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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宋四姑娘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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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四姑娘瞥了小玲一眼。小玲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是这样的,我有一位闺中密友……” 将昨日的事又复述一遍,着重说了未婚夫的疏离、重金打探来的消息、以及那位“肯定喜欢他”的女子。
秦十三听着这漏洞百出的“闺中密友”,眉头下意识一蹙,强忍着没翻白眼,嘴角扯起个僵硬的笑,试探道:“小玲姑娘,贫道观之,此事……怕不是有些误会?或许那二人之间,并非姑娘所想那般?”
“啪!”
宋四姑娘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桌面上!震得茶水溅出几滴。她粉面含霜,柳眉倒竖,瞪着秦十三,声音陡然拔高:“找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他们什么关系,轮到你瞎猜?只管说你的法子!”
秦十三被这火气惊得一缩脖子,连忙垂首:“是是是,贫道失言。姑娘想要如何?可是……解除婚约?”
宋四姑娘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不错。给我好好算算,怎么才能不伤自身气运,干净利落地退了这门亲!那二人的八字需要吗?男子的在这里,”她朝小玲努努嘴,“至于那女人的……还不知道。” 小玲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
秦十三接过纸条,扫过陌生的生辰八字,暗暗叫苦。寺寨不在,她哪懂这个!面上却故作高深沉吟片刻,无奈笑道:“贫道观此八字……嗯……宋姑娘既已洞悉不妥,何不禀明家中长辈,由长辈出面退婚?岂不名正言顺?”
宋四姑娘脸上掠过不耐,冷冷道:“自然说过!可我母亲说,男人都这样,三妻四妾寻常事,外头拈花惹草养个外室也不稀奇。世家大族的嫡妻,自有娘家撑腰,地位稳得很。犯不着为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坏了世交之谊,伤了家族体面!” 她越说越气,声音带了怨愤,“还有我……咳!我那友人也不喜欢那未婚夫!他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去,与我何干!”
秦十三暗自点头,这宋夫人倒明白。但看对面姑娘眼中的不甘和急切,赶紧找补:“姑娘所言极是。然则,既然心意已决,不愿委屈求全,那便需要……快刀斩乱麻!”
宋四姑娘眼中一亮:“如何快刀斩乱麻?”
秦十三心念电转,压低声音,带点神秘和刻意营造的“龌龊”:“此计……或需用些非常手段,恐非君子所为,甚至……有些阴损。姑娘可愿接受?”
宋四姑娘秀眉微蹙,眼中挣扎,但想到厌烦的婚约和可能的束缚,最终咬牙点头。
“姑娘确定,那与令未婚夫走得近的女子,定然倾心于他?” 秦十三再确认。
小玲抢着点头:“确定!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那眼神……错不了!”
“好!” 秦十三抚掌,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贫道之计,便是——成人之美!选一良机,在那二人私下会面时,寻机在茶水饮食中,下些……嗯,‘助兴’之物。令其意乱情迷,情难自禁,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姑娘再‘恰巧’引着家中长辈亲眷,亲临‘观礼’……” 她故意停顿。
宋四姑娘脸色微变,手指绞紧帕子:“这……这岂不太过阴损?有伤天和?”
秦十三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辞严:“姑娘此言差矣!那女子明知令未婚夫已有婚约,仍行勾引之事,是她自甘下贱,不守妇道在前!咱们此举,不过是帮她一把,让她得偿所愿,攀上高枝!事成之后,她没准还要感激姑娘成全,让她鱼跃龙门呢!何来阴损之说?” 这番歪理,竟被她说得理直气壮。
宋四姑娘被这诡辩说愣了,挣扎更甚。但想到能彻底摆脱婚约且责任全在对方,那点道德感很快被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朝小玲使眼色。
小玲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秦十三。
秦十三掂了掂分量,心中满意,脸上却露难色,连连摆手:“姑娘,此计虽妙,但此事……贫道却万万不能亲自去办!”
宋四姑娘疑惑看她。
秦十三解释:“其一,贫道身份低微,如何能近贵府准姑爷?其二,此事风险甚大,姑娘就不怕贫道拿了钱财,转头去向那未婚夫讹诈,反咬一口?届时姑娘非但婚约未退,反惹一身腥臊,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其三,”她直视宋四姑娘,“贫道收了银子,便是两清。姑娘姓甚名谁,府上何处,贫道一概不知,也无需知晓。如此,对姑娘才是万全之策。”
这番话,句句戳中宋四姑娘顾虑——怕暴露身份,怕被反咬,怕留把柄。她看似秦十三坦荡,实则狡猾的眼神,掂量话中道理,终于被说服。她挥挥手:“小玲,送道长出去。”
小玲领着秦十三原路返回。穿过亭台楼阁,再到僻静的角门。临出门,小玲猛地停步转身,杏眼死死盯住秦十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记住,今日,你从未踏足过宋府半步!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往外吐!否则……” 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警告和狠厉,已胜过千言万语。
秦十三迎着那目光,心中一凛,面上恭敬一揖:“姑娘放心,小道明白。告辞。” 说罢,转身踏出角门,将那高门深院的富贵与算计,连同沉甸甸的银钱,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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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十三脚步轻快地汇入街市人流,像卸了千斤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青石板上,幌子轻晃,叫卖声、笑语声一片市井喧闹。
然而,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一股如芒在背的异样感爬上脊梁。不同于赵府被窥伺的压抑,这感觉更阴冷粘稠。秦十三心头一跳,脚步未停,借着路边卖竹编的小摊,装作挑拣,眼角余光如鹰隼扫向身后。
倏地!
街角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拐角阴影里!动作仓促鬼祟!
秦十三指尖捏着一个粗糙的竹蜻蜓,指节发白。心中雪亮——有人在跟踪!而且,绝非赵府那批人!女鬼寺寨那句“幕后之人不仅仅是赵御史”的话,如冰冷毒蛇,再次缠绕心头。迷雾重重,寒意顿生。
翌日,天未破晓,秦十三便被寺寨急切唤醒。昨夜刘子照离开前说,今日带她们去安葬寺寨尸骨,与阿音合葬。这是女鬼漂泊数十载后,唯一的夙愿。
两人策马出城,踏着清晨薄雾,一路向北。离了京城喧嚣,郊野渐阔。行至一座林木葱郁的小山脚下,刘子照引她们沿小径而上。半山腰,绿树掩映下,一座破败小院孤零零立着。院墙斑驳,瓦楞生草,荒废已久,透着被时光遗忘的寂寥。绕过小院,行不多远,便见一座小小坟茔。意外的是,坟头周围整洁得很,并无杂草,显是常有人祭扫。
刘子照下马,从马鞍褡裢中取出备好的香烛、纸钱和几样简单果品祭物。神色肃穆,点燃香烛,青烟袅袅散入静谧山林。他撩起衣袍下摆,郑重地在坟前跪下,对着墓碑,深深叩首。
秦十三得了示意,默默走到坟茔旁侧,寻一处松软之地,挽起袖子,挥动小铁锹挖掘起来。泥土湿润,带着草木根系的清香。不多时,深坑已成。她小心翼翼解下贴身背负的、包裹寺寨尸骨的布包,轻轻置入坑底。再一锹一锹,将带湿气的泥土覆盖其上,填平,压实。
寺寨的红影,无声飘落新覆土的坟包前。没有言语,只有虚幻身影在晨风中剧烈颤抖。一股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弥漫开来,仿佛数十年的孤寂、思念与漂泊之苦,尽数化作无形泪水,冲刷着这片承载她最终归宿的土地。山林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应和着这跨越生死的哀恸。
秦十三看着寺寨无声哭泣,又望望这隐蔽半山的小院和紧邻的坟茔,心中有了主意。她原想远遁天涯,但寺寨无法远离尸骨十里,此地偏僻清幽,小院稍加修整尚可容身。若寺寨日后想走,自己也可带她同行。更何况,每隔半月一次的饮血之约,也需个落脚点。
她将想法告知刘子照。刘子照并无异议,这荒院本是他外祖旧居,一直空置。见秦十三心意已决,便将秦十三所骑骏马的缰绳递给她:“此马温顺,留与你代步。若有需要,可至城中刘府寻我。”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新旧坟茔,翻身上马,身影消失在葱郁山道中。
刘子照离去时,寺寨红影不由自主向前飘了几步,似有不舍。秦十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好啦,殿下莫要伤怀。日后若想孙子了,大不了我再把你挖出来,扛着你的骨头,带你去看女儿和外孙便是。保证跑得比马快!”
女鬼虚幻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红影飘回两座坟茔之间,继续无声倾诉。
秦十三则挽起袖子,开始“归隐”大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陈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她毫不在意,打水、清扫、擦拭……里外忙活整整一日,直到夕阳金辉洒满小院,才勉强收拾出几分清爽。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额发黏在颊边,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疲惫与满足。
院子东边约一里处,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秦十三每日来此浣衣汲水。溪水清冽,偶见游鱼。她坐在溪边青石上,赤足浸入沁凉溪水,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自秦家倒塌、踏上亡命路那日起,无时无刻不紧绷的心弦,仿佛此刻终于松懈。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步步惊心……都成了隔世喧嚣。此刻,只有山风、鸟鸣、溪流,和手中粗糙衣物带来的真实触感。或许,这便是上天给她颠沛流离的半生,一个意想不到的、带着泥土草木清香的“善终”?
只是,偶尔在溪边浣衣或凝望山景时,那日街头鬼祟跟踪的身影,会如水底暗影悄然浮上心头,带来一丝阴霾。但她很快释然。既已隐于此间,便如一滴水融入山林。若真有祸事寻来,她亦非束手待毙之辈。至于将来……若有一日,寺寨心愿得偿,魂归天地,她便卸下这最后一丝羁绊,纵马天涯——去南边看碧海潮生,去北边观大漠孤烟,去西边望雪峰巍峨!
日子简单而充实。劈柴、担水、清扫院落、侍弄屋后一小片荒废菜畦,或是骑马去附近小镇集市,用采摘的山货换些油盐针线。身体劳作的疲惫带来酣畅淋漓的沉睡。寺寨沉浸在哀思与追忆中,鲜少打扰。秦十三乐得清静,闲暇时挎竹篮上山采蘑菇、野果,或是溪边发呆,看云卷云舒。
她仿佛真成了一粒被红尘遗忘的尘埃,融入了这片绿意山野。粗布麻衣,荆钗素面,眉宇间却褪去了惊惶算计,沉淀出山泉般的宁静。这简陋院落,清寂山林,竟成了她半生漂泊后,意外寻得的、带着烟火泥土气息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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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叶。秦十三一身粗布男装,刚策马从山下集市归来。远远望见小院方向,心头骤紧——只见女鬼寺寨那刺目红影,正焦灼徘徊在老槐树下,恰是离尸骨十里极限!
寺寨一见秦十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虚幻身影猛扑近前,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快走!出事了!!”
秦十三瞳孔骤缩,根本不及多问!一股寒意瞬间攫住心脏!她猛地勒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调转马头!
“驾——!” 她狠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朝下山小路狂奔!风声呼啸,林木化作模糊绿影向后飞掠。
然而,仅奔出几十丈,前方岔路口骤然涌出七八个手持棍棒、面色冷厉的劲装汉子!瞬间形成合围!为首者,正是赵府护卫头领那张阴沉的脸!
“秦郎君,请跟我们回府!” 头领声音冰冷。
反抗徒劳。秦十三被粗暴拽下马背,双臂反剪,踉跄前行。心中雪亮——赵郎君的病,复发了。
再入赵府,那熟悉的富贵药香中,混杂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直冲鼻腔,让人作呕。看来,赵家又试了“放血引蛊”的法子,失败了。
赵郎君寝室灯火通明,弥漫死气。赵御史背手立于窗前,脸阴沉得能滴水。刘少夫人紧握赵郎君枯槁的手,双眼红肿,泪痕未干,看向秦十三的眼神充满绝望与最后一丝疯狂希冀。
秦十三被狠狠推搡,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被迫跪倒。
刘少夫人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带着“温和”:“冒昧请郎君过来……我夫君的病……实在对不住……还请恩人再次出手!恩人上次想请公爹帮忙的事,我把公爹请来了!就在这儿!你……你尽管说!只要你能救活我夫君!” 话语急促混乱,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秦十三心中冷笑连连。但她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更深疑虑——他们如何精准找到那荒僻山腰小院的?她猛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我的行踪,是刘子照告诉你们的?”
刘少夫人被目光刺得一缩,强自镇定,脸上堆起虚假温婉:“弟弟……也是见我可怜,不忍心看着夫君……这才告诉了我。郎君放心!只要你治好夫君,我保证!一定放你平安离开!”
“离开?” 秦十三嗤笑,“夫人莫非忘了,我当日说过什么?刀架脖子上,我也要拉着赵郎君一同下地狱!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一直沉默的赵御史骤然转身!鹰隼般的眼死死盯在秦十三脸上,嘴角勾起阴冷笑意:“我该叫你——秦姑娘吧?宣城秦氏的……余孽!” 他刻意加重最后两字,带着鄙夷杀意,“你现在,不过是世间孤魂野鬼!碾死你,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他一步步逼近,官威如实质压下,声音低沉字字如刀:“今日,我儿若有不测……我要你——为整个赵府陪葬!” 他猛地拔高声音咆哮,“我会把你送进京城最下贱、最肮脏的窑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整个赵府陪葬?” 秦十三敏锐捕捉到他话语中那个刺耳的“府”字!心头猛跳!一个怪异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眯起眼,不顾刘少夫人瞬间狰狞的脸色,死死盯着赵御史,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啪——!”
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秦十三脸上!火辣辣疼痛蔓延!刘少夫人如疯妇扑上,双手死死揪住秦十三衣襟,歇斯底里尖叫:“对!我们活不了!你也得死!一起死!!”
这疯狂举动,反让秦十三彻底冷静。脸上痛感如冰水浇熄愤怒,只剩冰冷算计。她垂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深潭般平静。
“好,” 声音异常平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有话好说。治病,可以。但我有要求。”
刘少夫人眼中爆出狂喜,刚要开口。
“说!” 赵御史冰冷打断。
“把赵郎君,送到我之前住的山腰小院。” 秦十三清晰道,目光扫过赵御史,“上好的续命药材,全部备齐!金针、银针还有赵郎君平日惯用的贴身之物,一样不许少!我治病时,任何人不得旁观!违者,后果自负!”
“不行!” 刘少夫人失声尖叫,扑向赵御史,“公爹!不能答应!她要是趁机害了相公怎么办?!”
秦十三冷笑,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赵郎君,语气近乎残酷坦诚:“不妨直说,里面躺着的,如今不过是一具还有口气的皮囊!阎王爷硬要收他,我秦十三纵有通天之能,也未必拽得回来!你们若信不过我,大可另请高明!” 将选择权赤裸抛回。
赵御史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盯着秦十三平静无波的眼。良久,猛一咬牙,从牙缝迸出两字:“照办!” 对门外厉喝:“管家!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车轮滚滚,碾过崎岖山路。秦十三和昏迷的赵郎君同乘一车,颠簸着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小院。赵府下人将赵郎君抬进屋内唯一床榻。浓重血腥药味瞬间充斥了刚收拾清爽的小屋。
“所有人,出去!” 秦十三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赵御史眼神阴鸷扫她一眼,最终挥手。下人鱼贯而出,沉重院门“哐当”关上。秦十三清晰听到外面甲胄摩擦、刀剑出鞘声——赵家,已将这小小院落围成铁桶!
屋内,只剩一人一鬼一息尚存的病人。赵郎君面色青灰如鬼,仅靠参汤吊着一丝气息。
“殿下!快!该如何救他?!” 秦十三急问。
寺寨红影绕床焦急飘动,最终停在秦十三面前,虚幻脸上满是无奈绝望:“没用的!他们定是用血引过蛊虫了!上次的法子已破,那蛊虫要么已死,要么……是其他原因让他病倒!此路不通!”
看着赵郎君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呼吸,秦十三心急如焚!死马当活马医!
她猛地抓起赵郎君枯瘦冰冷手腕,抄起锋利匕首,毫不犹豫在他手腕内侧划开一道浅口!暗红血液如粘稠浆液,极缓慢渗出!
“你干什么?!” 寺寨惊叫。
“上次从脚出,这次未必!” 秦十三语速飞快,眼中孤注一掷,“你说过,那虫子从兔子身上爬出来,可没说是前爪后爪!兔子的前爪,不就相当于人的手吗?!” 话音未落,她已咬破自己食指指尖!忍着剧痛用力挤压,试图将血滴入赵郎君伤口!
然而伤口如干涸河床,她的血无法渗入,只在边缘凝成刺目红珠!
寺寨见状:“用空心的芦苇管试试!或许能将你的血导入他血脉深处!”
秦十三如蒙大赦,转身冲出屋外厉喊:“快!给我找中空的芦苇管!立刻!马上!”
院外骚动!赵家人面面相觑,荒山野岭,一时哪里去寻?
“废物!都是废物!” 刘少夫人急得团团转,猛拔下发髻上一支精致银簪,簪头赫然是中空细管!“用这个!快把这个弄开!” 她将簪子塞给护卫,指着佩刀。
护卫手忙脚乱拔刀去砍,奈何银簪坚韧,不敢用力过猛,一时竟砍不下!
混乱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入院内!正是刘子照!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
“铿!铿!”
两声脆响,那中空簪管已被干净利落削下!
秦十三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那截带余温的银管,转身冲回屋内,“砰”地关紧房门!
屋内,秦十三屏息,将细小银管一端小心插入赵郎君手腕割开的血管中,另一端对准自己渗血指尖!她咬紧牙关用力挤压指腹,滚烫鲜血终于顺着冰冷金属管道,一点一滴,艰难流入赵郎君干涸血管!
她另一手紧握小银钳,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伤口,全身紧绷,等待那恐怖蛊虫出现!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汗水顺秦十三额角滑落。三个时辰!她如泥塑木雕般维持姿势,眼睛酸痛几乎流泪,视野模糊……然而,那期待的蠕动,始终未现。
好在,赵郎君微弱气息未绝。
秦十三心沉谷底。颓然松开钳子,指尖麻木颤抖。她迅速为赵郎君包扎好伤口,拖着疲惫身体打开房门。
“进来伺候吧。” 声音带着浓浓倦意。
赵家人一拥而入。刘子照走在最后,手中竟端着一个食盒,默默放在屋角矮几上。这份在绝望中显得突兀的“良心”,让秦十三心头微动,转瞬被更深疲惫淹没。
她拎起食盒,不看那些围着赵郎君哭啼的人,径直走向院外小溪。身后,自然跟着如影随形的赵家小厮。
溪水潺潺,清澈依旧。秦十三坐在熟悉青石上,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饭菜。女鬼寺寨无声飘到她身边,虚幻红衣在暮色中黯淡。
“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寺寨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秦十三夹起青菜,慢慢咀嚼,点头。将赵御史那句“为整个赵府陪葬”和刘少夫人“一起死”的疯狂嘶吼,以及自己心中怪异直觉,原原本本说出。
“赵府……陪葬?” 寺寨鬼瞳骤缩,“你是说……赵郎君若死,整个赵府……都会遭殃?!”
秦十三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洞悉光芒:“不错!这才是赵御史真正恐惧的根源!他怕的不是儿子死,而是儿子死带来的……灭顶之灾!你之前不是说,赵家背后还有人吗?”
“是……可之前我一直以为,那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寺寨声音困惑。
“殿下,” 秦十三放下筷子,目光投向沉沉暮霭,声音带着冷峭怀疑,“你不觉得……阿音老伯的坟茔,刘子照找得……太容易、太快了些吗?仿佛有人……早已准备好,只等我们去‘发现’?”
“可……” 寺寨语塞,也意识到蹊跷。
秦十三嘴角勾起神秘弧度,声音更低:“我甚至怀疑……就算我这次真救不活赵郎君,那个藏在最深处的人……也未必会真杀我。我对他,或许……还有别的价值?”
千头万绪如乱麻。寺寨虚幻身影微晃,最终摇头,目光落在秦十三那咬破又挤压得发白肿胀的手指上,带着疼惜:“罢了……先别想那么多。你的手……没事吧?昨日才刚饮过血,今日又……唉,快些吃饭吧。”
“饮血……十五日……” 秦十三喃喃自语,脑中如被闪电劈开!她猛低头,看向指尖凝着深褐血痂的伤口!一个惊悚清晰的念头,如冰冷毒蛇瞬间缠绕心脏!
十五日!距离上次在赵府用血救治赵郎君,恰好十五日!她的血……难道真如赵家所猜,蕴含着某种“起死回生”之力?这力量……是有时效的?!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峦,天地灰蒙。秦十三收拾好食盒,步履沉重走回小院。刚到院门,便见赵御史如门神般堵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好的,我们来试试用汪曾祺先生那种淡而有味、含蓄隽永的笔触,改写这段充满权谋、血腥与隐秘的故事。汪先生的风格讲究白描、留白,用词精准而克制,氛围营造重于激烈冲突,即便是惊心动魄的情节,也常带着一种旁观者的从容与悲悯。
“你找老夫,何事?” 他居高临下,声音冰冷。
秦十三站定了,仰起脸看他。什么秦家血仇,什么翻案昭雪,这会儿在她心里,都淡得像清晨山坳里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陷在这泥潭里,能活着喘气,已是老天开眼。她脸上忽地绽开个笑,有点邪性,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能扎人:
“赵大人,您说……眼下这盘棋,您和我,谁更金贵?”她不等答话,自顾自往下说,声音清清亮亮,像敲碎了一块冰,“大人是三品左都御史,弹劾百官,执掌言路,位高权重!我呢?”她摊开手,掌心还留着干涸的血痂,笑容里掺着自嘲和几分挑衅,“不过是这世上无根的浮萍,宣城的余孽,您赵府阶下的囚徒。”
她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住赵御史那双杀机毕露的眼睛:“可我觉着……大人,未必活得比我长。”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对方瞳孔猛地一缩,一字一句,像淬了寒气的针:“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您说,赵家会怎样?会像半年前的宣城秦家吗?烈火烹油,高楼倾塌,满门……尽诛?!”
说完,她粲然一笑,那笑容在昏黄暮色里,格外刺眼。再不理赵御史那瞬间铁青扭曲、要吃人似的脸,她侧身绕过他,径直进了小院。
人虽走了,却让寺寨那缕无声的幽魂,悄悄缀在赵御史身后。她要听,听这位御史大人,能漏出什么话来。
第二日,竟真有奇事。赵郎君的气息稳了些,脸上那层死人似的青灰也淡了。虽然还是弱得只剩一口气,但确如秦十三所料——她的血,又把他那口气吊住了。
看着赵郎君微弱却平稳的呼吸,秦十三的心却直往下沉,沉进万丈冰窟窿里。非但没半点欢喜,反倒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杀意!
若真如此……每隔十五日,她得先给寺寨喂血维持魂体,次日又要用自己的血去吊住赵郎君的命……长此以往,她这身怀异血的“唐僧肉”,还能藏得住吗?赵家,还有那看不见的黑手,岂会放过她?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如今之计,只剩一条路——在下一个十五日到来前,让赵郎君死!死得无声无息,死得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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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山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寂静的小院。赵郎君的病体像风中残烛。因他反复病危,加之这小院本是刘少夫人外祖的产业,赵府的人马便堂而皇之驻扎下来,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秦十三无可奈何,只得每日在逼仄的院落里踱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赵郎君那间被严密看守的屋子,心里盘算着无数个悄无声息了结的法子。可那层层叠叠的守卫、寸步不离的仆妇,让她像面对铁桶,无从下手。
一日,她独自坐在溪边青石上,望着水中游鱼发呆。清澈的溪水映着她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焦灼。女鬼寺寨无声无息飘近,悬停在粼粼波光之上,红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朦胧:“有心事?这几日看你眉间锁着愁云,比这溪水还深。”
秦十三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冰凉的溪水。沉默片刻,想到这茫茫世间,能与自己说话的,唯有眼前这缕孤魂。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殿下……您可曾觉得,我的血……有些不同寻常?”
寺寨的红影微微晃动,鬼瞳幽深:“起死回生么?自然知道。”
秦十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您……您何时发现的?”她视为保命的底牌,原来对方早已洞悉!
“就在救赵郎君那日。”寺寨的声音平静无波,“从头到尾,那蛊虫引出不过是巧合。真正吊住他性命的,是你滴入他体内的血。蛊虫离体只是表象,续命的,是那血里的生机。”她看得透彻,语气笃定。
秦十三如遭雷击,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殿下……若此秘泄露,我必沦为他人豢养的‘血奴’!届时……何人还能为殿下供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