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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黑水渠 子时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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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到,今晚的月就蒙上了上厚厚一层白纱,像孟婆汤面上浮着的蒸汽,连时间都被熬得黏稠。微光照进游神殿,案台上的魂灯闪烁点点绿光,除此之外偌大的殿内没燃一处烛火,两位游神各靠大殿一角。
阎渊灵斜斜歪歪的坐在青砖台阶上,手中拿着酒葫芦,不时仰头饮一口,她的孤月剑横在膝头。
而另一位则挺拔的站在另外一角,一身银纹白色长袍。
“喀”的一声响门开了,值班鬼卒走近行了行礼。道:“两位巡使大人 ,判官司昨日收到各方阴帅们上报异样,不知何物在四处收集未满十岁的童男童女。特令小的前来告知,请两位巡使大人早日查明真相,了结此事。”
迟丰禾闻声,一抹白色就到了眼前。问:“是否在我们的管辖范围?”
鬼卒细想了一会:“回巡使大人,不曾是您的管辖区,是在东南方向五十里之外的黑水渠。”
他勾着嘴角温声道:“我每日日巡自己的管辖范围都累得不行,判官司里坐着的那四位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这……”
话音未落,孤月剑从耳边划过,削掉了他束发的玉簪。黑发泼洒的瞬间,他看清她眼底的厌。
阎渊灵冷笑道:“惺惺作态。”
收了剑,走到门口又向着鬼卒补了一句:“去回话吧,会尽快查清的。”
鬼卒做了作揖:“喏!”
迟丰禾似乎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拾起地上坏掉的玉簪。快步跟了上去:“姐姐好剑法,只是这个白玉簪子……”
他拿在阎渊灵面前晃了晃:“你知道吗?我从小没了娘亲,这是我在山脚下讨饭时捡到的,也算是我的半个家当了。这该死的游神殿香火又不旺盛,我都来这儿半年了,连一个热馒头都吃不上。靠上供是没指望啦,我要何时哪才能再捡……”
阎渊灵不耐烦道:“聒噪!”
他还不依不饶道:“姐姐日后须得赔偿我,我记你账上咯。”顺手拉住了她被风吹起的衣角。又接着说:“姐姐剑术这么好,教我两招如何?”
阎渊灵冷冷的抽回自己的衣服,离他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听他轻声叹:“阎神官不喜与人靠近,往后我离你三步远便是。”
第一章黑水渠2
三更的梆子声在阴界边缘响起,阎渊灵与迟丰禾已行至黑水渠地界。周遭的阴气骤然浓重,渠水并非寻常阴河的幽蓝,而是泛着铁锈色的暗沉,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惨白的光点,细看是未成形的童魂,发出细碎如蜂鸣的呜咽。
迟丰禾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缕渠水:“怪哉!”那水竟在他掌心凝成血色冰晶,“这水被怨气熬煮过,每一滴都锁着童魂的执念。”
阎渊灵的孤月剑自发震颤,剑身在幽光中映出无数张扭曲的孩童面孔。她踏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块埋在岸边的骨片——那是半截脊梁骨,骨节处有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噬过。
阎渊灵道:“在下游。”
剑指处,渠水突然翻涌,露出一截腐朽的木筏。筏子上散落着几只褪色的虎头鞋,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下游那座隐在浓雾中的石拱桥。
桥洞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宛如巨兽张开的嘴。两人刚踏上桥面,身后的渠水便“哗啦啦”倒卷而上,凝成一道水墙封死退路。迟丰禾瞳孔骤缩,只见水墙里密密麻麻全是游动的童魂,他们的手隔着水膜抓挠,指甲在石桥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迟丰禾迅速反应过来,道:“姐姐,是……锁魂阵。”
话音未落,桥洞深处传来孩童的嬉笑。那笑声清脆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无数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在耳膜上碾过,细听来像是首童谣。
她问:“你能听清这首童谣吗?”
看着阎渊灵跨步上桥,迟丰禾猛地拽住她手腕,“先别动!”
袖中甩出数道银丝,钉入桥身两侧的石柱。银丝上瞬间燃起火焰,将黑泥逼退三寸,“这阵里的什么鬼东西啊,真恶心。”
他停下动作认真听了会,好像只能听到刺耳的笑声和一些杂乱的声音,并无她说的童谣。道:“我好像听不到啊姐姐,这货是不是冲你来的呀。”
只见阎渊灵朱唇一张一合,跟着读了出来。
“ 黑水渠,骨桥长。
阿姐捞鞋沉水底,阿弟摸鱼摸出肠。
雾做针来怨做线,缝个娃娃立桥旁。
黑水沸,骨桥响。
童魂啃断脊椎时,碎骨磨粉调羹汤。
月照渠水映孤影,白骨堆里埋过往。”
念完甩了甩头:真是太吵了,小孩子三更半夜不回家是要好好收拾一下你们了。
第一章黑水渠3
桥洞深处的童谣突然变调,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铜镜。迟丰禾正手忙脚乱地往石柱上钉第二道银丝,闻言哆嗦着回头:"姐姐你听见没?这调子怎么跟我老家杀猪匠吹的唢呐似的......"
话没说完,他脚下的石桥突然渗出黑泥,泥里冒出个血娃娃,正用血丝缠绕的手指勾他小腿部位。迟丰禾"嗷"一嗓子蹦上栏杆,银丝甩出好不容易找到支撑点:”这娃娃还会抱大腿,你快看它——“
阎渊灵头也不回,孤月剑反手一挑,血娃娃瞬间被斩成三截。碎片落地时竟化作无数血线,顺着桥面爬向她。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倒悬在桥洞顶上,剑身在幽光中划出圆弧,精准斩断所有血线:"蠢,阵眼在桥基第三块石板下。"
迟丰禾趴在栏杆上探头看,突然惨叫:"第三块?那不是我刚才踩空的地方吗!"话音未落,桥身猛地震颤,第三块石板轰然炸裂,一个由百具童尸拼成的巨物破土而出。杨戬三只眼睛,它居然三个心脏。
而三颗跳动的心脏每颗都插着锈针,指骨拼成的手臂上还挂着半条风干的肠子。
"我就说摸鱼摸出肠不是什么好兆头!"迟丰禾连滚带爬躲到阎渊灵身后,袖子里掉出半块啃剩的桂花糕,"这鬼东西长得比我二舅家隔壁王屠户的腊肠架子还惊悚......"
百尸童发出孩童与老妪混杂的尖笑,抬手便是一道血柱喷向迟丰禾。阎渊灵侧身挥剑,血柱被斩成两段,却在半空凝成无数童魂手掌,抓向她面门。她手腕翻转,剑花绽开如莲,将所有手掌绞成光点,同时道:"盯着它左胸那根最长的锈针,是怨气聚合点。"
迟丰禾刚摸出个罗盘,罗盘指针却疯狂打转:"姐姐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似的,我都分不清楚它正反面......左胸在哪?它有三个心脏啊!难道是中间那个?不对,是不是在滴血那个——"他突然指着巨物腋下,"啊找到了!那根针比我上次偷你酒喝的酒勺还粗啊,你居然管这东西叫针!”
百尸童似是被激怒,指骨手臂猛地拍向桥面。阎渊灵借力跃起,孤月剑直指迟丰禾所说的锈针。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时,巨物突然分裂出无数血娃娃,每个娃娃都举着缝衣针引着血线扑向迟丰禾:"咯咯咯,新布料来了——"
第一章黑水渠4
“我的老天奶,阎姐姐救我啊。”迟丰禾被血娃娃缠住脖颈,情急之下掏出怀里的油纸包,"别碰我!这是我藏了三天的桂花糕……”血娃娃们果然顿了顿,迟丰禾趁机将糕点塞进最近的娃娃嘴里,"尝尝?刚出炉的......"
下一秒,所有血娃娃突然剧烈抽搐,嘴里冒出绿烟。阎渊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趁巨物因血娃娃反噬而僵直的瞬间,孤月剑精准刺入锈针根部。百尸童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身上的童尸寸寸崩裂,化作无数泛着金光的童魂。
“铃震九冥,以声为引。铃扣三清,魂归故里。收!”阎渊灵抛出镇魂铃,铃声响起时,迟丰禾突然惨叫着跪倒在地。他袖口的灵力符文正在飞速黯淡,刚才被血娃娃抓挠过的伤口渗出透明液体:"我......我的灵力怎么跟漏了底的葫芦似的?"
阎渊灵收起镇魂铃,看向百尸童崩塌处露出的桥基——那里埋着一个用童骨拼成的阵法,阵眼正是迟丰禾刚才误踩的石板。她蹲下身,指尖点在迟丰禾伤口上:”可能是污染了阵眼的怨气,被反噬抽走了灵力。"
迟丰禾哭丧着脸举起双手:"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用银丝放火了?连变戏法逗孟婆姐姐玩都不行了?"他突然抓住阎渊灵的衣袖,"姐姐你得负责!我这双手可是捏过桂花糕刚刚还救了你的呀……”
阎渊灵心想,这迟丰禾好生不要脸。却懒惰跟他争什么,皱起眉抽回衣袖道:“三步远。”
对方努努嘴,默默的退了一步。
见渠水突然变得清澈,水底浮出无数完整的乳牙。她走到渠边,捧起一捧水洒向桥基,只见童骨八卦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姓名——都是失踪的孩童。迟丰禾凑过来看,突然指着一个名字喊:"这不是我前几天帮孟姐姐送汤时遇到的那个丢鞋小孩吗?"
渠水潺潺流动,阎渊灵站起身,孤月剑上的童魂面孔渐渐消散,她看向迟丰禾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得没冷声嘲讽,只道:"灵力可修,命只有一条。"
迟丰禾蔫蔫地跟在她身后,突然指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那姐姐能不能先赔我个玉簪?刚才打架时掉渠里了,说不定被哪个童魂拿去当发卡了......"
她拿出一张侦查符向判官司发去信号,脚步未停,袖中却悄无声息滑出一枚黑曜石簪子。
月光下,簪尖刻着细小的纹路,正是刚刚从千针童偶身上取下的怨念结晶。
迟丰禾没看见她指尖的血迹,也没看见渠水底,一枚破碎白玉簪正随着清澈的水流,慢慢漂向阴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