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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到香风也算是无憾 被带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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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又过了几周。
谢营早上才发现自行车胎气不足,只得步行上学。他不爱带手机,傍晚放学时,也只能被寒风裹着一个人走回家。
十点的八达桥空荡荡的。小城的夜总是这样,浓得化不开的黑,配上三两盏路灯惨白的光。光线疲软地落在灰绿的树叶上,像蒙了层发霉的旧纱。
桥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喧哗声漫过寂静的夜。上了一天学,他们却仿佛不知倦,嬉笑打闹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谢营垂着头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常年熬夜攒下的青黑,沉在眼窝里,像洗不净的墨痕。
三四分钟后,他拐进一条小巷。
身后的喧哗倏然远去,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一声、一声,沉稳地跳着。
没走几步,黑暗深处传来拳脚落在□□上的闷响。
“牛逼是吧?”一道粗嘎的男声响起,难听得很,像刚学会说人话的癞蛤蟆,腔调里还带着湿黏的呱噪。
“操……”挨打的人从齿缝里挤出一声虚弱的咒骂。
谢营脚步微微一顿。
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白天说过几句话的……关什么?关京?还是关心?他记不清了。
“他妈的一天到晚拽啥呢?”小混混又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前碎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底下凶戾的眼神。
“我哪拽了。”他不知道这群疯子想干什么,上来就骂,却连个像样的由头都说不出来。
关清平时待人算得上和气,说话也轻声细语,除了打游戏急了会蹦几句脏话,几乎从不与人红脸。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谨言慎行的乖学生。他实在不懂,自己怎么就“拽”了。
“昨天哥几个找你借包烟钱,好说歹说你不给脸,骨头挺硬啊?”这次开口的是个纹身爬到脖子的社会人,穿着条白色紧身牛仔裤,后兜处印着骚包的蜘蛛网花纹,上身倒是简单,一件纯黑T恤。“在这儿,骨头硬的就得挨收拾。哥几个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关清没吭声,偏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看他这副闷葫芦样,白裤子社会人甩手招呼旁边的黄毛:“扇。”
黄毛扬手就要掴下去,力道还没蓄足,腕子就被人生生截停。
谢营腿长,几步就跨进了巷子深处。
关清瘫在地上,脸上血污混着尘土,校服脏得辨不出颜色,看来被折腾了不短时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逆着巷口微弱的光,看见那道挺直锋利的身影,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伸手把遮住视线的头发撩上去,露出一张青青紫紫、触目惊心的脸。
谢营攥着黄毛的手腕,没等对方反应,一拳已照着脸砸了过去。黄毛惨叫后退,第二拳接得更狠,更厉。
他把校服袖子捋到手肘,书包随手甩到墙角。
没跟那四五个外强中干的混混废话,一记侧踹,白裤子社会人踉跄着跌出几米远。
八达桥中学黑白色的校服衣摆,随着他的动作猎猎翻飞,勾勒出凌厉的线条。腰身窄而韧,在剧烈的动作里显得格外利落。
旁边几人被他这又快又狠的身手慑住,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摆出防御的姿势。
谢营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欺身上前,拳风凌厉,又一人应声倒地。剩下两个彻底慌了神,也顾不上地上的同伙,扭头就往巷子外逃。
收拾完残局,谢营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面色平静得像只是路过。他转身,逆着光看向关清。
那双锐利的桃花眼淡淡扫过来,停了片刻,才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起来。”
关清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震得有些发愣,眼睛微微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没想到谢营这么能打。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冷淡又规整的人,动起手来竟如此悍厉。招式简洁,没有半点花哨,却招招落在实处,快得让人来不及应对。
等谢营的手在空中悬了半晌,他才猛地回神,慌忙抓住。借着力道踉跄站起来,站稳后才松开手。
“去医院。”谢营言简意赅。
关清伤得不轻,走路一瘸一拐。谢营瞥了一眼,心想帮人帮到底。
虽然没带手机,好在兜里还有些现金,打车足够了。
“算了吧。”关清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很低。他付不起医药费,也承担不了来回车钱。那点少得可怜的生活费,是他全部的家当。
“伤重,不处理会留病根。”谢营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不赞同这种对自己身体毫不在乎的态度。
见关清沉默,他又补了一句:“你这样拖着,半年都好不利索。”
“我……没钱。”关清踌躇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说完,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谢营淡淡点头:“我垫。”
关清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清。
“我出。”谢营重复了一遍,依旧简洁。
关清张了张嘴,澄澈的眼睛紧紧望着他,唇瓣翕动,感谢的话哽在喉咙里。
“伤成这样,感觉不到疼?”谢营垂眼,指了指他身上斑驳的瘀伤。
“谢谢……那、那走吧。”关清试图迈步,却猛地弯下腰,重心前倾,几乎要栽倒。
谢营及时抓住他的后领,往自己身前一揽,声音里透出些无奈:“手搭我肩上。”
关清白着脸,手臂环过谢营的脖子。高挺的鼻梁不小心撞上对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甚至能隐约听到血脉搏动的声音。
等两人调整好姿势,关清才从谢营颈间离开。
这个距离,足够他闻到谢营身上很淡的沐浴露气息。是玫瑰?百合?还是茉莉?清冽又干净。
他嗅得小心翼翼,谢营却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懒得点破。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小心。”谢营先下车,等在门边。
关清扶着他的手,慢慢挪下来。走了几步,觉得脚伤似乎缓和了些,便执意拒绝了搀扶。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急诊室。
开药、清创、包扎,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凌晨一点。
街道上空旷寂寥,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萧瑟的风。两人在路边站了许久,也不见出租车的影子。都没带手机,叫车也无从谈起。
“去我家。”谢营忽然开口。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关清身上。颀长的身影被夜色浸透,显出几分清瘦的孤峭。
关清捏着手指,视线飘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可以吗?太麻烦你了……”
他垂着头,窘迫得耳根发烫。又让人垫钱,又要借宿,这份人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要跟家里说一声么?”谢营忽然想起。
“不用。他们……不太管我。”关清的声音很轻。这个时间,父母不是在牌局上,就是在酒桌上,哪会留意家里少没少个人。
谢营点点头,没再多问。“那走吧。你睡谢易沂隔壁那间。”
“好。”
两人踩着夜色,慢慢走回谢营家。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谢易沂房间门缝下漏出一点光,伴随着激烈的游戏音效。
听到关门声,谢易沂才从屏幕上抬起头,望向门口。
“关清?!你怎么……”他瞪大眼睛,看着并排站在玄关的两人,满脸不可思议。他哥什么时候和关清认识的?还熟到能带回家了?
“他被人打了。”谢营说得直接,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谢易沂,早点睡。明天再迟到,自己跟班主任解释。”
谢易沂点头如捣蒜:“知道了哥!”手上操作却一刻没停。
谢营也懒得管他,转身去客厅翻找备用的洗漱用品。
关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挺拔的身躯弯下来翻找抽屉,黑色的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提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客厅没开灯,那截腰身被昏暗勾勒得愈发苍白。
关清盯着看了几秒,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越界,慌忙移开视线,转而打量起整个屋子。
收拾得很干净,虽有些随手摆放的物件,但看得出定期整理的痕迹。瓷砖光洁,映着窗外溜进来的月光,应该是刚拖过不久。
谢易沂显然不是会做家务的人。那这些,大概都是谢营做的。
关清忍不住想象谢营做家务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随性又冷淡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
“给。”没等他继续想下去,谢营已拿着牙刷毛巾走了过来。
“不早了,洗漱完就睡。”谢营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管教谢易沂时的那种不容反驳,关清却意外地很受用。他从小没人管,对这样一种“被管着”的感觉,有种陌生的向往。
“好。”他乖乖接过,快速收拾好自己。
回到客厅时,谢营正坐在沙发里看手机。灯依旧没开,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锋利。
“好了?”谢营抬起头,目光轻飘飘落过来,“床铺好了,直接去睡吧。”
关清在原地踟蹰片刻,没去卧室,反而在谢营身边坐了下来。医药费是人家垫的,于情于理,都该加个联系方式——以后也好还钱。
感觉到沙发凹陷,谢营侧过头,声音里带着在家独有的松弛和慵懒:“怎么?”
“今天……真的多谢了。帮我赶走那些人,还垫医药费,带我回来……耽误你这么多时间。”关清因为紧张,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话说得有些断续,眼神却格外认真,“我家里条件一般,现在手头只有一百多,可以先给你。剩下的……我以后一定还!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谢营轻轻笑了一声,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桃花眼望定关清。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开口:“那你让我弟乖点?”
“啊……我一定尽力。”关清语气有点虚。管住那个被哥哥惯坏的小魔王?他自己都不太信。但话已出口,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少跟谢易沂瞎混。
“逗你的。”谢营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滑动着屏幕,“巷子里你也没叫我帮忙,钱也是我自己要垫的。真要过意不去,等你长大再说。”
“好……对了,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关清这才想起正事,忙掏出手机。
“嗯。”谢营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关清迅速扫码添加。谢营的微信极其简洁,名字只有一个符号“∞”,头像是只抱着烟和酒的猫,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连背景都是系统默认的灰。
相比之下,关清的朋友圈就显得鲜活许多。昵称叫“烟雨清霜在”,头像是抱剑的红衣动漫人物,背景是云雾缭绕的青山,个性签名则是一句“剑破万州霜不寒”。
谢营被他这扑面而来的中二气息逗得唇角微扬,很轻地笑了一声。
旁边的关清被这声笑弄得坐立难安,几乎要弹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没敢再看谢营,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匆匆丢下一句:“我、我去睡了,晚安。”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晚安。”谢营的目光早已落回屏幕,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的那声轻笑,让某个少年尴尬地想找个地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