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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岁枕席 “沉没,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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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会找时间来。”苏裕晓跟在蒋怀生身边,伸手把头上的皮筋揪下来。刘海扎了太久,皮筋处留下印子,头发翘起几搓,死活压不下去。
“对不起,我来得不是时候。”蒋怀生道歉太快,置苏裕晓一肚子腹诽不理,让他根本找不到发小脾气的撒娇机会。“但是如果我早就在那,你那段吻戏能演得出来吗?”
蒋怀生哄着苏裕晓好玩,伸手压了压他往上漂浮的柔顺额发,终于平整出一颗揪掉梗的完美苹果。
“当然!”苏裕晓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去。“虽然我以前压根没见过苑苑姐可能会紧张,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水平。”
话题又绕到了原点,蒋怀生冲他头上卡了个鸭舌帽,“那为什么我来了你就不敢亲了?”
“你非得问?”苏裕晓伸手把鸭舌帽转到侧面,像是千禧年搞非主流的叛逆小孩。“我……我尴尬,不行吗?”
“行啊小尴尬,”蒋怀生调笑,“你就打算这么跟我下楼了?你的经纪人和助理可都在走廊里等着呢。”
“……”苏裕晓扶额,顺手转过帽子还往下拽了拽,不想让蒋怀生看见自己由于记性不好而通红的耳尖。
“……我跟你真没什么话可说的。”他嗫嚅道。可能这几天他在蒋怀生面前把前半辈子没犯的傻都犯完了。
可事情好像本就该这样发展,明明从小时候就是这样。无论他在别人面前犯傻还是卖乖,蒋怀生都应该站在一旁笑着打趣或者替他开脱。
这是苏愈不可替代的角色,用朋友的随意拉平兄弟的年龄差异——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也没有任何隔膜,像是半路才嫁接上的两棵不同果树,明明两生两命,却偏偏共享同一片土壤,混杂同一片空气。
明明大家很多年没见了,可小时候的相处模式又像是潮水一样反上来,从心口涌起到喉咙,把苏裕晓整个人都浸泡在熟悉的洋流中。
“我先去找他们了,待会打电话给你。”苏裕晓垂眸,那片海水咸得他心慌。他硬生生吞下心口的涩意,绕过了半个走廊,从另一扇小门穿过去找他的经纪人和新来的助理。
鸭舌帽被苏裕晓戴走了,蒋怀生走回休息室,借了副导的墨镜,坐着电梯到了后门。算算时间,小尴尬现在应该也已经回到自己车上了。刚刚开玩笑有点过分,看来送他回家的计划从今以后估计也彻底告吹。
蒋怀生出门的时候只从车库里开了一辆比较低调的黑色轿车,此刻它静静停在地上停车场,跟导演制片等一波人的车混在一起,像班里最不起眼的同学。
苏裕晓从刚开始下楼的时候就开始莫名心慌,路路不爱说话,沉默地帮他和王圳提着包;而王圳截然相反,不停地问东问西。虽然二人都是出于好心,但一左一右对冲起来,像在他脑子里和面,不停演算着“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万能公式。
王圳没看到苏裕晓试镜的情况,现在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
“王圳哥,”苏裕晓委婉道:“你不觉得……电梯里有点热吗?”
王圳颇有眼力见地干笑两声,以为苏裕晓是刚刚没表现好不太高兴,便没继续再追问下去。
“一层到了——”电梯无情的电子音宣告门的大开,而门外的景象却让苏裕晓格外窒息。
举着手机和相机的粉丝与媒体不受约束地压进来,像开封后逐渐腐烂的鱼罐头。外面太热了,滚烫的空气混着汗水的腥,闪光灯毫不留情打进电梯厢,像穿刺针。
“苏裕晓!他出来了!”
“苏裕晓是来试镜的吗?魔言的事情怎么还没有给大众一个交代!”
“几个哥哥们还在争议中呢,你特么怎么敢来试镜的啊?!就你清高是不是!”
……
怎么又是这种破事。
《玻璃星体》试镜地点经常更换,这次试镜的地点也从来没有被曝光过,他们为什么又能找到这里?!
王圳没怎么做过这种偏爱豆类型艺人的经纪,风险预估水品和应对能力一并都不如刘欣,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追私的私生和媒体。而刘欣现在在准备带其他艺人,根本顾不上他这个塌房幸存者,只要苏裕晓没伤在外边,对他的影响都不大。
路路也没有做这种大火艺人助理的经验,只凭着大骨架挡在苏裕晓身边,却起不到足够的威慑作用。不知道是谁的长镜头差点怼在苏裕晓脸上,闪光灯在眼前乱晃,刺得他眼圈都发红。
“抱歉,今天不是我的公开行程——”苏裕晓在解释,却并没有人在听。他站在电梯门的夹缝处,电梯关不了门,发出令人不安的滴滴警报声。
“对不起,我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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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谢看放下手机,走过来与苏裕晓勾肩搭背。“还跳舞呢?差不多歇歇吧。顺便……帮哥哥们下楼拿趟外卖呗?”
平心而论,谢看长得很英气。明明是正剧男主的脸,偏偏懒得沉下心去磨练演技,凭着短剧的粉丝基础把自己能接到的资源全都往下拽了一个档次。
练习生里的香水味是乱的,尖锐又刺鼻。谢看全身的重量都压到苏裕晓身上,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浮躁感。
“可以,”苏裕晓并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你们外卖放在哪了?”
“哎呦,这个……我今天点错地方了,放到一楼前台了——”楚明湘坐在沙发上,脸朝着天玩手机,根本就不像在跟苏裕晓说话。
“那边人多,小心点哈弟弟。”楚明湘这才挤出一个流里流气的笑,说话听着还算客气。
只有苏裕晓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公司一楼常年围满私生,见到有人出来就举着闪光灯一阵拍摄,倾城掠地。
工作人员的东西为了好拿基本都放在需要有卡才能进入的负一楼,楚明湘故意把外卖点到一楼去,只不过是每天日常恶心他这个无法融入集体的异类罢了。
明明井水不犯河水,明明只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明明苏裕晓自己都没有寻求谁的认同,可他就是被抱团针对了,像是大船上掉下来的一块浮木,沉即沉已,这艘外强中干的大船还要嫌他漏水,骂他不忠。
“……知道了。”苏裕晓穿上外套,把口罩和帽子都准备好,独自一人往一楼去。方羁礼和楚明湘在他身后的房间里大笑,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也是一楼,也是电梯。那群人同样压进来,苏裕晓手里的袋子被撞得皱巴巴,帽子口罩都被拽掉。身边没有人,闪光灯和红外线的小灯频闪,让他止不住流泪。
“不好意思,别拍了,我现在要回练习室的!”
“对不起,我要先——”
苏裕晓差点被撞倒,慌乱下伸手往前抓,没有其他艺人,没有保安,没有助理。
他什么都没有——
抓到了。
抓到了。
伸出的手被紧紧握住。
两人的手心都是烫的,苏裕晓一怔,几乎能感受到那个人剧烈跳动的脉搏。
指尖的琴茧分外熟悉,连带着他的皮肉与骨节,像是进入了一场绯红热烈的幻梦。
蒋怀生到达一楼时便注意到大厅里的骚乱,他只戴着口罩,凭着高瘦的身材一眼就看见了被挤在电梯口的苏裕晓。
苏裕晓眼睛里没有小动物一样的神采,更多的是疼痛与畏惧,发红的眼圈中装着的还是无法消化的恐慌。
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小时候。姑姑和姑父去外市出差,苏愈也由于要准备比赛一个人住在酒店里。
苏小齐被苏愈安排给他照顾,蒋怀生却之不恭,和苏小齐在酷暑中共享一个竹席子铺满的大通铺。
苏小齐向来听话又乖巧,两人本来睡得井水不犯河水,半夜却被热醒了。
苏小齐没有乖乖躺着,反而坐在他身边偷偷抹眼泪,还努力遏制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看到蒋怀生被自己弄醒,这么小的小孩竟然还在道歉。问就什么都不说,只是抽抽搭搭地贴着他叫哥哥。蒋怀生开了灯,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沾着一点微湿的水痕。
那滴不由分说的眼泪是他留存至今的锚点。
“愣什么?跑啊!”蒋怀生从人群中拉出仍未回神的苏裕晓,他的帽子已经不见了,头发乱糟糟,再也不是那个表面无坚不摧的完美艺人。
他是蓬乱的,内里是软的,跳脱乖巧人设之外的。
手指紧紧扣住蒋怀生手腕的经脉,苏裕晓闭上眼,只顾着突出重围。慌乱间,蒋怀生领口的扣子被人扯开,苏裕晓又瞥见他锁骨上的一排蝴蝶。
说他扑火也好,放纵也罢。
小小的玻璃瓶子,不要困住他。
两人一路跑回车上,不敢坐到驾驶座,便像小时候一样,身体贴着身体,挤在车后座的地上。
苏裕晓的电话响个不停,蒋怀生替他接了起来。
那边是同样气喘吁吁的王圳,语速极快的问苏裕晓刚刚拉走他的人是谁。
“我是怀声。”蒋怀生没有再瞒下去,语气中隐隐带着愠怒,“苏裕晓在我车上,我送他回去。他到家了会给你打电话。”
“怀……怀声老师?”王圳怔愣,“你们是……”
刚刚还在一旁闭着眼睛的苏裕晓突然从蒋怀生的手中拿过手机:
“他是……我哥哥。”
不顾王圳再追问,苏裕晓挂掉了电话。他像是再也没有力气面对这一切,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蒋怀生肩上,又闭着眼睛,像呓语一般。
“怀哥……你是我哥哥呀……对吧?”
像是自我安慰,苏裕晓甚至根本没有管蒋怀生又回答了些什么。他重新打开手机,只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见一面吧。”