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胡说!我可是直男(2) 继斑马装上 ...
-
---
滴答。
滴答。
死寂的画室里,那粘稠的、混合着惊愕与颜料的滴落声,是唯一还在流动的时间刻度。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汗水和一种名为“完蛋了”的浓烈气息。斑马主任——不,此刻应该称之为“抽象派行为艺术大师”——依旧僵立着,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黑白条纹,在五彩斑斓的颜料覆盖下,顽强地透出些许底色,形成一种荒诞绝伦、极具后现代主义批判精神的视觉效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整个世纪,直到主任被颜料糊住的镜片后,似乎终于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火山喷发前,岩浆在深处翻滚的暗红色预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压抑、仿佛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你——们——!!!”
这三个字,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画室炸开,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孟胡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眼镜彻底歪到了腮边。顾承安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盛惊澜保持着撑画架的姿势,肌肉紧绷,额角青筋跳动,汗水混着脸上的翠绿颜料滑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清冷的身影。
刘言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他上前一步,试图挽救这无法挽回的局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和急切:“主任!非常非常抱歉!这是个意外!我们立刻帮您清理!阿虎!快!去拿水!承安,干净的布!惊澜!你……”他看着还抵着画架的盛惊澜,又看看门口抱着颜料罐、眼神空洞的夏烬雪,一时竟不知该先顾哪头。
“清理?!”斑马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他猛地抬手想扶眼镜,却只摸到一手黏腻的彩色浆糊,动作滑稽又带着悲愤,“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看看我这身衣服!看看这满地狼藉!还有夏烬雪同学的画!”他气得浑身发抖,那身“新装”上的颜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刘言琛!这就是你保证的进度?!这就是跨系合作的成果?!艺术节?我看你们是想把学校变成颜料战场!”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钉在门口那个静止的身影上:“夏烬雪同学!你的损失,他们必须全权负责!这幅《相拥》是参加市级比赛的!你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画架虽然被盛惊澜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住没有彻底倒下,但剧烈的震荡和泼洒的颜料雨,早已在夏烬雪那幅精心勾勒、充满脆弱灰调的草稿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几道刺目的、混合了朱红、群青和翠绿的污痕,如同粗暴的利爪,撕裂了画面中那份小心翼翼构建的、关于“拥抱”的温柔平衡。
夏烬雪抱着那罐沉重的钛白颜料,依旧沉默。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抱着颜料罐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主任那身惊世骇俗的“战袍”,掠过地上狼藉的颜料,掠过自己画布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最后,落在了盛惊澜汗湿、沾着颜料、肌肉贲张还死死撑着画架的手臂上。那目光清冷得像初冬的薄冰,像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冻土,没有任何温度。
盛惊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愧疚和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画架轻微地晃了一下,夏烬雪的眼神似乎也跟着波动了极其细微的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主任,”夏烬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幽谷里淌过的冰泉,听不出喜怒,“画,我会处理。” 他只说了这六个字,然后便抱着他的钛白颜料,侧身从僵硬的盛惊澜和愤怒的“抽象斑马”之间穿过,径直走向自己的画架。他无视了满地的混乱,无视了众人聚焦的目光,只是小心翼翼地放下颜料罐,然后沉默地、专注地开始检查画布的损伤,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和灾难都与他无关。那份专注和沉寂,在混乱的画室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强大的低压中心。
马建国被夏烬雪这近乎漠然的态度噎了一下,满腔的怒火仿佛砸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色彩变化之丰富堪比打翻的调色盘。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甩沾满颜料的手(甩了几滴在孟胡新换的键盘上,引得后者无声地哀嚎),指着刘言琛的鼻子:“刘言琛!你们这个团队!明天!不!今天下午!必须给我一个完整的、可行的方案报告!还有!赔偿清单!夏烬雪同学的损失!我的西装!我的精神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弄不好,艺术节你们也别参加了!直接给我扫操场去!”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完,然后带着一身绚烂的“战绩”,踩着沉重的、黏糊糊的步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画室。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彩色脚印,像一串通往地狱的抽象派路标。门被摔得震天响,整栋楼似乎都跟着抖了三抖。
门关上的巨响,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画室里凝固的空气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和混乱填满。
完了……”孟胡彻底瘫在椅子上,摘下糊了颜料的眼镜,眼神空洞,“我的代码……我的键盘……我的硅基灵魂……全完了……盛哥,你这‘人球分过斑马线’的战术执行得……太超前了……”
盛惊澜烦躁地狠狠抓了抓头发,指间沾上的红绿黄颜料混在一起,变成了脏兮兮的棕色。他看着沉默检查画布的夏烬雪,又看看地上那片狼藉的“彩虹地狱”,最后目光扫过刘言琛紧锁的眉头和顾承安依旧惨白如纸、魂不守舍的脸。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一种莫名的、想要立刻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不能忍受这种死寂,更不能忍受夏烬雪那种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夏烬雪身边,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热量和压迫感,阴影笼罩了夏烬雪清瘦的身影。“喂!夏烬雪!”他声音因为急切和愧疚显得有些粗声粗气,打破了夏烬雪刻意营造的沉寂结界,“对不起!真他……真不是故意的!那什么,你的画,还有那管小的钛白,是不是我之前……呃,不小心‘顺’走那管小的?你说怎么赔,我盛惊澜绝对赔!双倍!十倍的赔!”
夏烬雪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极其小心、近乎虔诚地试图吸掉画布上一处未干的翠绿污点。闻言,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必。” 声音依旧清冷,像飘落的雪花。
“什么叫不必?!”盛惊澜急了,他习惯了直球,受不了这种冰封千里的拒绝,“弄坏了就得赔!这是我们打篮球的规矩!球场如战场,认赌服输!你说个数!或者你要什么牌子什么颜色的颜料,我现在就去买!跑着去!” 他拍着胸脯保证,震得衣服上的颜料碎屑簌簌往下掉。
夏烬雪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缓缓侧过头,清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落在盛惊澜那张写满懊恼、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脸上。盛惊澜这才近距离看清他的样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眉眼干净得像水墨晕染,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疏离,像雪后初霁却依旧寒冷的荒原。被这样一双眼睛近距离看着,盛惊澜这个在球场上面对两米壮汉都敢硬刚的家伙,竟莫名地感到一丝无措,嗓门也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
“赔不了。”夏烬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目光掠过画布上那道无法完全清除的、如同丑陋疤痕的污痕,最终落回盛惊澜急切的眼睛里,“时间。灵感。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况且上次的赔款你也没给.......那管小的,是备用。没关系。”
“上次的好说。但是........时间……灵感……感觉?”盛惊澜愣住了,这几个词像小石子砸进他习惯了肌肉记忆和得分数据的脑袋里,激不起半点水花,只觉得一片茫然。这玩意儿怎么赔?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和行动力在这种无形的损失面前,彻底哑火。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发出“滋啦”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整个画室猛地陷入一片黑暗!
“啊!”
“我靠!”
“停电了?!”
孟胡和顾承安的惊呼同时响起。突如其来的黑暗放大了感官,地上颜料的刺鼻气味似乎更浓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盛惊澜下意识地想靠近夏烬雪的方向,脚下却“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踩中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其滑稽、如同放屁般的爆裂声!
“噗嗤——!”
是那管被他之前踩扁、又被刘言琛捡起后随意丢在地上的空钛白颜料管!在彻底黑暗的瞬间,被盛惊澜慌乱的脚步二次碾压,发出了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格外搞笑的声响!
这声音太突兀,太不合时宜,也太滑稽了。
盛惊澜僵在原地,有点懵。黑暗中,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短促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吸气声。他猛地转头,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以及长期打球练就的出色动态视力,他捕捉到了!
就在他身边的黑暗里,夏烬雪那张总是覆着冰雪般清冷平静的脸上,唇角的位置,极其短暂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微笑。那只是嘴角肌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抽动,快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如果叫我说,或许是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但在盛惊澜眼中,在刚刚经历了颜料雨、斑马暴怒和巨大压力的黑暗画室里,这一丝微小的、因为一个踩爆空颜料管的滑稽声响而泄露的情绪波动,简直如同在极夜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你笑了!”盛惊澜的声音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响亮得盖过了孟胡摸索眼镜的窸窣声和顾承安紧张的呼吸,“夏烬雪!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看见了!”
黑暗中,夏烬雪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盛惊澜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他找到了唯一能撬动这座冰山的缝隙!他完全顾不上什么道歉赔礼了,巨大的惊喜和一种体育生特有的、抓住机会就要立刻得分的本能瞬间占据上风。他凭借感觉猛地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一把抓住了夏烬雪的手腕!
“你刚才就是笑了!我看见了!你骗不了我!”盛惊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笑了就得负责!帮我们搞定艺术节那个该死的装置!搞定那个斑马!我们就扯平了!说话算话!”
夏烬雪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骨骼的轮廓清晰得硌人。盛惊澜滚烫、汗湿、还沾着颜料的大手,像烙铁一样紧紧箍住了那片冰凉细腻的皮肤。
夏烬雪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触碰烫伤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抽回手,但盛惊澜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源自球场上无数次对抗的本能力量。
“放开手。”夏烬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音。
盛惊澜没放。他正沉浸在“发现冰山裂缝”的兴奋中,只觉得掌心下那片皮肤冰凉滑腻,和他自己汗津津、热烘烘的感觉完全不同,这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又握紧了些。
就在这时,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恰好透过玻璃,微弱地照亮了两人纠缠的手腕区域。
盛惊澜低头。
他看到自己沾着脏污颜料的大手,正紧紧攥着夏烬雪纤细的手腕。而在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就在他拇指按压的位置附近,赫然残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的指印。
那指印的形状……盛惊澜瞳孔猛地一缩——分明是成年男子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那几道淤青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这伤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留下的?谁弄的?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盛惊澜刚才因为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而升腾起的兴奋和得意。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了他的心头,比面对马建国的怒火还要让他感到不适。他攥着夏烬雪手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力道。
夏烬雪立刻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猛地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鹿。
“放开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极力掩饰的急促喘息。他迅速将自己的手腕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黑暗中,盛惊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似乎乱了,那冰冷的屏障出现了一丝裂痕。
盛惊澜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那片冰凉皮肤和底下骨骼的触感,以及……那几道刺眼淤青带来的视觉冲击。一种莫名的、混杂着困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心悸感,在他胸腔里悄然滋生。
画室的灯管又“滋啦”闪了几下,挣扎着重新亮了起来。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瞬间将两人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僵持暴露在众人眼前。夏烬雪已经退开两步,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他抱着那罐巨大的钛白颜料,指关节依旧用力到发白,像抱着一个沉重的盾牌。
盛惊澜还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表情有些愣怔,目光复杂地落在夏烬雪藏在身后的手腕位置。
“咳……”刘言琛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镜片后的目光在盛惊澜和夏烬雪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灯好了。夏同学,”他看向夏烬雪,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惊澜虽然莽撞,但话糙理不糙。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不仅是技术上的,更是为了……堵住马主任的嘴,保住艺术节,也保住你的参赛资格。他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
夏烬雪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没有说话,但抱着颜料罐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他当然清楚斑马主任的作风,这次意外,很可能成为他参赛路上的一个污点或阻碍。
刘言琛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离艺术节最终审核只有不到三周了。我们那个篮球主题的动态光影装置,核心是惊澜的运动数据捕捉和阿虎的程序驱动,但最终的视觉呈现效果,尤其是光影的流动性、艺术性和冲击力……”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夏烬雪,“我们遇到了瓶颈。我的设计稿缺乏那种……能打动人心的力量。而夏同学,你的画,特别是你对光影和动态瞬间的捕捉……”他想起走廊上看到的夏烬雪画稿的构图和笔触,“非常独特,充满张力。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夏烬雪依旧低着头,沉默着。
“对对对!”盛惊澜立刻反应过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局促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无赖的活力,“夏烬雪!帮帮忙!你看,我们弄坏了你的画,是我们不对。但你帮我们搞定这个装置,我们一起在艺术节上大放异彩,气死那个斑马!这不就扯平了?还能让他无话可说!一举两得!”他凑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脸上还沾着颜料,笑容却格外灿烂,带着体育生特有的、直白的感染力,“你放心!体力活全包在我身上!你要搬什么画具颜料,一句话!我保证跑得比球还快!阿虎负责技术支援!言琛负责动脑子!承安……”他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眼神却总若有若无飘向自己的顾承安,“承安负责……呃,负责场地协调!”
顾承安被点名,猛地回神,接触到盛惊澜的目光,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协调!需要什么材料工具我去申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孟胡也赶紧表态:“夏同学!程序接口我保证调得比德芙还丝滑!绝对不拖后腿!只要你肯来指导指导那个光影效果!”他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眼镜片上还残留着斑马主任甩来的颜料点子。
夏烬雪的目光在面前几张写满恳求(盛惊澜)、郑重(刘言琛)、紧张(顾承安)和可怜巴巴(孟胡)的脸上缓缓扫过。画室里一片狼藉,空气中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浓烈刺鼻,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画布上那道刺目的伤痕,又想起储藏室里好不容易找到的、替代那管小钛白的大号罐子。
“时间很紧。”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是冰冷的拒绝。
盛惊澜一听有门,立刻打蛇随棍上,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紧怕什么?我们体育生最不怕的就是冲刺!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保证指哪打哪!”他拍着胸脯保证,震得衣服上的颜料碎屑簌簌往下掉。
夏烬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他弯腰,小心地将自己受伤的画布从画架上取下,卷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抱起那罐沉重的钛白颜料,走到画室相对干净的一角放下。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殷切等待的四人组,清冷的眸子在刘言琛铺开的设计初稿上停留了片刻。画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稳定的电流声。几秒钟后,他抱着那罐沉重的钛白颜料,默默地走到画室相对干净的一角,小心地放下。然后,他转过身,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刘言琛摊开在桌上的设计初稿上。
“先,”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依旧平静,“把这里收拾干净。”他指了指满地狼藉,“颜料干透前,还能清理。”
“没问题!”盛惊澜第一个反应过来,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莫名的情绪甩掉,立刻撸起袖子,露出沾满颜料却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洪亮,“兄弟们!动起来!打扫战场!”他转身就去找拖把水桶,动作依旧生猛。清理工作在一片混乱和盛惊澜不时发出的“小心点!”“这边还有!”的指挥声中展开。水声、擦拭声、孟胡小声抱怨颜料弄脏了他珍藏的二次元海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夏烬雪安静地清理着自己区域的颜料残留,偶尔抬眼,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盛惊澜沾着水珠和彩色污迹的、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或是顾承安低头认真擦拭地板时,后颈上那一点被他自己揉得更明显、却始终没洗干净的白色颜料印记。
孟胡哀叹着清理键盘上的颜料点子。顾承安默默地去拿扫帚,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盛惊澜,又飞快地掠过沉默的夏烬雪。
刘言琛开始整理图纸。
夏烬雪则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走向被颜料污染最严重的区域——马建国留下的那串彩色脚印。他蹲下身,开始沉默而专注地擦拭。灯光落在他低垂的颈项和清瘦的脊背上,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
盛惊澜提着水桶和拖把回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夏烬雪身上。看着他沉默擦拭地板的侧影,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下隐约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以及那手腕上,在灯光下似乎更加清晰的、残留的青紫色指痕。
盛惊澜的心头,那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又悄然浮现。他甩了甩头,把拖把重重浸入水桶,发出哗啦一声响,仿佛要将那点异样也一同搅散。
艺术节的倒计时,在斑马主任的“抽象祝福”下,在画室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狼藉中,在五个男生各怀心思的清理与合作(或者说,在盛惊澜单方面的活力驱动下)中,正式按下了加速键。而那罐沉重的钛白颜料,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阳光与初雪的碰撞,才刚刚开始。
一场由颜料雨引发的灾难,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五个本不相干的男生,强行捆绑在了同一艘风雨飘摇、却又可能驶向璀璨灯火的艺术节小船上。而那位高冷孤僻的美术生,在盛惊澜死缠烂打式的“软磨硬泡”和现实困境的双重夹击下,终于,极其勉强地,登了船。
只是这艘船上,除了艺术梦想和迫在眉睫的截止日期,还载着顾承安隐秘如暗流的心跳,载着盛惊澜大大咧咧下偶尔掠过的不明悸动,载着夏烬雪画布上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和他怀中那罐沉甸甸的、象征着妥协与新开始的钛白颜料。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给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盛惊澜那“跑得比球还快”的承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被反复验证——尤其是在替夏烬雪跑腿买各种稀奇古怪的颜料和画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