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失衡》亦望秋

2、铅笔与分界线 "借支铅笔

　　"借支铅笔行吗？"

　　第一节数学课开始十分钟，许星辰就凑过来小声问道。他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气息，拂过周明远的耳际。

　　周明远身体微微僵直，目光仍盯着黑板。王老师正在讲解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抛物线。他不想打断自己的笔记节奏，但许星辰的手指已经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起来，像只不耐烦的啄木鸟。

　　"就一下下，"许星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的铅笔刚才滚到前面去了。"

　　周明远眼角余光瞥见许星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笔记本，纸张边缘卷曲，页面上除了几行歪歪扭扭的笔记外，还画了半个篮球和几个卡通小人。一支铅笔确实躺在过道上，被前排郑浩的脚挡着。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笔袋里取出一支备用铅笔，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铅笔滚了半圈，停在预先画好的分界线边缘。

　　"谢啦！"许星辰一把抓过铅笔，笔尖在周明远的笔记本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周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抽出橡皮，轻轻擦掉那道痕迹，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右挪了两厘米。

　　许星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咬着下唇，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周明远瞥见他先写了几行笔记，然后又开始涂鸦——这次是个戴眼镜的小人，旁边画着对话框，里面写着"请保持安静"。

　　周明远转回头，强迫自己专注于黑板。但许星辰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的红色连帽衫在周明远黑白灰的视野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转笔时笔杆敲击桌面的声音虽然轻微，却规律得让人心烦；更别提他第三次把胳膊肘越过课桌中线，碰到了周明远正在写字的手肘。

　　"请保持适当的距离。"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用尺子轻轻点了点桌面中央那道浅浅的划痕。

　　许星辰停下涂鸦，歪头看了看桌面："哇，真的有线！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学期。"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为了维持良好的学习环境。"

　　许星辰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故意把整条前臂都压过分界线，手掌几乎碰到周明远的笔记本："这样？"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正准备严肃警告这个不守规矩的新同桌，却听见王老师的声音：

　　"周明远，请回答这个问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许星辰饶有兴趣的注视。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求函数y=x?+2x-3的顶点坐标。但周明远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因为许星辰的手指正在分界线那边轻轻敲打着他的铅笔，节奏就像他加速的心跳。

　　"顶点坐标是(-1,-4)。"他终于回答出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正确，但下次请专心听讲。"王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坐下时耳朵发烫。他瞪了许星辰一眼，对方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然后——故意地、缓慢地——把铅笔滚过分界线，停在周明远的笔记本旁边。

　　下课铃响起，周明远立刻开始整理书本。许星辰伸了个懒腰，红色连帽衫随着动作向上拉起，露出一小截腰部的皮肤。

　　"喂，班长，"他戳了戳周明远的手臂，"你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诶。"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把书本按高度排列整齐，收入书包。许星辰的铅笔还躺在他笔记本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回了分界线那边。

　　"下节是英语课，"他站起身，"请提前准备好课本。"

　　许星辰仰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知道你每句话开头都是'请'字吗？像机器人一样。"

　　周明远转身离开，但许星辰的声音追了上来："等等，你的尺子！"

　　他回头，看见许星辰举着那把银色尺子，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要我用尺子量着放回原位吗？精确到毫米？"

　　几个附近的同学笑了起来。周明远感到一股热气涌上脸颊，他快步走回去，一把抓过尺子，指尖不小心碰到许星辰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的触感。

　　"谢谢。"他生硬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门口。

　　走廊上，周明远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心跳。他从未遇到过像许星辰这样的人——不守规矩、随心所欲，却又带着奇怪的吸引力，像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尺子，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班长！"郑浩从后面追上来，好奇地看着他，"新同学怎么样？听说他是从艺术附中转来的，画画超厉害。"

　　周明远把尺子放回笔袋："不清楚。"

　　"他好像挺喜欢逗你的，"郑浩挤眉弄眼，"第一节下课就问我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严肃。"

　　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只是比较注重规则，其实人挺好的——记得上学期你帮我补数学嘛。"郑浩拍拍他肩膀，"不过我觉得他没什么恶意，就是性格活泼了点。"

　　周明远不置可否。他们路过宣传栏，上面贴着上学期期末考的红榜，周明远的名字高居榜首。他注意到玻璃反射中的自己——一丝不苟的头发，规整的校服领子，严肃的表情。与许星辰那种随性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英语课上，许星辰安静了许多。他确实提前准备好了课本，甚至还做了预习笔记——虽然周明远瞥见那些笔记旁边画满了小骷髅头和闪电标志。当老师要求同桌练习对话时，许星辰转向周明远，眼睛亮晶晶的：

　　"Hey, Mr. Perfect, what's your plan for the weekend?"（嘿，完美先生，周末有什么计划？）

　　周明远下意识回答："Review lessons and prepare for next week."（复习功课，准备下周内容。）

　　许星辰夸张地捂住胸口："No fun at all! How about we go to the basketball court?"（太无聊了！我们去打篮球怎么样？）

　　"我不会打篮球。"周明远用中文回答。

　　"我可以教你啊，"许星辰也切换回中文，身体前倾越过那条分界线，"作为交换，你帮我看看我的英语作文？"

　　他靠得太近了，周明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柠檬。这种距离让他感到不适，却又奇怪地不令人讨厌。

　　"...可以。"他最终答应，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许星辰露出胜利的笑容，两颗虎牙闪闪发亮："成交！"

　　放学铃声响起，周明远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作为班长，他需要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值日生是否完成了清洁。当他回到座位拿书包时，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犹豫了一下，他打开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漫画形象——明显是他自己，戴着巨大的眼镜，手里举着"请保持安静"的牌子。旁边写着："班长大人，明天我会带彩色铅笔，给你的分界线涂上彩虹色。PS：你的睫毛真的很长。——你的新同桌星辰"

　　周明远盯着纸条看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微笑。他迅速抿起嘴唇，把纸条夹进英语书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拿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钱包夹层。

　　收拾书包时，他发现许星辰忘记带走的橡皮擦——一块被削得奇形怪状的蓝色橡皮，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周明远拿起它，犹豫片刻后放进了笔袋。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周明远习惯性地沿着最直接的路线走向公交站，却在拐角处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许星辰正站在便利店门口，仰头喝着汽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他似乎感应到了目光，转头看见了周明远，立刻灿烂地挥手。

　　周明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许星辰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就在这时，公交车进站了，周明远快步走向站台，心跳不知为何又加快了几分。

　　上车后，他透过窗户看见许星辰还在原地，阳光给他的红帽衫镀上一层金边，像是黑夜中唯一亮着的灯塔。周明远突然想起那块被郑浩碰掉的橡皮——它还在他的口袋里，而他竟然一整天都没有想起要把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