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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晨光、煎蛋与撕碎的画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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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炉火还在跳,噼啪的微响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衬得屋里更静。空气里那股塑料烧焦的糊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江屿背对着我,站在那片手机残骸前,像尊冻僵的石像。肩膀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抖着。炉火橘红的光在他背上投下巨大、扭曲、晃动的影子,爬上斑驳脱落的墙皮,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我蜷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硌着粗糙的墙皮,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抱着膝盖的手臂早冻得没了知觉,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刚才那场风暴太短太烈,砸得人脑子嗡嗡响,一片空白。只有“妈”、“前途”、“卖掉”这几个带着血腥味的词,还有最后那声撕裂黑暗的“妈!”,像冰锥,反复凿着混乱的神经。
他那个样子……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被冰封的恨和痛。
操。我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冰冷的膝盖。关我屁事!他跟他妈的事,他摔他的手机,跟我有什么关系!冷死了!这破地方!
时间在寒冷和死寂里爬得比蜗牛还慢。炉火那点可怜的热度,根本暖不了这冰窟窿。我把自己缩得更紧,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胃里空荡荡的,又冷又饿,像塞了块冻透的石头。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刺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里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黑暗中,传来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我猛地惊醒,警惕地抬起一点头。
江屿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沉重感。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捡地上的手机碎片。
他捡起了刚才被他扔在床上的、那床深灰色的厚毛毯。
然后,他直起身,依旧背对着我。停顿了大约一秒。接着,手臂一扬——
带着他体温的、厚实的毛毯,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劈头盖脸地朝我砸了过来!
“唔!”毛毯的重量和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我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厚实的羊毛触感带着他身上残留的、冷冽的雪松木气息,瞬间包裹住我冰冷僵硬的身体。
我抱着毛毯,僵在原地,像捧着一个滚烫的、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给我毯子?
巨大的错愕和一种更深的混乱瞬间攫住了我!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摔完手机大发慈悲?
江屿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解释。他像完成了某个无关紧要的任务,径直走向他那张靠墙的单人床,掀开被子,背对着我躺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裹在被子里的、沉默而僵硬的轮廓。炉火的光微弱地跳跃着,在他那边的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我抱着那床带着他气息的厚毛毯,坐在冰冷的墙角,像个傻子。毯子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冻僵的皮肤,驱散着刺骨的寒冷,却丝毫暖不了心口那片被反复碾轧的冰原。屈辱、愤怒、混乱,还有一丝……该死的、无法忽略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顾”搅起的涟漪,在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撕扯。
最终,身体对温暖的渴求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情绪。我咬着牙,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像个密不透风的茧,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毯子里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入侵着感官,像无声的嘲讽,又像一种诡异的安抚。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身体的回暖中,终于沉入了冰冷的黑暗。
***
“操……”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小腹一阵阵发紧的胀痛,硬生生把我从混沌的睡眠里拽了出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是铺天盖地的僵硬和酸痛。后背硌着冰冷坚硬的地板,脖子像是落枕了,稍微一动就咔吧作响。
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水。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天亮了。
灰白的光线从结了厚厚冰花的窗户透进来,屋子里不再是彻底的黑暗,但也亮不到哪儿去,弥漫着一种惨淡的、冰冷的晨光。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灰白的余烬。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灰尘、霉味、烧焦塑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江屿身上的冷冽气息。
裹在身上的毛毯还带着暖意,但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冻得发麻。我挣扎着想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僵硬。就在这时,那股小腹的胀痛感更加汹涌地袭来!
憋不住了!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毛毯里挣扎出来,顾不上全身的酸痛,踉跄着冲向屋子角落里那个用布帘子勉强隔开的“卫生间”。
布帘子后面更暗,空间小得可怜。一个老旧的蹲坑,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旁边墙上钉着个简陋的塑料架子,放着洗漱用品。冰冷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刚解开裤子拉链,准备释放洪水,布帘子“唰”地一声被猛地掀开了!
江屿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显然也是刚醒,额前碎发有些凌乱,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冷硬的锁骨。眼神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在看到我姿势的瞬间,那点迷蒙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拉链拉了一半,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看什么看?!出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窘迫和愤怒而嘶哑变形!
江屿的目光在我僵硬的姿势和涨红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扫过,像冰冷的探针。然后,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十足恶劣兴味的弧度。
“深哥,”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和嘲讽,“肾虚?憋一晚上?”
“江屿!我操你大爷!”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戏耍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我猛地提上裤子,拉链都没拉好,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去!“滚出去!听见没有!!”
江屿似乎早有预料。在我撞过去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迎了一步!动作快得像捕食的猎豹!一只手臂闪电般伸出,不是推搡,而是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我挥过去的胳膊!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掌瞬间收紧!
“呃!”手臂被钳制的剧痛让我痛呼出声,整个人被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大清早火气挺旺?”他攥着我的胳膊,微微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我的额头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昨晚的毯子没捂热?”
毯子!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最不堪的神经上!昨夜那混乱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一幕瞬间涌入脑海!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我撕裂!
“谁他妈稀罕你的破毯子!”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朝他脸上抓去!“放开我!混蛋!”
“闭嘴!”江屿猛地低吼一声,手臂用力,狠狠将我往后一搡!
巨大的力量让我完全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口涌上腥甜!
“唔!”我痛得弓起身体,死死捂着撞痛的后背,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胃里那块石头被这一撞,搅得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江屿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阴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看着我狼狈地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剧烈喘息的样子,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死寂再次降临。狭小的卫生间里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和他冰冷的注视。
几秒钟后,他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嫌恶地瞥了一眼我撞过的墙壁,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然后猛地转身,掀开布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布帘子在他身后晃动着,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和手臂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刚才的屈辱。胃里的翻搅感更加强烈。操!这日子没法过了!
解决完生理问题,我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在手上,冻得骨头缝都疼。我胡乱地掬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脸上的滚烫和心头的怒火。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写满了屈辱和愤怒的脸。
冷水顺着额发往下滴,滑进脖领,带来一阵激灵。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屿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不能怂。林深,不能怂。推开布帘子,走进同样冰冷的“主屋”。
江屿已经起来了。他背对着我,站在那个小小的、油腻腻的水池边,正低头刷牙。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屋子里光线依旧昏暗惨淡。地上昨晚被我摔落的工具箱和滚出来的颜料画笔还散落着,一片狼藉。炉火彻底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空气中那股烧焦塑料的味道似乎淡了些,但灰尘和霉味依旧浓重。
我沉默地走到角落,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烂摊子。捡起摔裂的颜料管,黏糊糊的颜料蹭了一手。捡起沾满灰尘的画纸,上面糊着昨晚摔出来的颜料污渍。每捡起一样东西,屈辱感就加深一分。
厨房区域很小,水池只有一个。江屿刷完牙,开始洗脸。水流哗哗作响。
我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抱着沾满污渍的工具箱放回角落。胃里空得发慌,又冷又饿。我走到水池边,想接点水漱口。
江屿刚好洗完脸,直起身。他脸上挂着水珠,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衬得他眉眼更加冷峻。他拿起旁边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擦着脸。看到我走过来,他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审视。
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那股清冽的雪松木气息混合着牙膏的薄荷味,再次霸道地入侵我的感官。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出来。我低下头,含了一口水,开始漱口。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
江屿擦干了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侧过身,靠在水池边缘,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落在我因为低头漱口而露出的后颈上,落在我沾着颜料污渍的手指上,落在我微微起伏的胸口。
巨大的不自在感让我后背发麻。我加快了漱口的动作,想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就在我低头准备吐掉嘴里的水时——
江屿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手肘,似乎是无意地,向后顶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却精准!
“唔!”我的腰侧被他的手肘重重顶到!一股尖锐的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边身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
“噗——!”
满口的漱口水,混着白色的泡沫,一大半直接喷溅在了油腻腻的水池壁上!还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江屿挽起的袖口边缘!
“操!”巨大的狼狈和愤怒让我瞬间炸了!我猛地抬起头,嘴里还残留着泡沫的辛辣味,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死死瞪着旁边那个始作俑者!
江屿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那几滴微不足道的水渍。动作优雅得近乎刻薄。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迎上我喷火的目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漠然,和一丝……清晰得令人发指的、恶劣的玩味。
“深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瞄准不行啊。”
“江屿!我他妈杀了你!!!”积压了一整夜的怒火和此刻巨大的羞辱感彻底冲垮了理智!我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嘶吼着,不管不顾地朝他扑了过去!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张令人憎恶的俊脸!
江屿眼神一凛!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侧身避开我的拳头,同时手臂格挡!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再次攥住了我挥拳的手腕!巨大的力量瞬间收紧!
“呃!”手腕剧痛!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大清早发什么疯!”他低吼着,攥着我的手腕猛地将我往旁边一甩!
巨大的力量让我完全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旁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桌子被撞得剧烈摇晃!上面放着的一个搪瓷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我扶着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后背撞得生疼,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肯定又青了。
江屿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摔瘪的搪瓷杯,又落回我因为愤怒和脱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上。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那眼神,像在看一件麻烦的、亟待处理的垃圾。
“饿了就去做饭,”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在这儿浪费体力发疯。”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走向靠窗的那片区域,那里还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他粗暴地撕开其中一个的胶带,从里面翻出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然后走到那张旧木桌旁——刚才被我撞过的地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冷硬专注的侧脸。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仿佛我只是空气。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将我淹没。我扶着桌子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的饥饿感在愤怒的刺激下反而更加尖锐地叫嚣起来。空荡荡的胃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
操!做饭?做个屁!
我狠狠抹了把脸,走到那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单灶台前。灶台旁边有个小小的旧冰箱。我猛地拉开冰箱门。
一股冰冷的、带着食物存放过久特有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两个鸡蛋。还有半棵蔫了吧唧、叶子发黄的……白菜?
我盯着那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存粮”?
饥饿感像野兽的爪子,狠狠挠着胃壁。愤怒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沉默地拿出那两个冰冷的鸡蛋,又拿出那半棵蔫白菜。关上冰箱门。
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需要手动点火。我拧开旋钮。
“咔嚓。”没反应。
又拧。
“咔嚓。”还是没火。
我烦躁地用力拍了一下灶台!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面有阀门。”江屿冰冷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头都没抬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咬着牙,蹲下身,果然在灶台下面摸到一个冰冷的铁阀门。用力拧开。
再拧旋钮。
“噗——”幽蓝的火苗终于窜了起来。
我找了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旧铁锅,接了半锅冷水,放在灶上。又拿起蔫白菜,在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掰下几片叶子扔进锅里。看着浑浊的水慢慢被烧热,蔫黄的菜叶在里面翻滚。
另一个灶眼空着。我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力道没控制好。
“啪嚓!”蛋壳碎裂,蛋清裹着蛋黄,一半流进了锅里,一半溅到了油腻腻的灶台上,还有几片碎蛋壳也跟着掉了进去。
“操!”我低骂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用勺子把蛋壳捞出来。
“深哥,”江屿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冰冷的嘲讽,“煎个蛋都能搞出爆破现场?”
我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他!他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侧脸冷硬,只有唇角勾起一丝极其欠揍的弧度。
“闭嘴!吃你的键盘去!”我吼回去,手里的勺子用力搅着锅里的菜叶和蛋花汤,更像是在泄愤。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我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眼睛发酸。锅里一片浑浊,蔫黄的菜叶,破碎的蛋花,还有几片碍眼的白色蛋壳漂浮在上面。
毫无食欲。甚至有点反胃。
但我太饿了。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关了火,找了个缺口的大碗,把那一锅乱七八糟的“汤”倒了进去。碗壁烫手。
端着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汤,我走到旧木桌的另一头,拉过另一把同样摇摇晃晃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江屿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极其冷淡地扫了一眼我碗里那不堪入目的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漠然。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漂浮着蛋壳的浑浊汤汁,吹了吹,闭着眼送进嘴里。
寡淡。带着生白菜的涩味和蛋壳的碎渣感。难吃得令人发指。但饥饿的胃袋还是贪婪地接受了这劣质的补给。
屋子里只剩下我喝汤时勺子碰撞碗壁的声响,和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喝完那碗难以下咽的汤,胃里有了点东西,但依旧沉甸甸的不舒服。我放下碗,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江屿那边。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冷峻专注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竟透出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掐灭。见鬼的吸引力!就是张欠揍的脸!
为了转移这该死的注意力,我站起身,走到角落,打开我的工具箱。里面一片狼藉。颜料管裂了好几支,黏糊糊的颜料糊在画笔和画纸上。我忍着烦躁,开始清理。用刮刀刮掉干涸的颜料,把还能用的画笔一支支清洗干净。
清理到最下面一层时,我的手顿住了。
那里,压在一堆沾满污渍的废纸下面,露出一角干净的、绷紧的画布边缘。
我的心猛地一跳!
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慢慢拨开上面的杂物。
一张画。
是那天在城郊废弃工厂写生时,被江屿撞破、又被我仓皇揉成一团扔掉的那张!后来……后来我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捡了回来,偷偷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
画纸上,是扭曲断裂的管道和坍塌的砖墙。而在右下角,一片浓重的阴影里,一个极其潦草却神形兼备的侧影靠坐在废墟上。姿态懒散随意,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张力和……孤寂感。线条虽然因为揉搓有些模糊,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把画塞回去!
“画得不错。”
一个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我浑身剧震!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转过身!
江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桌子,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微微低着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画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嘲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审视。像在欣赏,又像在……确认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扒光的恐慌瞬间将我淹没!血液全部涌上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窘迫得无地自容!
“还给我!”我几乎是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慌乱和愤怒而扭曲!我猛地将画藏到身后,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江屿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我惨白失神、写满了惊惶和愤怒的脸上。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容不再冰冷,不再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画的是谁?”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我笼罩!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嗯?深哥?”
“关你屁事!”我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画纸被我死死攥着,几乎要揉烂!“江屿!你他妈离我远点!”
“远点?”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他再次逼近,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深处跳跃的、危险的光,“画都画了,还怕人看?”
他伸出手!不是抢夺,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直接抓向我藏在身后的手腕!
“滚开!”我彻底慌了!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甩开他!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抬起去推搡!
混乱中!
“嘶啦——!!!”
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般的巨响!
我藏在身后的那张画纸,被他抓住了边缘!在两人激烈的撕扯中,被硬生生从中间撕裂开来!
画纸上那个靠坐在废墟上的侧影,从腰部被残忍地一分为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我僵在原地,手里攥着撕裂的半张画纸。江屿也停下了动作,他手里抓着另外撕裂的半张。画纸上那个被撕裂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嘲讽。
空气凝固了。
只有画纸撕裂的毛边,在死寂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我死死盯着手里那半张残破的画,看着上面那个被拦腰斩断的、曾经寄托了隐秘心事的侧影。巨大的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毁灭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江屿!
他手里捏着另外半张画,目光落在撕裂的断口处,眼神极其复杂。有冰冷的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惊愕,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懊恼?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如同丧钟般,在死寂的屋子里疯狂炸响!
声音来源,是墙角那个堆满杂物的纸箱上方——那里放着一部落满灰尘、老掉牙的黑色拨盘座机!红色的听筒在机座上疯狂地震动、跳跃!
尖锐的铃声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我混乱不堪的神经!也瞬间打破了我和江屿之间那凝固到极致的、无声的对峙!
江屿猛地转头看向那部疯狂叫嚣的座机!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气!仿佛那部电话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铃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刺耳!疯狂地撕扯着人的耳膜!
江屿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寒冰。他捏着半张画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没有接电话。
也没有挂断。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铃声诅咒的冰冷雕像。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毁灭的低气压。
那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摩擦着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