不大,却异常醒目,带着一种妖异的、禁忌的、与夏烬雪本人清冷禁欲气质形成极致反差的美丽,安静地栖息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像一道无法磨灭的隐秘印记。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盛惊澜的手还保持着拉扯的姿势,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廉价棉布撕裂边缘的毛糙感,以及布料下肌肤传来的、微凉的、细腻的触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得意、调侃、心头那丝陌生的悸动,全都被眼前这朵在阳光下骤然绽放的、深蓝色鸢尾花冲击得七零八落,灰飞烟灭。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汹涌的好奇、窥探到绝对私密领域的慌乱、以及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被那妖异美丽狠狠击中的悸动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为之麻痹!那朵花仿佛带着魔咒,深深地、不容抗拒地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以一种滚烫的姿态,烙印进了他年轻而躁动的心底。
夏烬雪的身体在布料撕裂的瞬间就如同被冰封般彻底僵直。他猛地回过头,那张总是缺乏表情、如同精雕细琢的冰雪面具般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剧烈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是极致的惊愕,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迅速被一种领地遭受最严重侵犯的、汹涌的怒意和……一种赤裸裸的、难以掩饰的羞愤所淹没!他的脸色在炽烈的阳光下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只有紧贴着发根的耳廓和脖颈,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目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潮。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瞬间凝结起万年不化的寒冰,冰锥般尖锐而冰冷的目光,带着足以刺穿灵魂的力度,狠狠地、死死地钉在盛惊澜脸上!
盛惊澜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从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头皮阵阵发麻。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甩开了手,甚至因为动作太猛而向后踉跄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对……对不起!我……”盛惊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巨大的懊恼,“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衣服……它……它也太不结实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却像不受控制般,再次瞟向夏烬雪的肩膀——那道撕裂的领口下,深蓝色的鸢尾花在阳光的直射下,花瓣的脉络似乎都清晰可见,像一道灼热而神秘的烙印,烫得他眼睛发疼。
夏烬雪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了被扯开的领口,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凸起发白,青筋毕露,仿佛要将那暴露在外的花朵重新按回皮肉深处,或者干脆将它连皮带肉剜掉,彻底抹去这难堪的暴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紧绷的直线。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寒刃,死死锁定着盛惊澜,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被冒犯的滔天怒火、无处遁形的极致难堪、被窥探秘密的强烈警惕……以及一丝深藏其中、被骤然撕裂伪装后暴露无遗的脆弱。
几秒钟死寂的对峙,空气沉重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松脂,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阳光无情地炙烤着两人,汗水沿着盛惊澜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发出微不可闻的“滋”声。
盛惊澜被看得头皮几乎要炸开,巨大的尴尬和一种做错事被抓现行的慌乱让他急需打破这令人窒息到呕吐的沉默。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扭曲的笑容,试图用惯常的、大大咧咧的嬉皮笑脸来粉饰太平:“哈……哈哈,那啥……意外!纯属意外!你看,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俩有缘!连衣服都这么……有默契!缘分天注定啊!”他干巴巴地笑着,声音在空旷的校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像过去无数次在球场上、在画室里那样,自然而然地、哥俩好地勾住夏烬雪的肩膀,用这种肢体接触的“亲密”来强行把气氛拉回他所熟悉的“正轨”。
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指尖甚至还未靠近夏烬雪的肩膀——
夏烬雪就像躲避沾染了剧毒的荆棘般,猛地向后疾退一大步!动作快如闪电,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也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能将人血液都冻结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地严寒。
“别碰我。”夏烬雪的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点,仿佛砂砾摩擦,带着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后的冰冷决绝和深入骨髓的疏离。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盛惊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愤怒、羞耻、警告、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切割。然后,他猛地转身,用那只紧捂着领口的手,近乎仓皇地、死死地按着那道撕裂的豁口,仿佛要按住自己暴露的伤口和灵魂,头也不回地、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旁边浓密的林荫道。他清瘦挺直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迅速模糊、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仿佛身后追赶的是能将他吞噬的洪水猛兽,连一丝气息都不愿留下。
盛惊澜的手臂还僵硬地、可笑地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一点廉价棉布的粗糙触感和……那片肌肤微凉的、细腻的错觉。他呆呆地、失魂落魄地望着夏烬雪消失的方向,阳光依旧刺眼,蝉鸣重新变得聒噪,但整个世界仿佛在“嘶啦”那声裂帛和惊鸿一瞥的深蓝鸢尾中,骤然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灰白。校门口“星光墙”上,两人并排的照片在阳光下依旧闪耀着青春最耀眼的光芒,可盛惊澜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就在刚才那一刻,被他自己亲手、粗暴地撕裂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臂,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灼热而空虚的空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跳动,不是因为荣耀,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那朵深深刻入脑海的、在白皙肩胛骨上妖异绽放的蓝色鸢尾花。它像一个神秘的图腾,一个无声的谜题,一个滚烫的烙印,从此深深嵌入了他的生命。
艺术节的华彩乐章早已成为记忆相册里泛黄的一页,被高三如同钢铁洪流般汹涌而至的紧迫感彻底淹没。教室后墙上猩红刺目的高考倒计时牌,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每个人头顶。没有了跨系项目的强制黏合,盛惊澜和夏烬雪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短暂激烈交汇过的河流,在高考的峡谷前,又无可避免地奔向了各自的河道。
篮球馆依旧是盛惊澜的王国。震耳欲聋的拍球声、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嘶鸣、肌肉碰撞的闷响、进球的狂吼与失球的懊恼,构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汗水、荷尔蒙、队友们勾肩搭背冲向食堂时蒸腾的热气、晚自习后在宿舍用泡面充饥时吵吵嚷嚷的复盘……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认识夏烬雪之前的热烈、喧嚣、充满汗水和力量的实感。
但盛惊澜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训练间隙,他仰头灌下大半瓶冰镇运动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汗水蛰得眼睛发疼,他胡乱地用护腕抹了一把脸,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馆那扇巨大的、视野开阔的落地窗。窗外,是通往艺术楼必经的林荫道。偶尔,会有一个清瘦的、背着巨大沉重画板包的身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过那片被梧桐叶筛碎的阳光里。他总是走得很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仿佛在躲避什么。每当这时,盛惊澜运球的节奏会不自觉地被打乱,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怅惘。那朵深蓝色的鸢尾花,总会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微凉的触感和挥之不去的幽香。
而夏烬雪的世界,则彻底沉入了由素描纸、油画布、松节油和丙烯颜料构筑的深海。学校特批给他的那间小小画室,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里面堆满了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烈的、带着点苦味的松节油气息和亚麻仁油的独特芬芳。他将所有的时间都压榨给了画笔,画布成了他唯一宣泄情感和对话世界的窗口。他变得比艺术节之前更加沉默寡言,更加难以接近。除了雷打不动的文化课和去校外老字号画材店补充消耗巨大的颜料,他几乎足不出户。即使在校园里狭路相逢,他也总是目不斜视,仿佛盛惊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个需要彻底清除的干扰源。那次“星光墙”下的意外,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铁幕,将他重新严密地封锁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寒冷。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像一根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针,深深扎进了盛惊澜那看似粗犷实则敏感的神经里。他烦躁,不解,甚至有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不就是不小心扯坏了衣服看到了个纹身吗?至于吗?一个大老爷们,还怕看?虽然……那个纹身的位置和图案,确实有点……过于私密和特别了。那朵妖异的蓝花,像一只神秘的眼睛,日夜在他心底无声地注视。
他尝试过在食堂拥挤的人潮里“偶遇”。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故意在夏烬雪惯常选择的、最僻静的靠窗角落附近徘徊。可夏烬雪要么根本不见踪影,要么在他端着盘子靠近前,就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扒拉完最后几口饭,抓起画板包,只留下一个冷漠到结冰的背影。他也试过在艺术楼那栋爬满常青藤的红砖楼下“不经意”地晃悠,结果除了引来几个低年级艺术生好奇探究的目光和刘言琛(琛子)若有所思、仿佛洞悉一切的打量外,一无所获,还差点被巡视的教导主任当成逃课分子抓个正着。
这种憋闷、无处着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习惯了在球场上用力量和速度解决问题的盛惊澜坐立难安。他急需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不着痕迹地了解那个“冰山”近况的渠道。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落在了刘言琛——琛子身上。
周五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课。设计专用教室里弥漫着马克笔、喷胶、切割垫板和轻木片的混合气味。琛子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用极其精准的手法操控着激光切割机,在一块薄薄的椴木层板上雕刻着复杂的建筑模型构件。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和激光灼烧木头时发出的细微红光。盛惊澜像一阵裹挟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旋风卷了进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琛子旁边的空凳子上,劣质塑料凳发出痛苦的呻吟。
“琛子!”盛惊澜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距离感的昵称喊着,手臂一伸,哥俩好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重重地搭上了琛子略显单薄的肩膀,差点把他鼻梁上的眼镜震掉。
琛子手一抖,激光头在木板上划出一道偏离轨迹的焦痕。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迅速暂停机器,摘下防护眼镜,揉了揉被压得有些酸疼的肩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盛惊澜同学,如果你是想借用激光切割机给你的篮球刻个签名,我建议你去找美术组的篆刻刀。”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点理工科特有的冷幽默。
“啧,小看谁呢!”盛惊澜撇撇嘴,身体凑得更近,刻意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尽管教室里只有他们俩和角落里一个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在做模型中的同学),“那个……兄弟,打听个事儿呗?”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刻意装出的随意和掩饰不住的急切。
琛子慢条斯理地用软毛刷清理着激光切割产生的细小木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盛惊澜的脸,了然的光芒一闪而逝:“关于夏烬雪?”
盛惊澜被一语道破,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烫,强撑着梗起脖子:“谁……谁说非得是他了!我就是……就是关心一下咱们学校的顶尖艺术人才!好歹也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对吧?革命情谊懂不懂?他最近……咋样?”
琛子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没有点破,只是拿起一块切割好的构件仔细检查着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他很好。拿了‘未来之星’后,系里特批的画室他基本住在里面了。听说在准备申请国外一个分量很重的青年艺术家驻留项目,作品要求极高,压力不小。”他顿了顿,补充道,“几乎与世隔绝。我上周去找他借本画册,敲了五分钟门才开。”
“哦……忙……忙点好,忙点好,高三了嘛,都忙。”盛惊澜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国外?驻留项目?听起来离他的篮球场和国内大学的体育特招越来越远。他眼珠转了转,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那……他除了画画,总得干点别的吧?有没有……嗯……什么特别的爱好?比如……听歌?看电影?或者……”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走得比较近的那种?” 他问得含糊其辞,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住琛子,生怕错过一丝信息。
琛子停下了手中检查构件的动作,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精密仪器般的冷静和穿透力,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盛惊澜。那眼神仿佛在分析一个结构复杂、受力不明的模型,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看得盛惊澜心里直发毛,搭在人家肩膀上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盛惊澜,”琛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精准地抛出了一个让盛惊澜瞬间血液倒流的问题,“你这么关心夏烬雪的私生活动向……”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直刺盛惊澜眼底,“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什么?!”盛惊澜像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屁股下的塑料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盖过他身上那件火红球衣的颜色,声音拔高了不止八度,在安静的设计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刘言琛!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喜欢夏烬雪?那个冰块儿?开什么宇宙级玩笑!”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散这个荒谬绝伦的指控,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可是直男!笔直笔直的!比篮球场的三分线还直!我喜欢的是前凸后翘、长发飘飘的漂亮姑娘!懂不懂?姑娘!纯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夸张的、欲盖弥彰的愤怒和心虚。角落里那个做模型的同学都被惊动了,摘下耳机,投来诧异的目光。
琛子静静地看着他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了然的目光更深沉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弯腰扶起被盛惊澜带倒的凳子,重新拿起一块待切割的椴木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无波:“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他没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重新戴上防护眼镜,将注意力转回激光切割机的操作屏上,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指令,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从未被提出过,仿佛盛惊澜那番激烈的“直男宣言”只是背景噪音。
“……”盛惊澜像一记重拳打在了虚空里,满肚子的辩解、强调、甚至赌咒发誓都被堵在喉咙口,噎得他胸口发闷,脸涨得更红。他看着琛子专注操作的侧影,对方那副“我懂,你无需解释”的平静姿态,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和烦躁,还有一种……被看穿的狼狈。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能烦躁地狠狠抓了一把自己汗湿的短发,低低地、带着点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啊!”,然后像一阵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的风,狼狈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设计教室,留下那个无辜的塑料凳在原地微微摇晃。
激光切割机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红色的光点精准地在木板上游走。琛子透过防护眼镜看着那稳定的光束,镜片后的目光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一丝自嘲。盛惊澜那句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的“我是直男”,像一根冰冷的针,也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上。他想起了艺术节后台顾承安黯然神伤、默默离去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心底深处那个同样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寄托于精密线条和冰冷模型的名字。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和心底那点隐秘的苦涩强行压下,重新投入到眼前这个需要绝对冷静和专注的模型制作中。高三,没有时间留给无谓的情绪。
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淌着熔金的火球,缓缓沉向西山,将整个西操场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橘红。塑胶跑道上蒸腾着白日吸收的热量,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青草被晒透的干香和汗水蒸发的咸腥味。
盛惊澜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跑道上狂奔。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灰色的运动背心,紧紧包裹着贲张起伏的背肌和肩胛骨,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他迈开长腿,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跑道上,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咚咚”声,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被琛子看穿的憋闷、以及那朵该死的蓝色鸢尾带来的困惑和悸动,通过这近乎自虐的奔跑彻底碾碎。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却吹不散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撕裂的领口,白皙肌肤上妖异绽放的深蓝花朵,夏烬雪那瞬间惨白又爆红的脸,还有琛子镜片后那了然又带着点讽刺的目光。
“喜欢他?放屁!”盛惊澜在心里咆哮,脚下的速度又提升了一个档位,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老子是直男!纯的!钢铁直男!!” 他拼命地、一遍遍地在心里强调着,试图用身体的极限疲惫和痛苦来覆盖、驱散那些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念头。
然而,越是奔跑,夏烬雪的影子反而越发生动清晰。不是他冷若冰霜拒绝人的样子,而是那些极其稀有的、只在他面前短暂泄露过的瞬间:艺术节后台那个昏暗狭窄的储物间里,他额头抵着自己汗湿肩膀时细微的颤抖和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的“是全部”;篮球馆里那个为了弥补数据丢失而鏖战的深夜,他坐在场边高脚凳上困得小鸡啄米,炭笔还松松地抵在速写本上,安静得像个孩子的侧影;还有……校门口“星光墙”下,他看着两人并排照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如初雪消融般的温柔……
这些画面,如同加了柔光的慢镜头,在他高速奔跑带来的窒息感和心跳轰鸣中反复循环播放,与那朵烙印在肩胛骨上的深蓝鸢尾诡异地交织、重叠,形成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无法摆脱的冲击。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处的铁网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巨大而沉重的墨绿色画板包,映入了盛惊澜被汗水模糊的视线。
夏烬雪!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似乎被小心缝补过的旧衬衫,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沿着操场外围那条被高大法国梧桐遮蔽的林荫道,快步向校外走去。夕阳的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投下跳跃晃动的金色光斑,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专注,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画稿上的难题,完全没有注意到操场上那个正在疯狂奔跑、如同困兽般的身影。
盛惊澜狂奔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又像失控的引擎般疯狂地、剧烈地擂动起来!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目光如同被最高倍的狙击镜锁定,瞬间穿透了距离和晃动的光影,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身影上,尤其……是那个被沉重画板包带子微微压住的、衬衫覆盖下的右肩位置!那朵神秘的鸢尾花,仿佛穿透了薄薄的棉布,在他灼热而专注的视线下再次灼灼燃烧起来,散发着幽蓝而致命的光!
所有的自我催眠、奔跑带来的极限疲惫、以及“钢铁直男”的坚定宣言,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所取代。他想冲过去!立刻!马上!拦住他!问清楚!问那朵花代表什么?问他为什么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自己?问……问他心底那些连自己都搞不清的、翻涌不息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冲动如同岩浆般上涌,盛惊澜的脚步下意识地改变了方向,朝着操场边缘的铁丝网冲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贲张,准备随时翻越过去!
然而,就在他距离铁丝网还有几步之遥,脚步微动,即将爆发的瞬间——
林荫道上的夏烬雪,仿佛心有所感,又或许是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穿透了空间。他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然后,微微侧过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空气和操场蒸腾的热浪,隔着晃动跳跃的树影,盛惊澜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覆盖着终年不化冰雪的清冷。但这一次,在那片冰雪之下,盛惊澜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受惊林鹿般瞬间绷紧的警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抗拒?那眼神仿佛在说:别过来!离我远点!仿佛盛惊澜本身就是危险的源头,是必须竖起所有尖刺来防御的侵略者。
就是这一丝冰冷到极致的警惕和抗拒,像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从盛惊澜的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将他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鲁莽的冲动之火彻底浇灭!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强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汗水如同瀑布般从额角、鬓边、下颌汹涌滚落,滴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瞬间化作白汽。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
夏烬雪只是看了那一眼,目光在盛惊澜汗流浃背、狼狈喘息的身影上停留了不足半秒。然后,他便迅速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路况。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拢一下右肩的衣服(那个动作让盛惊澜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近乎小跑般地重新迈开脚步,抱着他沉重的画板包,头也不回地、更快地消失在了林荫道尽头的拐角处,融入了校外街道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喧嚣人潮。
盛惊澜依旧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濒临散架的老旧风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扭曲地印在空旷无人的跑道上,形单影只。
他缓缓直起身,抬起汗湿的手臂,狠狠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眼角那点不知为何怎么也抹不掉的酸涩湿意。那朵深蓝色的鸢尾花,那冰冷到刺骨的眼神,还有琛子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如同三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地、不容抗拒地刻在了他十八岁、躁动不安的心底。
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朵花诉说着怎样的过往?为什么自己会像着了魔一样在意?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在这个夕阳燃烧殆尽的傍晚,悄然缠绕上了盛惊澜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操场另一端的入口阴影处,顾承安不知何时也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默默地看着远处跑道上那个在夕阳余晖中静止的、汗流浃背的身影,看着他失魂落魄地望着夏烬雪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起顾承安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深切失落、苦涩了然和最终释然的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饮料,又看了看那个注定追不上也得不到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饮料轻轻放在入口处的石阶上,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独自一人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沉默地拉向了三个截然不同、渐行渐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