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盛夏的情书（废）》执衡落墨

13、保送 传来喜报

　　时间像指缝间的沙，在日复一日的试卷、训练和倒计时中悄然流逝。距离那场耗尽心力换来全国大赛门票的选拔赛，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盛惊澜的生活重新被切割成规律而疲惫的块状：天不亮就爬起来背单词，上午在题海里挣扎，下午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晚上则对着台灯鏖战到深夜。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精神的紧绷也是真实的，这让他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思考其他，包括那个远在北京、音讯寥寥的人。

　　顾承安的照顾依旧无微不至，甚至因为盛惊澜备战全国大赛而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他几乎成了盛惊澜的“专属后勤”，从训练后的能量补充到文化课的笔记整理，面面俱到。盛惊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开始依赖这种不动声色的便利。他会在训练后自然而然地接过顾承安递来的水，会在饿的时候吃掉他准备的加餐，会在遇到难题时下意识地翻看他整理的笔记。这是一种疲惫状态下的惰性，也是一种被照顾惯了的理所当然。他偶尔会觉得承安似乎对自己好得有点过分，但转念又被沉重的学业和训练压力压得无暇深思，只觉得有这样一个细心体贴的朋友在身边，是件省心省力的事。

　　刘言琛依旧保持着他的节奏，像一座精准的钟摆。他会出现在训练场边记录数据，会在小组讨论时提出关键建议，会“恰好”在顾承安试图安排过于私人的周末活动时，用正当无比的公事将盛惊澜拉走。他的界限划得无声无息，盛惊澜毫无所觉，只觉得琛子最近也挺忙，找自己的频率似乎更高了。

　　平静（或者说麻木）的生活，是在一个寻常的、被试卷和蝉鸣填满的课间被打破的。

　　上午第二节课后，走廊里难得有片刻的喧闹。盛惊澜正趴在桌子上，试图利用这十分钟补个觉，模糊中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艺术班那边！”
　　“真的假的？全国冠军？！”
　　“我的天！太牛了吧！”
　　“保送央美？！这直接一步登天了啊！”

　　一些零碎的词语钻入耳朵，“全国冠军”、“保送”、“央美”……盛惊澜皱了皱眉，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艺术生又拿了什么大奖，这在重点中学也不算稀奇。他换了个姿势，想把脑袋埋得更深。

　　突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孟胡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圆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
　　“盛哥！琛哥！爆炸新闻！冰块儿！夏烬雪！他拿了全国青少年艺术大赛的总冠军！特等奖！直接被中央美术学院预录取了！保送！！”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盛惊澜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驱散得一干二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全国冠军？
　　保送央美？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空白和嗡鸣。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知道夏烬雪去参加的比赛很重要，知道他天赋极高，但“全国冠军”和“保送央美”这两个词的重量，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那是一种……需要仰望的、遥不可及的高度。

　　“真……真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千真万确！”孟胡激动地拍着桌子，“公告都贴出来了！就在楼下光荣墙！马主任亲自宣布的！咱们学校头一份啊！这可是央美！艺术生的圣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议论起来，惊叹声、羡慕声不绝于耳。盛惊澜坐在座位上，感觉周围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为夏烬雪感到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和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甸甸的失落和……距离感。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杂乱画室里折腾艺术节项目、会因为他的莽撞而冷脸、会在雨夜里脆弱地蜷缩在地的夏烬雪，突然之间，就站到了一个他需要用力仰望的位置上。央美，北京。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两个符号，而是横亘在他与夏烬雪之间，一道清晰而巨大的鸿沟。

　　“走吧，去看看。”刘言琛平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整理着袖口，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复杂的波动。

　　盛惊澜像是被牵引的木偶，浑浑噩噩地跟着刘言琛和还在激动嚷嚷的孟胡走出了教室。顾承安也默默跟了上来，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喜悦，符合一个普通朋友听到好消息时应有的反应，只是他的目光在掠过盛惊澜失魂落魄的侧脸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教学楼下的光荣墙前，已经围了不少学生。那块熟悉的、承载过他们两人并列照片的墙面，此刻再次成为了焦点。原本贴着各类竞赛喜报的区域，被一张崭新、醒目的红色大喜报覆盖。

　　喜报顶端是醒目的大字：“热烈祝贺我校高三（5）班夏烬雪同学荣获全国青少年艺术大赛总冠军（特等奖）并获中央美术学院保送资格！”
　　下面是稍小一点的字体，简要介绍了比赛的规格和难度，以及夏烬雪所以参赛作品所获得的极高评价。喜报旁边，还贴着一张夏烬雪领奖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璀璨的灯光下，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他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过于热烈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舞台的光芒，平静之下，是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锋芒。和他之前贴在光荣墙上的那张安静站在自己画作前的照片相比，判若两人。

　　盛惊澜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地钉在那张照片和喜报上。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闷痛感。

　　高兴吗？
　　高兴的。他为夏烬雪感到骄傲，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是真实的。他知道夏烬雪为此付出了多少，他的天赋和努力配得上这一切。

　　可是……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这么……堵得慌？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光芒四射、仿佛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夏烬雪，再想到自己还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全国篮球赛资格而拼命训练，未来还充满了不确定……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和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拉得这么远了。远到……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些隐秘的、尚未理清的心思，都变得有些可笑和不自量力起来。

　　“哇！冰块儿这下真的鲤鱼跃龙门了！”孟胡还在啧啧赞叹，用力拍着盛惊澜的肩膀，“澜哥，你俩可是咱们学校的绝代双骄啊！你也要加油！拿下全国大赛冠军！”

　　绝代双骄？
　　盛惊澜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近乎苦涩的弧度。还双骄吗？人家已经一步到位，保送顶尖学府了。而自己，还在赛场上为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杀。

　　刘言琛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光荣墙上的喜报和盛惊澜紧绷的侧脸上来回扫过，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顾承安轻轻碰了碰盛惊澜的胳膊，声音温柔带着关切：“惊澜，你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好看。是不是……太累了？” 他适时地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吧。”

　　盛惊澜机械地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回神。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的滞闷。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张刺眼的喜报和照片。“回去吧，下节课要开始了。”

　　他转身，率先拨开人群，朝着教学楼走去。背影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僵硬和落寞。

　　刘言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眼神却若有所思的顾承安，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孟胡还在兴奋地跟旁边不认识的同学吹嘘着夏烬雪的厉害，浑然不觉刚才短暂的瞬间里，身边好友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对盛惊澜来说过得浑浑噩噩。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试卷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训练的时候，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只是机械地跑动、投篮，眼神里却失去了往日那种灼热的光彩。教练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只摇了摇头，说“有点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篮球馆加练。空旷的场馆里，只有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单调而寂寞的回响。他一次次地起跳、投篮，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试图用高强度的运动来麻痹自己，来驱散脑海里那张光荣墙上的照片和那份沉甸甸的喜报。

　　可是，没有用。

　　那个清冷而耀眼的身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想起夏烬雪低头调色时专注的眉眼，想起他偶尔因为自己的蠢话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抱着画具包匆匆走过的单薄背影，想起暴雨之夜他攥住自己手时冰凉的指尖和细微的颤抖，更想起那两幅画——《守护者》里那个被他赋予光芒的自己，和《逐光者》里那个被夏烬雪捕捉到的、仿佛在追逐光芒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追逐的那道光，已经飞得那么高，那么远了。

　　远到他拼尽全力跳跃，似乎也触碰不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迷茫，如同夜色一般，将他紧紧包裹。

　　他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场馆顶棚高窗外寂寥的星空。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带着一种清晰的、名为“距离”的钝痛。

　　光荣墙上的喜讯是真实的，夏烬雪的成功是耀眼的。
　　而他心底那份刚刚萌芽、还未曾有机会说出口的、混乱而真挚的情感，却在这一片耀眼的荣光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夏烬雪，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走在两条不同轨道上的人。只是短暂的意外，让他们有了交集。而现在，轨道分离，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遥远的未来。

　　那间他偷偷出资翻新、如今空置着的、灯火通明的画室，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讽刺。

　　他还能等到它的主人回来吗？
　　就算等到了，那个已经从雏鸟蜕变为凤凰、即将翱翔于更广阔天空的主人，还会需要这间小小的画室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少年初次体会到的、掺杂着骄傲与失落的、复杂而真实的成长阵痛，在寂静的篮球馆里，无声地蔓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