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标记的青春》红脸小番茄

6、第六章：集体梦游夜 林未晞的光

　　林未晞的光脑屏幕上，一份权限级别极高的加密文档正静静躺着。
　　文档的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那些凝固的、长方形的黑色墨块，是无数被掩埋的秘密。
　　只有几行被刻意或无意遗漏的文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揭示着冰山的一角。
　　这份报告，关于β芯片。
　　……β信息素一旦突破临界阈值并发生过量泄露，将导致特定环境内的群体脑电波被强制同步至θ波段。该波段，是人类进入快速眼动睡眠期的标志。若借助中央空调等封闭空间的空气循环介质，该信息素能高效实现大规模、无差别的‘集体梦境制造’。梦境内容将高度统一，完全围绕信息素释放源的核心渴求展开……
　　林未晞的目光在“核心渴求”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一个冰冷得足以冻结空气的结论在她脑海中清晰成型。
　　“所以，他不止是行走的春药，还是个移动的梦境点播服务器。一旦宕机，全校师生都得强制观看他的私密收藏。”
　　她移动光标，冷静地截取了这部分可读内容，创建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将其拖拽进去。文件被她命名为【一级生物危害】，一个血红色的感叹号标签，被重重地盖了上去。

　　顾尘涯的宿舍单间，是一个被抽离了所有生活气息的白色盒子。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床，和他自己。
　　此刻，他正蜷缩在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布料被攥得变了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扼住那股从胸腔深处满溢出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痛苦。
　　那不是生理的，是精神的酷刑。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白色的药片——抑制剂。
　　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他的手挣扎着伸向那个小小的药瓶，指尖在空中颤抖，却在距离瓶身只有几毫米的地方，骤然停住。随后，手臂无力地垂下，重重砸在床垫上。
　　他放弃了。或者说，他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他手腕的黑色抑制带上。代表着芯片状态的红光，早已不是平稳规律的脉动。
　　它变成了疯狂、急促、毫无章法的爆闪，每一次闪烁，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正在他体内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深夜十一点，宿舍楼的中央空调系统按照预设程序，准时启动。沉重的机组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涡轮开始旋转，驱动着整栋楼的空气进行循环。
　　一场无人知晓的污染，就此开始。
　　在顾尘涯的房间里，一股无形的、带着微光的“气体”从他的身体弥散开来，被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贪婪地吸入。
　　这股气体，是他失控的信息素，是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渴求与痛苦的集合体。
　　它进入了冰冷的金属管道，汇入主风道，然后通过成百上千个分支，涌向每一间宿舍，每一个沉睡或挣扎着入睡的灵魂。
　　一组无声的蒙太奇镜头在黑夜里切换：
　　祁明照在床上辗转反侧，眉心紧锁，最终在无尽的烦躁中沉沉睡去。
　　林未晞在书桌前查阅资料，不知不觉间睡着，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还无力地搭在键盘上。
　　尹星禾在床上摊成一个不设防的“大”字，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里面播放的摇滚乐早已停止。
　　走廊的监控画面里，整栋宿舍楼陷入一片死寂。一种绝对的、诡异的寂静。

　　这里是所有人的梦境，但也是顾尘涯一个人的世界。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却已彻底扭曲。走廊无限延伸，吞噬着前方的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两侧的储物柜铁门一张一合，发出沉重的、富有节律的声响，那是巨兽的喘息。
　　墙壁上，不再是宣传标语和名人名言，取而代之的，是用发光的荧光字体写满的一句句涂鸦。那些是“系统幽灵”念过的情诗，是所有学生压抑在心底的呐喊。
　　“吻我，直到我的系统崩溃。爱我，直到我的零件生锈。”
　　祁明照发现自己正赤着脚，走在这条诡异的走廊上。冰冷的地面触感真实得可怕，但他心里没有一丝恐惧。恰恰相反，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引力，正从走廊的最深处，凶猛地拉扯着他。
　　他低头，看见一根虚幻的、血红色的细线，一端连接着自己的手腕——那个被顾尘涯的信息素灼伤过的地方，另一端则延伸进无尽的黑暗。
　　这股引力，来自他手腕上那道看不见的烙印。
　　他路过无数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光怪陆离的景象和声音，那是属于其他同学的、被强行拖入此地的梦。但他毫不停留，他的脚步坚定得不属于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现实世界，深夜的校园，万籁俱寂。
　　祁明照正在梦游。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推开了体育馆沉重的双开大门。
　　巨大的、穹顶高耸的体育馆内，没有开灯。
　　冰冷的月光从最高处的狭长玻璃窗倾泻而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形成了一束圣洁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光柱的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同样在梦游的顾尘涯。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平日里所有的锋芒和攻击性都已褪去。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让他看起来脆弱又美丽，一个误入凡间的、迷路的神祇。
　　祁明照一步步走向他。
　　在那个共享的梦境里，他是被那根致命的红线，蛮横地拖拽过去。
　　而在冰冷的现实里，他是一个失去了灵魂、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人偶。
　　他走到了顾尘涯的面前。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不正常的灼热。
　　他颤抖着，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抚上了顾尘涯滚烫的脸颊。
　　不……停下……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那是属于祁明照自己的、理性的悲鸣。
　　但他停不下来。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他低下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个吻，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尝到了高烧带来的、舌根深处的苦涩，尝到了对方皮肤上薄汗的微咸，还有那股让他日思夜想、彻底上瘾的，雨后柏油路混合着青草的危险味道。
　　这个吻，是一份用灵魂签署的高利贷合同。他用此刻短暂而疯狂的放纵，预支了未来全部的理智和安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完了。

　　吻结束的瞬间，顾尘涯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骤然一软，朝着冰冷的地板倒了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那个庞大而诡异的集体梦境，轰然破碎。
　　整栋宿舍楼的学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光怪陆离的幻象中惊醒。每个人都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
　　祁明照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空无一人的巨大体育馆里，夜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冷得刺骨。他的嘴唇上，还清晰地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以及一种灼热的刺痛感。
　　他低下头，看见了倒在自己脚边、陷入昏迷的顾尘涯。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还是现实？
　　那灼痛的嘴唇，是唯一的证据。
　　无尽的恐惧淹没了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顾尘涯，然后，他逃了。
　　次日清晨，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顾尘涯因不明原因高烧及芯片严重过载，被紧急送入医务室隔离治疗。
　　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讨论昨晚那个内容高度一致的“集体春梦”。
　　食堂里，一个男生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声音因为后怕而发虚。
　　“最骚的不是我们都梦见被睡了，而是梦里的男主角，今天真的‘累’到请假了。我他妈就是一个被远程嫖了一整晚的赛博牛郎，还没拿到钱。”

　　清晨的第一节课，教室里气氛诡异。几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眼神飘忽。
　　祁明照坐在靠窗的位置，坐立不安。他不停地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依旧有些红肿发烫的嘴唇，那个疯狂的吻，在他的记忆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突然，“滴”的一声。
　　一声统一的、尖锐的提示音，从全班同学的光脑，以及远在不同地点的林未晞和尹星禾的设备上，同时响起。
　　一个系统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弹窗，用最粗暴的方式，占据了所有人的屏幕。
　　最后一幕，定格在警报的内容上。
　　【系统警告：于昨夜23:00至凌晨02:47，检测到一次波及范围极广的大规模、A级异常情感共振事件。】
　　【事件已造成严重数据污染，正在紧急评估污染范围及深度……】
　　【所有学员，原地待命，等待后续通知。】
　　警报的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倒计时：2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